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我看你骨骼清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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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頂傳來一陣疼痛,阿月恢覆意識,徐徐睜開眼。記起來了,昨夜風雪交加,他終於支撐不住倒在池邊。

“阿月。”渾厚的嗓音穿透呼嘯的風聲傳到耳中,他偏過臉,看見一片白茫茫當中的一抹綠。

這樣寒冷的日子,他又何必來?阿月很驚喜同時也憂心,“微明……”他微弱的聲音,剛一出口就被凜冽的風吹散。

“咚!”一個什麽硬物又擊中了他的巔頂,酸脹感頓時傳遍全身,知覺恢覆了五成,他艱難地爬起來,看見白雪中赫然兩枚凍起的梅子。

不知怎地,只要微明出現在視野,阿月心裏就踏實多了。

他朝結界外的人笑了笑,表示自己好得很,見那人一甩手臂,幾道黑影飛過,“哢!哢!哢!”歸鸞池冰封的水面裂開幾道痕,緊接著“轟!”的一聲開了個冰窟窿。

“阿月,到水裏去,丹田結印,快去。”微明頭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嚴肅的樣子,生死攸關,再晚一步,雪人阿月必定一命嗚呼。

阿月沒有猶豫,匍匐著往冰池靠近,將整個身體泡進水裏,獨留那張蒼白漂亮的臉蛋露出冰窟窿。原來池水比外面暖多了,阿月很受用,身體的知覺春回大地般煥然回歸。

關鍵時刻,微明又一次助他化險為夷。

“九天,九天過後,阿月你就可以出來了,所以,千萬別死。”有緣相識,一見如故,微明本著內心的想法,就是要救他出來,縱使他來路不明。

冰窟窿裏阿月張口說出的話完全被風聲掩蓋,微明對他笑了笑,道了句“保重”後,消失在肆虐的風雪中。

獨自一人,在寂寞的高山之上,抵抗風刀雪劍,原來仙山也會對山中生靈失卻憐憫,或許傳說中的仙人也是冷漠絕情的。

阿月浸泡在冰窟窿池水裏,默默施展微明教他的丹田結印術,雪落在他睫毛上,眼皮沈重得幾乎睜不開,有那麽幾次快熬不下去,恍惚中,一句“千萬別死”的囑咐從腦海閃過,他呼出一口白氣,又繼續咬緊牙關。

白天黑夜的交換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麽感覺,到底過了幾天?他心裏沒數,微明說好的期限仿佛早就到了,可是青袍身影始終沒有在梅樹下出現。

鵝毛大雪已經停止下落兩日,卡著阿月的冰窟窿已經被體溫消融增寬。

是不是又被遺忘了?被這世上唯一關心過他的人。如果這樣,又何必繼續在水中煎熬呢?

堅挺的求生欲竟被一個糟糕的猜測壓得萎蔫彎折。

體內運行的氣息漸漸遲緩,意志軟下的阿月低下腦袋,看見冰水中自己的倒影,無聲一笑,“阿月……再見,微明……再見。”

身體開始下沈,嘴在水中吐出一口氣泡,就在兩耳快要沒入冰水的那刻,老梅樹那邊乍然一聲喝鉆入耳中震得他脖頸一僵。

“什麽再見!見面打招呼都不會了嗎!餵!精神點,我來了。”

青袍道人在白雪中分外顯眼,阿月烏黑眸子又再閃動光輝,擡起腦袋伸長脖子,只見那人身背銀光寶劍,發髻淩亂,幾股散落的青絲在風中亂飄。

微明用纏著白布條的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一擡胳膊,紙包不偏不倚落在冰窟窿邊緣。

“你要就這麽死了,我豈不是白折騰。”

阿月打開紙包,發現還是那個他愛吃的蔥油餅。趴在窟窿邊緣,呵出一口白霧,“我以為……你不來了。”

“不好意思,讓你多等了十二天。”微明右手兩指並攏置於胸前,“看著吧,馬上,你就能出來了。”

銀色寶劍出鞘散發的確是一道紅芒,紅芒在冰封的歸鸞池上空盤旋,揮散的劍氣引得仙法結界顯露出一個震蕩著白光的穹隆全貌,微明兩指輕輕一抖,紅芒一閃,寶劍一分為八,八柄劍懸在結界八個方位。

津津有味吃著蔥油餅的阿月感受到滲入結界竄動的劍氣,不禁佩服起微明,“微明,你的劍看上去很厲害,你以前怎麽不背著它?”

