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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你不該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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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你不該跟我走

一個在你計劃裏, 死了才能發揮最大作用的人,突然活了,你會怎麽辦。

豹子妖答曰:那就讓他再死一次。

高高卷起的豹尾毫無預兆打向李三, 李三下意識地一個翻滾, 豹尾從他身側卷過,劈裏啪啦地聲響,青灰色的山石被劈碎成粉末。

李三摸著頭上跌起的大包:“你要造反?”

豹子妖奸詐地笑:“造反?錯了大王, 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也許是驟死一場, 激發了某些天賦, 李三發現自己居然能控制周圍蓬草的收縮。

他一邊與豹妖說話, 一邊默不作聲地用草將自己送到安全的位置。

生死關頭, 李三倒是急智了一次。

也看清了諸多疑點。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著對吧?”

李三語不驚人死不休:“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讓我死在秘境裏, 這樣你就能順理成章地討伐人族, 以兩任妖王接二連三死於人族之手為口號,激起妖族血性。”

“所以我說放了那些人修回去, 你也聽我的...不, 那些人修...是不是被你給殺了——”

這個矮個子青年說到這裏,聲音徒然變得尖銳, 就像扼住脖子的孤鳥。

“不然呢?”豹子妖松開了鉗制李三的毛爪,臉上胡須得意地一翹一翹:“你見過哪家妖怪抓了人還要好吃好喝供幾日再送回去的?”

李三大腦殼空了。

破空而來的妖尾一蕩,他身邊空無一妖,正千鈞一發的時候,萬草拔地而起, 細草被伶俐的豹尾一卷,霎時沸沸揚揚。

他死死地咬住唇,血腥氣忽然從喉嚨裏泛出。

各種各樣的面孔都在李三腦海裏過了一遍。

其實李三一直都很討厭他十四盟的那幫同事。

真的。

他討厭他們的趨炎附勢,就像討厭鏡子裏照出的自己的那張滿是諂媚的臉一樣。

他討厭他們, 就像討厭自己。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群人會死。

當時趁夜混進去做臥底的時候,他看見了害他沒了工作的小圓臉,也看見了掌事的,掌事一臉緊張地把他拎在一旁問他來做什麽。

李三裝傻充楞,只說自己也信這些。

話音一落,周圍的人看著他的目光更加奇怪了。

掌事的說他糊塗啊,糊塗,就要趕他出去。

李三這才知道,這群人不是單純地因為信神,而是因為妖界以高官厚祿許諾他們叛變,以不死不滅為誘惑更改他們的信仰。

他就說,在這群十四盟選拔出來的修士們面前,哪有什麽虛假的神,永恒的黃金白物才是唯一真神。

獨他一個人,混在裏面顯得突兀。

等一進妖族後,眾人都被關在牢獄裏有關神的熏陶時,李三突然想起什麽來了問掌事:“你那日把我從十四盟踢出去,其實不是因為我得罪了蓬萊吧,是因為如果我留下,就會和妖族對上。”

掌事大驚:“你怎麽把我想的這麽好。”

李三道:“大家都快死了,你不能讓我美化一下你嗎。”

後來,監獄外。

新上任的妖王李三搖了搖頭上的一根草,站在陽光裏,單手拎著鑰匙,對著幽暗監獄裏的眾人,低下頭笑得狡黠:“這次輪到你們把我美化一下了。”

李三這個時候,才渾渾噩噩地想起那日掌事的表情很奇怪。

很奇怪。

在高興瘋了的獄友襯托下,掌事表情非常奇怪而幽長的死寂,就那麽看著他,然後鞠了一個躬。

像訣別。

淚水決堤,李三咬著牙,嗚咽聲被抿在喉嚨裏。

眼珠被紅血絲充斥。

豹子妖族長腳步一頓,無數不知從哪裏鉆出的野草與藤蔓攔住了它的腳步,妖氣...它嗅到了妖氣暴亂的味道。

再一回神看,那個軟弱的妖王不知道什麽時候四肢已經變成了飛舞的樹杈。

“雕蟲小技,你以為這就能攔得住我麽?”

