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置在洞穴中央的石棺比尋常棺木要小一號，當然，小身板女子以蜷縮的姿勢足以睡進去。

陽雲震驚之餘也在腹誹著阿月對自己矮小個子的打趣，然而事實上單純的阿月只是陳述事實並沒有取笑她的意思。

“月仙長，看來這是你們臨仙某位小弟子的墓室吧，我們可真是打擾了人家。”話畢，小女子雙手合十朝石棺拜了兩拜，“小神仙有怪莫怪，我倆也是不小心掉進來的，正所謂有緣千裏來相會……哦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機緣巧合困於此都是上天的安排啊，所以小神仙不要生氣，等你的同道找到這將我們救出去，你又耳根清凈的了。”

“陽姑娘，你的意思是那裏面裝著一個死去的人？”

廢話，明擺著嘛！

陽姑娘感覺低估了月仙長的無知，嘴角一抽，道：“這裏是墓穴，就是埋葬遺體的地方，月仙長，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一帶有墓穴啊。”

“不對呀。”阿月此刻才得知石頭箱子的真實用途，可是印象中它不該出現在人峰，疑惑道：“微明說過，臨仙弟子死後都統一葬在天峰，因為那裏被視為能通往仙界的聖地，這樣便能慰藉逝者們升仙不成的遺憾。”

“哦？”陽雲當然想不出緣由，隨口瞎說道：“或許這位小朋友根本不想成仙，所以就選擇長眠在人峰繼續接收人的氣息嘍。”

微弱的一點火光在女子手中輕輕跳動，洞穴中的光影隨之變換不定。視力極佳的阿月突然將視線從小石棺轉移到地面，“咦？那是什麽東西？”

“又有東西？”順著他的目光，陽雲看見地面密布著用朱砂書寫勾勒的咒文與覆雜線條，它們剛好將石棺圍在中間，“這是你們臨仙的陣法吧？月仙長，你看這個拐來拐去一筆寫成的字長得跟鳥窩似的，什麽名堂呀？”她向白袍男子投去求知若渴的目光。

“我……”阿月撓撓首，“我也看不懂。”

求知的目光驟變為鄙夷，陽雲突然懷疑他是個假仙長。

雖然不懂咒文，阿月還是十分好奇地循著地面查看，在微光照耀不到的昏暗處，那朱砂陣圖依舊被他捕捉入眼底。

來到洞穴另一個方位，他忽然發現陣圖的裏邊有一個同樣用朱砂書寫，剛勁有力的“魂”字。

乍一看，那字跡竟然有些熟悉。

“月仙長，有什麽新發現嗎？”陽雲從陣圖邊上繞過去。

“這有一個規規矩矩的字，我認得。”他被那字吸引，打算走進點仔細辨認，誰知腳剛邁向朱砂圖陣還未觸及地面，朱砂圖陣裏每一個咒文每一個線條忽然迸射出鮮紅的光芒。

阿月悶哼一聲，身形晃動，捂著胸口踉蹌著退到石壁上。

“月仙長！你怎麽了？！”陽雲嚇得火折子脫手。陣圖的光轉瞬即逝，微弱的火光也在驚慌中熄滅，洞穴裏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陽雲摸黑往阿月靠近，手觸碰到他胳膊的那刻，不禁一抖。那條胳膊竟如火燒般灼熱！

她攙扶著他焦急道：“你傷哪了？！要緊嗎？！月仙長！”她看不清對方的樣子，也不知道他有沒傷口，有沒流血，通過掌心的觸感，她只能感到他在發熱。

阿月掙脫陽雲的手，順著石壁滑下，像那天一樣，他的右胸裏有什麽東西在亂跳，就像燒開的沸水滾燙而洶湧。

“好難受。”他在地上掙紮扭動，額上滲出顆顆汗珠。

“不要嚇我啊！”睜眼瞎狀態的陽雲笨拙地再度伸手去扶他，幾次三番都被掙脫了。

只道他是渾身發熱不願被觸碰，陽雲便不再攙扶他，可是這樣心裏越發著急。

“月仙長，我這有你師父給的丹藥，你看用得著嗎？”她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正是上山那天景虛給的所謂補益藥丸。