施術中的微明撇撇嘴,“與它鬧別扭了,這兩年我不怎麽待見它,要不是為了你,它現在還壓著箱底呢。”

“怎麽會鬧別扭?”阿月想象不出一個人和一把劍鬧別扭的情景。

“說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微明右手保持二指豎立,左手拇指中指相合捏了個試探結界常用的法印,嘰裏咕嚕念了一句法訣,地面“噌!”一聲驀地亮起一個八卦印。

一手操控懸在結界上空八方的寶劍,一手結印,還不忘接著剛才話題繼續說道:“就是叫它砍東西的時候,總是給我偏離那麽個小角度。”

微明看似一臉輕松,旁人卻不知道,他為了破此仙法結界,在短短一個多月時間裏,硬是將內炁修為的階品從七階提升至八階,要知道,修仙之人修煉內炁,終其一生也未必到得了八階,更何況他在那失約的十二天裏,又被迫超越八階,直接達到圓滿的第九階。

“哦,確實不是什麽大事,你不拿它砍東西不就好了。”阿月咽下一口餅,好奇地看著滲出地面的八卦圖形。

瞥了一眼懵懂的吃餅年輕人,微明嘴角彎起,“好歹得砍完這一次,你呀,祈禱它不來情緒吧。”

說完,劍眉一翹,捏訣的左手漲起光芒,地面八卦圖裏八個六爻圖形移到結界光壁上,微明大喝一聲:“破!”指尖往光壁上一敲。

結界前所未有的震動,原本透明的光壁變得渾濁起來,光芒耀眼,阿月露出水面的腦袋被氣流吹打得嗡嗡作響,他抓緊冰窟窿邊緣,隔著一層渾濁的光壁,只見身影模糊的施術者手中多了一把散發紅芒的寶劍。

懸在上空的八柄劍已不見了,微明兩腿分開,緩緩屈膝側身,手中的劍平舉胸前,並攏的兩指從劍柄滑向劍尖,最後,定睛凝神看向結界光壁脆弱之處。

就算持劍男子不懂絲毫法術,光看這身法架勢就知道是個功力深厚的用劍之人。

時機來臨,微明大喊一聲,鋒利的劍刃破空而去,徑直刺入那光壁之中。

結界裏有光影躥來躥去,在各種光芒中心的阿月無法睜開眼睛,當咫尺之外傳來什麽東西插入冰層“乓!”的一聲響,周遭終於清明了,安靜了。

他睜開眼,看見正對面門一臂距離外,直挺挺插著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劍,劍身的中下段鑲著一顆紅寶石,熒熒亮著微光。

精美的寶劍引起了阿月全部註意力,他完全沒想到自己差點被其誤傷,只是感覺此劍正英姿颯爽地替他震懾著一切威脅,就像一位可靠的朋友。

腳步聲響起,阿月回過神循聲望去,見微明在慢慢靠近,最後站在寶劍旁邊,他的面前。

發髻淩亂不堪,纏著白布條的雙手滲出殷紅,看上去略顯狼狽。

“你受傷了,為什麽寧可受傷也要救我出去?”阿月仰望著他,清澈的眼眸中閃動著光輝。

“為什麽?因為這池子不是你家的,憑什麽讓你一人獨享,怎麽?賴著不願出來了?”微明朝他伸出一只手。

阿月擡起手握住了那只纏滿布條的手,“嘩啦”一聲,他從冰窟窿上岸,兩人倒在冰面上,痛快大笑。

“阿月。”

“嗯?”

“你是仙人?凡人?還是別的什麽?”

笑聲平息,對方突然正兒八經地問,阿月陷入了沈思,“我……我想不起來了,或許我是在這座山裏自然而然就誕生的吧。”

“自然而然?那就肯定不會是普通人了。”

阿月剛想聽聽對方的看法,冷不防被那人兩指戳在胸口,一陣麻痹傳遍全身,“微明你要做什麽?”

“別亂動。”微明並指為掌,流轉著光芒的掌心從阿月胸口緩緩擡起。

阿月體內如有千萬只螞蟻在游走,難受得很,但又無法掙開微明的掌控。

這麽多天來,他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友善,無論如何也不會是壞人啊,這樣做一定有緣由。阿月咬緊牙關忍耐。

一層熒熒純白光輝從他身體裏暈出,微明以掌在光輝中一抹,讚嘆道:“沒有半點惡濁之氣,靈魂澄明得令人發指,而且,內炁的純度竟然比我還高,只是弱了點,哈哈……真有意思。”收了掌,像撿到寶物一樣樂呵呵地笑。

阿月氣息平穩下來,仔細感覺,身體並無什麽不適,坐起身一頭霧水看著笑臉吟吟的青袍道人,“微明,你對我做了什麽?為啥這樣看著我?”

“沒啥,就是探探你的身體。”微明抽出後背的劍鞘,穩穩插入雪地中,“錚!”立在冰面上的寶劍極富靈性自動回鞘。

“這把劍叫做靈臺,現在開始,是你的了。”

阿月覺得這劍很漂亮很威風很討人喜歡,可沒想到微明如此大方竟隨隨便便把寶劍相贈,忙擺手推辭,“不不,這是你的佩劍,我不能要,況且,我也不懂使劍。”

“誒……不懂,我教你啊。”微明蹲著朝他挪近一點。

為什麽要教他使劍?為什麽他要使劍?阿月一時摸不著頭腦,只見對方把手搭在他肩頭,兩眼閃著莫測的光芒,繃著一副正經嗓音道:“小子,我看你骨骼清奇,我就代師父收了你,以後,做我師弟吧。”

骨骼清奇的人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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