豹子妖冷笑連連,長嘯一聲,後腿蹬地幾下就沖了上去。

無數藤蔓與長爪相接,李三感受到從手腕起慢慢僵化到胳膊,從胳膊在慢慢到身軀...他整個人都好像變成了一棵樹,在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

再這樣下去,他不是死在豹妖手上,就是死在這個狀態裏。

李三絕望地閉眼:麻蛋,早知道就不學話本裏的主角爆大招了。

就在淩厲的豹爪破空襲向他喉嚨,李三僵硬的軀體躲閃不及之際,忽地被攔腰卷起,一地塵埃裏,剛剛的參天大樹已不見蹤影。

護住他的小妖四肢著地,軟爪變硬,暴起的斑斕毛發撐破衣衫,李三被妖的尾巴卷起拖在地上滑行。

李三:“咦——”

許是知道他在疑惑什麽,小妖呲牙道:“容大人安排讓我們混在裏面救你的。”

“容大人?”

李三結巴道,姓容的...他只記得十四盟有個散修容無常,近二十年名聲鶴起,據說是經常執行一些妖族邊緣的任務。

但是非親非故的,人怎麽會救他。

救他這樣的——無名小卒。

...

容有衡打了個噴嚏。

鄒娥皇瞥了他一眼。

最近這人就跟孔雀開屏一樣,總穿一些騷包的衣服。

以前在蓬萊的時候,鄒娥皇只見過容有衡穿一身黑,像盤踞在高崖險畔長枝上的黑蛇,矜貴又冷傲,平等地蔑視著蕓蕓眾生。

甚至有幾次,鄒娥皇還聽過容有衡對隔壁宴霜寒懟臉開大,表示很瞧不起對方一邊穿黑,一邊一天換一條鑲嵌滿寶石的蹀躞,大男人那麽愛美幹什麽。

當時的師兄大概不會想到今日吧。

今日的容大男人...

不僅穿了一身石青寶相花刻絲錦袍,還在錦袍外松松垮垮地披了層紫薄紗,用一條比起宴霜寒還要華麗的蹀躞套住,底下迤邐的衣擺飄訣。

滿頭青絲單用一根木簪別住。

偶有幾根碎發,零星地落在柳葉眉下,襯得那一雙含情目艷光韶韶,自帶了點破碎感。

鄒娥皇覺得嘴巴有點癢。

這個男人怎麽現在看著這麽好親。

她以前從沒有把任何人的嘴和好親這一個詞聯系上,無論什麽樣的唇,在她眼裏都是說話的工具。

直到親了容有衡之後。

鄒娥皇咂摸了一下,鬼迷心竅地掂腳,還要再去吻一下,卻忽然見這個男人冷淡地別過臉,冷冷對她道:“別親,我一會就要走。”

鄒娥皇戀戀不舍:“現在親你和你一會要走,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

容有衡瞥了一眼鄒娥皇,欲念成焚在他的肺腑中灼燒,偏面色冷然,只有耳根通紅。

如果再被她親一下,他怕他就走不了了。

很多事情其實無牽無掛的時候,想的很大義凜然,覺得自己賤命一條,怎麽犧牲,只要對方幸福就好。

可是當那蜻蜓點水的吻劃過面頰的時候,難免的生出了幾分不甘的掙紮。

鄒娥皇問道:“那你來這一趟做什麽。”

“看看你。”

唇紅齒白的仙君低聲道。

這一次無話可說的人,終於變成了鄒娥皇。

只是看,不能親麽。

她啊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對方縮步成寸逃走。

容有衡走後,鄒娥皇尹月青度三人留在院子裏翻看族譜,越蓬盛尹芝等人則是出去闖一闖幻海天。

幻海天裏面秘寶不少,若是單單為這麽一個族譜放過了其他的機會,不可謂得不償失。

但是沒人看著這幾個小兔崽子,鄒娥皇還是有些怕的。

“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鄒娥皇握住拳頭,喃喃道:“總覺得他們不穩當。”

“不該放他們出去的。”

尹月冷笑:“有什麽炸,王炸?”

“別瞎想了,這秘境裏就算有趁火打劫沿路埋伏,也不會動手到他們幾個人身上的。”

“你不要一直把他們當小孩看著,這樣養出來的人是生不出羽翼的,你要放他們去跑,去跳,讓他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們是他們的底氣,給他們的成長兜底,但是生死之外,都是小事。”

冷冷的薄氣從尹月口中吐出。

幾百年前的一次幻海天秘境,有人曾趁亂殺了一個七彩閣弟子,被尹月知道後,追兇三年,最後在死海邊緣捉到。

——下場是,剝皮抽筋。

...棋盤上,被吃掉的黑子雖又被吐了出來,形勢卻依舊不容樂觀。碎了的白子再度粘好已失了光度,十幾枚跟在白子後面的白子,投落在棋盤上的陰影,略顯張牙舞爪。

周平嘆氣:“我和何言知認識了很久。民間形容兄弟是說好到可以穿一條褲子,我和他雖算不得這樣,但若論實的,王位打下來我都可與他共分天下,所以我才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會背叛你?”老者問。

“不,我不明白的是,”周平語氣驀然浮現出一抹厲色與惘然:“以他的才智,若要叛我,就該把壞事做絕,若要推舉我,就不該到最後一步反水。這樣既沒好處,也無用處。除非,他只是臨時起意...”

