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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利益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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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利益永恒

棋盤裏, 一黑一白雙龍對持,隱隱有風雨之勢,棋盤外, 則是另一方天地。

田間水鄉旁, 彎腰鋤地的隆子擡起頭,耳朵側了側,對著身側的大壯道:“這一鋤頭下去, 可就再無悔改之勢。”

地中被鋤頭指著的地方, 生長出一簇又一簇新鮮的綠芽, 起起伏伏的綠芽迎風招擺, 每個單挑出來都像極了李三頭上的綠苗, 合在一起又像極了妖族裏流傳的那張祈神圖。

大壯扯嘴, 陽光下, 日頭照在他寬厚的臉上,黝黑皮膚下浮動著青色血管, 形如鬼魅:“妖族既然已經來了, 那麽祭品也都該進來了。”

“是,”隆子鼻翼上的麻子隨著呼吸一聳一聳, 語氣淡然而譏誚:“妖族的向來腦子不好,以為祭品是那群被圈養的人,但幻海天缺的一直不是人血,而是妖血。”

大壯嗯了一聲:“所以,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時機了。妖族人族亡靈, 以及天道都混進來了,神主降臨,就該此刻。”

隆子看了他片刻,忽然問:“可是神主降臨, 秘境絕對不會再有活口,鄒女仙怎麽辦——”

大壯抹了把汗:“我把族譜施了障眼法,謝霖以為他換的命是他哥的,但其實上面的名字,是女仙的,有族譜在,她和我們都會活下去。”

風吹起大壯額前的碎發,他竟從將族譜給鄒娥皇之前,就算到會來搏命的謝霖。

隆子想了想,又問:“小翠呢?”

大壯聳了聳肩,“理她作甚,女大不中留,據說是追著什麽蹤跡跑了。”

他頓了頓,笑了下:“約莫還記恨著你當年攔下她與那劍人私奔,可我們一出幻海天,便是灰飛煙滅,她又不是不知。”

“我們能活著,全賴於神主。”

隆子並未回答,心裏想的則是:

神主要降世,

眾人猜的並沒有錯。

幻海天當年確實是出過飛升的神的。

所以才有了秘境裏這些人,他們在天道的規定下已經與死人無異,但是因為神的庇護不死不滅。都說陣法是神在人間降臨的渠道,那麽幻海天本身,就是一個巨型流轉的陣法,它靈氣幹癟,正是因為供給了陣法日常維護,而死在這裏的修士,也都是以村民為媒介奉獻給了神。

現在輪到妖了。

高高的鋤頭揮起,鋒利的鋤具砍向一片綠芽,幾十米開外窸窸窣窣的草叢裏,先是冒出了兩個毛茸茸的耳朵,接著就是十幾名豹妖一起竄出,李三躡手躡腳地跟在豹妖身後頗有做賊感。

按理來說,久俊一死,妖族沒有偽裝的機會,是進不了這秘境的。

或者說,久俊一死,妖族就不會信莫名其妙的神,也就不會花大價錢潛入幻海天。

但是...李三瞥了一旁的豹子妖,心情覆雜,沒想到這個奸佞之相的豹妖居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在樹倒猢猻散的情況下,不僅撐起了妖族日常,還堅持要為妖王報仇,甚至不惜動用妖族最後一片菩提葉,將眾妖將送到這片秘境裏,追殺鄒娥皇。

“大王,根據追靈花的指引,那個女人離我們不遠了。”

李三不情不願地拿過追靈花對著陽光一曬,接著豹妖就看見李三極其拙劣表演手滑,將追靈花踩在腳下碾成塵。

豹妖:…

“沒關系大王,追靈花在妖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臣這次帶了一乾坤袋的。”

李三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麽忽然覺得喉嚨被扼住,一股揪心的痛從頭頂的綠芽發出,直抵他的心肺,他掐住脖子啊地一聲半跪在地。

遠處,鋤頭落地。

連綿的綠草被連根斬斷,大壯舒出了一口氣,身邊的隆子卻忽然咦了一聲。

“不對勁。”

滿臉麻子的隆子瞇起了眼睛說。

與此同時,鄒娥皇用力一拉,終於抽出了被容有衡握住的手,她來不及和容有衡解釋,就先跳到了半空裏,被族譜撐開的劍氣並未消散,而是空中翻轉,逐漸形成了一股巨大的飆風。

鄒娥皇沈氣,雙手手指骨節分明,將由劍氣形成的飆風驟然撕開。

半虛的魂體在狂風中怔怔擡頭,與高沖俯視的姑娘對望,看清了她眼底的淡漠,就在那一秒之間,一直玩世不恭的謝雩面上血色盡退。

“鄒小黃,”他仰頭輕輕道。

怎麽再次見你,我竟這般狼狽。

“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族譜即將合上的那片刻,謝雩撐開,那雙俊俏多情的眼睛死死盯著鄒娥皇。

鄒娥皇:“沒。”

她頓了頓,“我為什麽看不起你?”