阿月仿佛沒聽到她說話，正自難受得打滾，胳膊一擡將遞到身邊的藥瓶給撞飛了出去。

“咕當……當……當……”瓷瓶滾到不知那個角落去了，陽雲循著聲音四下裏摸尋。

這，沒有，那，也沒有，到底跑哪去了？她急到想哭，“月仙長你看得見，快告訴我藥瓶在哪呀？真人說那是能救命的藥，說不定對你的傷有幫助。”

“嗯……難受……難受……”阿月跪著，雙手抱頭抵在地面，現在，他感覺連腦袋裏都有沸水在翻滾。

霎那間，記憶的極深處，像是封存的什麽突然破裂而出，無數個畫面迅疾得猶如電閃雷鳴從他腦海中掠過。

一朵鮮紅如血的花，一座巍峨的宮殿，一張輕紗隔擋的白玉床，一潭微波粼粼的水池子，形形色色的人，絮絮叨叨的人聲……前後相續上下相疊地交纏扭轉，在他幾乎撐破的腦袋裏不停閃爍。

它們像狂風一樣席卷來，最後又像狂風一樣呼嘯離去，他的腦海中似乎什麽都沒有留下，記憶裏還是一片空洞。

不對，好像留下了什麽。

兩張面孔重疊在一起，呈現出一樣的容顏。她睜著一雙水靈的杏眼惹人憐惜地站在仿佛伸手可及的地方，逐漸地，飄遠、淡去……

雲朵！

阿月不明白為何心裏會喊出這個名字，他更不明白，為何身體不受控制似的連滾帶爬去往那個方向，然後，一把將視野裏那柔軟的小身體摟進胸懷。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能再……再次……”

陽雲全身繃緊無法動彈，對方滾燙的體溫毫無征兆地全面覆蓋過來令她仿佛置身火中，她心如鼓擂，六神無主。

平日裏連多看她一眼都會羞赧低頭，從不敢越禮半寸的靦腆男子，怎麽就趁著黑暗做出這般舉動？

傳說中的幹柴烈火獨處一室的罪惡心理？還是中了邪？！

“月仙長！月仙長！你松開手！”陽雲被摟抱得死死的，推也推不開，他的身體就像一團烈火準備將她融化，“你到底怎麽了月仙長！”那人嘴裏仍舊輕喃著什麽，灼熱的身體卻開始顫抖。

一定是中了邪，也不知地上畫的什麽鬼陣法能把一個清清純純的仙長弄成這樣。

陽雲平穩了情緒，回應他剛才的胡言亂語，說：“我不走，不離開，我怎麽會丟下你一個人逃走呢？對不對？我們患難與共，共同進退，月仙長，你別激動，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阿月痛苦地喘息，忽而脖子一軟腦袋垂伏在女子肩頭，同時手臂的力道弱了下來。陽雲趁機掙脫了他，往旁邊挪開少許距離，“月仙長，你怎樣了？好點了嗎？”

阿月扶著額頭背過身去，當然這些動作陽雲根本看不清，但是通過對聲音的判斷，她知道對方在回避她。

洞穴裏的痛苦喘息聲漸弱，很快便歸於徹底的安靜。陽雲感覺腿上硌著什麽，伸手一摸，呀，火折子！

昏黃的火光再次將黑暗驅散，四五步之外那位方才中了邪變了個人似的男子躬著身子面朝石壁。

純白的衣袍蹭得臟亂不堪，原本束起的烏發落下兩縷，像柳絮一般垂在雙肩，雙肩正隨著呼吸微微浮動。

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看著怪可憐的。

陽雲舉著火折子靠過去，“月仙長，現在感覺怎樣了？還難受嗎？”

阿月身形一動，稍稍端直了腰桿，背對著她，語氣裏盡是驚魂不定，“陽姑娘，對……對不起，我剛才……身體突然很不對勁，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對你……對你……那樣，我，我沒……沒想要輕薄你的，我好像不受控制了，不是找借口，我……”忽地轉過身，腦袋低得不能再低，“總之對不起！很對不起！你要是心裏不舒服就罵我吧，或者你告訴微明和師父，我甘願領罪受罰。”

陽雲緊緊抿著嘴唇，這一刻，她看著一個無比虔誠地在和自己道歉的男子竟然想笑出聲，不管怎樣，看他已恢覆如常，也就沈沈地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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