可是這樣的人,與其信何言知一步錯步步錯,周平都不可能信他一時興起。

“現在,又輪到你了。”

那風燭殘年的老者卷袖將棋落下。

“後生,你想要我的位置,那便讓老夫看看,你下一步,賭的是誰。”

周平笑,“裁決者,您既然已知我志不在此青天,那我的下一步,自然也該是天外人。”

天外人,究竟這片塵封之地,有幾個當得起一句天外人。

老者一語道破:“那麽,你是要借著一直想要下界的飛升者為棋,將一切秩序推翻。”

周平微笑,回個是。

裁決者悵然道:“你這招太陰毒,老夫竟無子可下。”

周平道:“先生謙虛了,怎會無子可下,一雙龍鳳都在你的手裏握著,此界最大的變數,改了何言知的命、逆了天眼的劍的姑娘,不還在那裏麽。”

周平曾與對方有過兩照面。

第一個照面,她攔住他的步輦,他輕視她,只懶洋洋的看了一眼。

第二個照面,在有關不死神木的試煉裏。

當幻境告訴讓試煉者在犧牲天下和犧牲一人之間選擇的時候,周平毫不猶疑地選擇了犧牲天下。

命不分高低貴賤,一人之命與天下之命,一百人之命與十人之命,在他這裏,一直是等同的。

既然要死,就一起死。

而鄒娥皇,她迷茫地擡頭,問幻境裏拿著不死神木的仙人虛影:“有沒有題幹,沒有題幹我不做。”

仙人:…

“天下和那一個人,都是無辜的,但就是因為這一個人活著,所以天下顛覆,只有這一個人死了,天下才能海清河晏。”

而鄒娥皇皺了皺眉,格外清脆道:“這就是我困惑不解的了,天下英才如過江之卿,怎麽會被一個影響?”

“一個人能影響的天下,到底是多小的巴掌地?”

視線回到現在。

“你是說,”老者沈吟道:“蓬萊島、無名劍,道祖座下二弟子——”

“鄒娥皇?”

…夜來得很突然。

鄒娥皇指腹摩擦在族譜第三百多頁的時候,天色不覺就已經暗了。

大壯給她的族譜,裏面每一系每一個分支都記載的很詳細。

偏就是這樣的詳細,才覺問題。

“鄒師伯,鄒師伯!”

幾聲刺耳的呼喊打破小院的寧靜。

越蓬盛面上是一派淒厲,他左半條腿被連根斬斷,長長的道袍爛了好多口子,拖在地上,其餘三個情況也算不上好,縱然是姜印容,半身尤掛彩。

“有情況——”

越蓬盛寒牙打顫。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妖族。

“妖族它們在秘境裏,我們一出村落走到中圍就被襲擊——”

“謙立延和孫峰貳先感受到了不對勁,可是七彩閣她們不肯信我們,執意要往前走——”

“尹芝她們、被抓住了——”

幾個時辰前說出的話居然成真了。

鄒娥皇下意識地就覺不好。

她扭頭一看,卻見尹月閉了閉眼。

美人壓抑的呼吸幾乎要化成一團火,燒盡這漫山遍野。

“尹月,”鄒娥皇握住她的手腕。

“不能去。”

“它們是故意的有備而來,所以才放一半人,留一半人,甚至,”鄒娥皇艱難道:“還很有可能,是照著你的性格設下的一個坑。”

薄薄的一層皮下是青筋微顯的血管,尹月呵斥道:“放開,別逼本閣主動手!”

一起去的。

可偏偏蓬萊沒事,有事的是七彩閣。

剛剛說的什麽叫小孩放手去鍛煉,就像是最響亮的巴掌拍在尹月臉上。

此刻,這股邪火正對著蓬萊,偏有人還不長眼地要撞上來。紅綾噌地一下從尹月的指尖冒出,纏住鄒娥皇,“你再不放手,本閣主就斷了你這用劍的手!”

鄒娥皇沒松手。

薄如蟬翼的紅綾邊角鋒利,輕輕一逼,就幾乎要削下她一層血肉。

尹月愈顯煩躁:“放開!”