謝雩:“因為我為了活命不擇手段,殘害胞弟。”

“哦,”鄒娥皇輕飄飄說:“那確實是有點看不起。”

謝二郎的心一抽抽地疼,如果魂魄有實體的話,他感覺自己像被人把心挖出來攪動。

“...站在我那個位置,你們蓬萊未必會做的比我更好,家族之下無個人,門派不過就是很多姓的家族罷了,歸根到底都是利益的集合體...選擇一個最有價值的人活下去,才是對的,不是麽?”

“不。”

青度被越蓬盛撐著走了進來,她本就舊傷未愈,再加上剛剛她離謝霖最近,生機被影響的也最多,因而面色青白。

逾是白的肌膚,微鼓的青筋,才襯出了這姑娘一雙劍眉,淩然若雪上紅梅,輕不可折。

“你錯了,謝雩。”

“我是蓬萊最貴重的一條命毋庸置疑,我的身上擔著的是道祖祭天後的下一個萬年,但是我的命不需要任何一個蓬萊為我犧牲。”

“相反。”

面色生冷的青度斬釘截鐵道:“我的命之所以最貴重,正是因為我隨時都可為蓬萊犧牲。”

“不只是我,七彩閣的尹芝,昆侖的曲青雲,這天下任何一個宗門的大師兄大師姐,必然是已經做好了犧牲的覺悟,才敢立於眾弟子前。”

“所以門派久存,世家必斷。”

越蓬盛架著她。

濕意忽然進了他的眼眶,或許是風沙太大。

從小到大,越蓬盛和青度交鋒過無數次,憤憤不平對方站著大師姐的位置無數次,但無論哪次,這個眼高於頂的少年,都不曾覺得青度不配位。

謝雩失了神。

隨著族譜被合上後,這半透明的魂體也化作了族譜裏兩個鎏金的字,在滿頁宋姓裏,張牙舞爪的一個謝字委實顯眼。

鄒娥皇視線一縮。

她目光停在那個名字那裏良久,久到眾人都對她側目的時候,她才忽地用手指用力地摁了一下謝雩的兩個字。

刀鋒般的劍氣將薄薄的一層紙墨刮平,謝雩兩個字還沒來得及大放異彩,就先成白色的粉末,彌散於半空中。

但是謝雩兩個字堙滅後,紙頁並沒有變回原來的空白,而是散開的墨跡重聚,像時間倒放一般,又浮現出了三個字的人名。

——鄒娥皇。

容有衡看了眼師妹,卻見她這一次下手更加的麻利,不消片刻,重新出現的三個字也被打散消彌。

好像她一點也不詫異,為何謝雩兩個字消失後,會出現她的名字。

“看來,宋家村不死不滅的秘密,就藏在這本族譜裏了。”

謙立延若有所思道。

“何止,”尹月雙眼一瞇。

自謝雩的魂體出現的時候,尹月就沒怎麽說話了,而且是一直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立足於一旁。

“不死不滅,你們就沒想到什麽麽。”

“妖族給本閣主送來的神目,前幾日轟動修真界的會議,談的不也是死人覆生麽。”

尹月輕飄飄道:“你們不覺得這世道亂了麽,多少該死的怨鬼重返陽間,又有多少陽間的人為虎作倀鬼。”

人多耳雜,尹月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

但她知道鄒娥皇一定懂,預言書裏寫的滅世之災真的近了。

鄒娥皇嗯了一聲,然後走向剛剛被她甩了手的容有衡。

她其實還沒適應好關系的轉變,而下意識又不習慣和別人那麽親密,但是、可是畢竟...嗯。

“師兄。”