“你去有什麽用?”鄒娥皇冷靜問。

“秘境之外,別說幾十個妖將,就是幾千幾萬個來了,我都信你不虛它們,可是秘境之內...人與妖是顛倒個的,你去了就能救回她們麽。”

“...”

尹月細眉冷挑:“但我不能不去。”

她是閣主,也是七彩閣的建立之人,論年齡,她和鄒娥皇一輩,但是論地位,能與尹月對接的是夜自咎、雲無心等人。

如果這次領隊的人是尹婉,那麽尹婉可以退,但是這次領隊的人是尹月,尹月如果退了,幻海天之前會議上,七彩閣立下的威望,隱隱與蓬萊昆侖並肩的地位,將一無所有。

“好。”

鄒娥皇松開了手。

“那我跟你一起去。”

尹月楞了:“你去什麽?和你有什麽關系。”

“我就是去了。”

幻海天的夜,是沒有月光的世界,兩人走的越遠就越見鬼火孤鳴。

一深一淺的腳步踩踏在濕軟的松土裏,尹月剛剛那滔天的火氣消了大半,只剩猶豫。

她道:

“鄒娥皇,你...你知道的吧,你跟著我出來,很有可能會死。”

生生死死的話一出口就略顯矯情,像要亡命天涯的野鴛鴦一般。

尹月捏著手裏那塊已經破碎的通靈玉。

鄒娥皇嗯了一聲,說知道。

尹月又說:“你不該跟著我走的。你背後還有那麽多人,這次出幻海天後,各大門派必然重新洗牌...青度就算後續在鏡陣裏面修煉出了金丹,也影響不了蓬萊近百年...更何況——”

“道祖快沒了吧。”

鄒娥皇又嗯了一聲,尹月走在前面,看不見身後人的表情,只能通過淡淡的一聲嗯判斷情緒。

尹月想了想說:“你和容有衡剛在一起吧,還沒談多久。”

鄒娥皇沒吭聲,只兀自跟著她走。

尹月最後說:“你不該跟我走。”

不是不能,是不該。

她們這樣的位置,她們這樣的立場,有太多的不該。

鄒娥皇仰起臉輕描淡寫:“但我還是跟你走了。”

尹月搖了搖唇,最後說:“我不敢承諾你這次能活著回來,但我保證,我會死在你前面的。”

尹月其實也明白,這是一場引蛇出洞。

尹月其實也明白,兇多吉少。

“不用,”鄒娥皇說。

尹月靠在她的身前,山坡隱隱出現火光,烏泱泱的喊殺聲從東方透出,此刻兩人面對著即將到來的一場惡戰,心裏竟然是不怕的。

急促的呼吸聲響起,尹月雙手扯住滿天驚起的紅綾,風起雲湧中,她聲音前所未有地朦朧。

“鄒娥皇,我沒法看著尹芝她們死,但我也沒法看著你死。”

“刀山火海,這一次,你我與共。”

“倘若能活著出去...”

尹閣主頓住了,火光閃爍在那雙水眸深處,倘若能或者出去...她們一個是七彩閣的閣主,一個是蓬萊島的二師伯。

倘若後面都活著,回去又能怎麽樣。

“那就活著出去。”

身後,鄒娥皇擡步並肩,黑劍抽出,映著半個姑娘堅毅的側顏,打斷尹月並從容答道。

在這個世上,對尹月來說。

生死之外,皆是小事

而對鄒娥皇來說。

遠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朋友算一件。

義氣值千金。



老者說:“錯了,後生。”

“此界之中,眾生浮相,萬鬼哭嚎,獨她不該是棋子。”

“老夫慚愧,雖半截身子入土,然終憐她一顆赤子心,縱叫玲瓏含汙,亦不敢叫赤子寒心。”

周平目光定定。老者手裏的黑子飄起,縈繞在它旁的空氣泛起了陣陣漣漪,接著這黑子就灑若流星一般定在了幾十枚白子之前。

周平忽地笑了,浮出一分敗者頹唐:“裁決者大人說的冠冕堂皇,但你還是把她當棋子下出去了,不是麽。”

老者微笑:“你又錯了,後生。”

“你說老夫把她下出去了,你是用看棋師的目光看老夫,但老夫不止是棋師,老夫還是個賭鬼。”

“不是老夫把她放在這個位置。”

“而是老夫賭,她看透一切,明白結局,仍舊會選擇站上那個位置。”

天邊初晴,流光稍縱即逝,亭中再不見對弈的兩人,只餘半盤殘棋。

以及一枚,花紋碎成珠網狀,屹立不倒的黑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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