容有衡把先前被她甩開的手藏在背後,卷長輕翹的眼睫微閃,也低低地嗯了一聲。

鄒娥皇歪頭想了想,猝然伸手與他相扣。容有衡始料未及,炙熱的體溫忽地一下子傳過來,搞得老男人的心怦怦地跳。

他象征地微弱掙紮兩下,就被比他低一個頭的鄒娥皇強硬地掰著臉。

“剛剛要出劍,不方便牽你。”

啵地一個響吻貼在他的面上。

“所以別生氣。”

…棋盤一黑一白雙龍對持,隱隱有風雨之勢,然對持的雙方,偏又對棋外的一切漠不關心。

“早知五千年後,你的棋下成這樣,”周平惋惜道:“五千年前,我便該直接硬闖,搶了那不死神木。”

老者微笑回道:“五千年前,有她在,不死神木還到不了你的手裏。”

周平挑眉:“先生這麽自信?五千年前的鄒娥皇,不過是個小賊,若不是僥幸破了試煉,不死神木怎麽可能被她收入囊中,甚至因為她境界不夠,受天道限制,連那回憶也存不住。”

老者長嘆一口氣:“你可知為何是她勝了?”

“不死神木,是天下唯一一件伴天地而生,得天地芳華之木,五千年前的你,憤世嫉俗,怒火滔天,要拿不死神木滅這天道。”

“但你未曾想過,出師不利,竟先敗在了一小女孩的手下,於是你不得不下密州,破帝王須,你曾經想,讓這天下無帝,後來你又想,要讓這天下無仙。”

老者說:“你瞞過了出生入死的兄弟,讓他們以為你的野心止步於稱帝,你瞞過了與你對弈論道的蓬萊道祖,讓他以為你的野心止步於人。”

周平對於老者的指控很平靜,道:“是。”

“可你最後還是敗了,機關算盡,反敗給了毛頭丫頭。”

“沒關系,”周平彈了彈袍子上沒有的灰,沒有被激怒:“兜兜轉轉千年,我也得償所願,與您在這裏下同一盤棋了,不是麽?”

只要他贏一次就夠了。

這一次他贏得是棋,下得是天下,老者以裁決者的傳承與他對賭,周平以自己的魂魄為本金。

壓上所有。

“這一次,該輪到我了。”

周平語氣閑散:“你以何春生與何言知之間的糾葛迷惑我的視線,讓我以為我們走的是一樣的招數,以人搏運。但你的棋最後並不是定在何春生身上。”

“而是帝王須。”

“你早就算到,”周平玩味道:“我會拿走它,毀了皇運,顛了天下,於是因果纏身,早逝崩塌,三千年只餘一後手。何言知身上的運綁的是我的運,而我一開始就欠何春生因果,兜兜轉轉,終究是還了這密州。”

老者點頭:“是,到這一步,老夫都沒有出過差錯。”

棋盤上幾近壓倒式的黑子應正了他的說法。

但是棋盤之外,兩人的語氣竟然都默認了執黑棋的老者最後會敗。

周平道:“您聽過何言知吧。”

老者評價這人道,“勝者,以不死之身作兩次必死之棋,求仁得仁,妖族亂,人脈混妖王,自此之後,妖族皇氣,也該盡數盡了。”

周平笑:“他這個人,無論多麽性命攸關,幾經顛簸,最後也會完成自己的那一步棋,和他活著死著都沒關系,是非人聖,為人臣。”

“所以他死在密州,必然是認了我的安排,他重生之後,走的每一步路,也必然不會辜負我的囑托。”

老者奇道:“你這麽信他?”

話音未落,棋盤上落於妖族方向白色的子已經蹦開,星星點點的碎石,像是為了證明周平所言非虛一般,碎開的白子上生出了綠色的草苗直直圍住烏壓壓的黑子作勢要吞下去。

“當然。”

周平輕笑,負手遠眺山巒。

“此世,他可負千萬人,獨不可能負我。因為他走臣道,而我為君。”

周平對何言知的信任,與對何言知人品的信任無關,他們這種人只有把利益綁在一起才是最牢固的,而這種牢固的信任甚至超過了人間一般的兄弟。

只有周平下贏了這盤棋,繞了天下氣運,做成他想做的事,何言知才有以人身飛升成神的可能。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是利益共同體。

利益才是最穩定的,就像是妖族,不是因為妖王而統一,是因為強大的群體為它們爭取了四州妖權。

“族長,妖王死了!”

小妖將見李三雙眼翻白喉嚨呲血半跪在地,大驚失色。

“死了...”豹子妖壓下嘴邊的笑,“人族欺我妖族太甚,兩界妖王皆死於人族之手,此等深仇大恨,妖族怎能忍讓,如今十萬妖兵在後,請諸位隨我,血洗這幻海天!”

小妖O地張圓了嘴巴:不是,這方圓十裏,哪有半個人影,怎麽就是人幹的了。

但是它看了看興奮的族長默默吞下了自己的話。

在幻海天裏,靈力受制,於人不是福地,於原身強大的卻正是時機,之前的久俊雖蠢雖魯莽,但也絕不是全無算計,等的便是這一刻。

這也正是為什麽,久俊死了,豹子妖穩住妖族,架空李三,卻還執意要走久俊計劃的原因。

若人族宴霜寒、尹月、鄒娥皇…這些人死在這裏,那麽人族還剩下什麽——孤燈自掌的佛子,還是本性暴虐的龍主,是不出世的道祖還是僅剩一口氣的老祖?

屆時,妖族的百萬雄兵,不日即可血洗人族。

金黃的豹眼出現明亮的火光,它振臂高呼。

“以人族之血,祭我妖族之魂!”

“以人族之血,開我妖族之路!”

豹子精心情激蕩,左手的妖旗就要揮下:“開戰!”

無人在意的角落,體溫迅速冷卻的李三頭上忽然動了動,草地裏無數綠芽爭先恐後地湧入了他的身體,李三額上漸漸浮現出了形似蓮花的印記。

…亭臺下,蔓延的綠草藤蔓如周平所預料般將盤上的黑子圍住,但是下一刻,不斷攀升的綠草卻又一瞬間退了回去,碎裂的棋石重新匯聚,就像是一朵層層綻放的蓮花一般,含苞待放,剛剛被圍困的黑子一下子被放出。

就好像剛剛周平的勝券在握只是一場玩笑。

“真是一個好人臣。”

老者悠悠道:“小子,你還是嫩了點。”

老者對桌,周平的臉上,幾經變化,終於浮現出了今日第一個類似於困惑的表情。

把時間線撥回久俊從妖族出軍的那日晚上,茍長老的血染紅了妖族的大殿,被妖族準備獻給神明的人俘煽動了變亂。

何言知下潛牢房,幾經雷劫的星盤在他手上已出裂痕,但閃耀如故。

聖人跟著星盤略過了變亂始作俑者的牢房,去了關押李三的牢房前,溫潤的眉眼悲憫地看著瘦脫相昏厥的李三,幽若的鮫魚燈映出何言知眼底微弱的弧光。

黑影幾乎要淹沒這單薄身體的時候,這聖人或許是因為看到那狗眼,想起了一些不該想的人,又或許是因為僅存的良心作祟,又或許是因為他突然累了...他站在拐角,進行了生命裏第一次、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反思。

“我自認沒有做錯過事,我自認我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明日。”

“但是沒有做錯,不代表不會後悔。”

於是何言知將手放在李三的頭上,低笑了下,無不譏諷地自語道:“所以——

“星盤不會出錯,出錯的是我。”

星盤依托於天道的意志,指引他行走的一定是益處最大的路。但是何言知忽略的是,他是人,是除了充滿野心之外,還有一顆肉心的人。

野心教聖人走周平鋪好的路。

但肉心。

肉心讓何言知煎熬,讓他痛苦。

讓他在鄒娥皇與周平之間,權衡利弊許久之後、下定決心之後、然後大事未成的前一秒...

哐當反水了。

在那一日,他將不滅的蓮花印記,給了李三,將在妖族行走這些時日得到古神樹的種苗,也種在了李三頭上。

後者麻痹了謹慎的周平,前者保住了李三一命。

而最後的一次死亡,他想交給她。

何言知這輩子比別人多走了九十九步,為了這九十九步,他把能踏的臺階都踏了。

尋明主、踩公卿。

負友人、滅己道。

偏偏是最後一步,

他心滿意足地微笑,清醒到極致的赴死。

粉身碎骨。

...一派喊殺驚起,妖獸狂化,豹妖的爪子幾乎要踏碎這片土地的時候,纖細的綠芽迎風升起。

“開、開你個屁戰!”

太陽暴曬,李三只覺得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一樣,他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一巴掌揮開了抱著他假哭的豹子精。

丫的,就知道這不是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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