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那人師弟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態？朋友還是奴隸？阿月惶恐，疑慮。既然叫做師弟，那必然還有一位師父了，所以將要面對的至少是兩個人，這點是唯一可以肯定的。

不管如何，能從牢籠裏出去，獲得自由與新生活總歸不錯。阿月雙手緊握靈臺劍，趴在青袍道人結實的肩頭，任由對方背負自己騰空而去。

耳邊風聲獵獵，他撐開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壯闊的山巒，一山有三峰，一峰高聳，兩峰略矮，冬季裏銀裝素裹，白霧繚繞，與歸鸞山風韻頗有幾分相似。

“這是臨仙山三才峰，我家就在裏邊。”背著一個大男人持續施展禦風訣相當耗費精力，微明氣不接續，緩了緩，接著說：“以後，那也是你的家。”

“嗯。”阿月對未知領域充滿了期盼，當他聽到微明提到“家”這個字，心底裏莫名湧出一股暖流來。

“快看！那身影好眼熟。”山中有人指天喊道。院落裏的人紛紛跑了出來，目光凝聚在從頭頂劃過的青白兩色身影上。

“看著像……微明仙長呀，仙長背著個人呢。”有人眼尖道出了真相。

“莫非出了什麽大事，山裏規矩，非特殊情況，不可施法以飛行代步。”

院落眾人開始七嘴八舌議論。

“微明，下面有好多房子，好多人，我看到他們在盯著我們。”阿月視力極佳，隔著薄薄一層雲霧便瞧見一個個裝束相仿的男子在給他倆行註目禮。

“我們家在臨仙山人峰，人峰這另外還有四十九個院子，住著好幾千人，不奇怪。”

“好幾千人？！”人數讓阿月吃了一驚，“他們都是我師兄嗎？”

微明沒有立馬回答，而是背著新鮮出爐的師弟落到陡峭的山巖之巔，一手搭在阿月肩頭，一手指著下方的院落，肅穆道：“這三個是獨立分布在山峰南坡地勢最低的院子，每個院子都由院首掌管著。”

指向距離最遠的院落，“從第四十九仙院開始，到第四十八仙院，再到第四十七仙院。”手指連續點了另外兩個外觀相似的建築，“這都是新弟子修習入門功夫，皮毛本事的地方，同時也是他們的家，當他們學成了皮毛本事，就可以換到更高處，住進數字遞減的院子裏，當然了，資質愚鈍的，也有在同一地方一待就一輩子的。”

阿月似乎明白了什麽，“所以，我今天要住在第四十九仙院？而微明，你本領這麽高，應該住在更高更靠前的地方。”

“哈哈。”肅穆的表情瞬間綻放笑容，“阿月還沒搞懂。”

新來的，啥本事也沒有的，不是從第四十九仙院開始修煉嗎？他很符合條件，微明介紹這麽多，難道不是告訴他今天開始要住在那個叫做第四十九仙院的房子裏跟第四十九仙院的院首修煉嗎？

披頭散發的阿月迷糊地眨了眨眼睛，看著一頭淩亂的青袍道人半晌，“我懂了，我能不能住下來，住在哪，還得這裏的掌門人，微明的師父首肯，對吧？”

微明眉頭一皺，嘴角卻得意地上揚，撈起阿月手裏的靈臺劍往對方胸口一拍，“師父是人峰的掌門沒錯，不過，收你做師弟的事，全權由我做主。”微明踏前一步，兩鬢亂發在風中飄擺，山裏的天空響起年輕人渾厚的嗓音，“四十九仙院的弟子們，都把耳朵豎起來了，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話音停頓的間隙，山中似乎異常寂靜，阿月聽見那把聲音再次響起，仿佛來自天際：“今日起，阿月，便是臨仙道第三百五十七代道門新弟子，本仙長唯一的嫡系師弟！”

一句話落地，天地間成了無聲世界，阿月只知道自己成了微明的師弟，但他卻不知道這個“唯一師弟”的位置可是幾千臨仙山道門外弟子夢寐以求的。

臨仙山修煉，修的是本領，是仙緣，人峰、地峰的道門外弟子各有數千，而道門內的弟子每一峰僅僅兩位，這兩位稀罕物才是掌門真人的徒弟，被眾人尊稱為仙長。臨仙道歷來的掌門真人與仙長都是超越凡人的存在，仙長成為了真人，真人得道成仙。

二十二年前，景虛真人讓一個繈褓中嬰孩成為自己大徒弟，今天，最後一個徒弟的名額被大徒弟給安排滿當了。

忽而，遠方飄來恭敬而帶有一絲不滿的男聲，“微明仙長，原定參與試道會人選，已在各院層層選拔中篩選好了，這些人當中都是入真人座下的佳士，可是仙長臨時取消了試道會，又突然從俗世中另擇他人，這對下面勤勉努力的人如何交代呀。”

置疑的聲音散去，時間凝結了一般，阿月望著青袍背影，喉頭動了動，正想開口說些不讓他為難的話，那人後背卻長眼睛似的，朝他豎起一條胳膊打住了欲出口的話語。

“老左，你是一仙院院首，帶出了一批能勝過地峰一仙院的弟子，有大功於我人峰一脈，可稱得上德高望重，但是因此，便能挑戰臨仙仙長的權威嗎？！”微明把“仙長的權威”五個字說得特別重，甚至讓阿月都為之一顫，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微明擺出強者的威風魄力。

那把男聲再次從遠處飄來，明顯恭謙示弱，“不敢，微明仙長的指令如同仙諭，我等不敢違抗。”

外人皆知臨仙山是個修道成仙的好去處，那裏住著一群最接近仙人的人，可世人極少知曉，其實臨仙山的門規是各派中最嚴格苛刻的，其中還包括森嚴的等級階品制度。

掌門真人與其兩名座下弟子，被視為半個神仙，仙諭不可違。從一仙院到四十九仙院院首，一院壓一院，可他們四十九個人加起來也未必夠一位仙長的分量。

微明仙長朗聲道：“景虛真人已將關門弟子的選拔之事全權交由我做主，所以，一切都由我來定，試道會的規矩我可以制定也可以更換，只因能成為我師弟的最佳人選，已經在機緣巧合中覓得，他就是來自歸鸞山的，阿月。”

微明轉過身，換了一副平常語氣，對楞在原地的師弟說：“現在懂了嗎？你不需要住在第四十九仙院，而是與師父和我一起住在最最上面的四安院，你的本領都將由我親自教授，好了，細枝末節以後慢慢同你道來，這兒風大，我帶你回家去吧。”話畢，又背過身去躬下身子，“上來。”

所謂的真人與仙長居住的四安院，並沒有想象中的氣勢磅礴、巍峨雄偉，不過是間普通的兩進小院落，院墻斑駁，表層脫落的黃泥寫滿風雨歲月的痕跡，擡頭還可見幾處瓦縫求存的植物，從屋頂承載的厚厚一層積雪裏探出腦袋來宣示不屈的頑強生命。

“仙長？你閉關出來了？”門前掃雪的男童見到從天而降的男子，不禁疑惑問道。

“嗯，出關了。”微明放下背負的人，指著院子說：“這是阿月的家。”又指著手持掃帚呆立的男童，“這孩子叫庭光，幹活是個好幫手，不過鬧起小性子來胡攪蠻纏。”

給一塊糖敲一悶棍啊，在外人面前，十二歲男童庭光撇撇嘴忍下了不能茍同的定性，問道：“仙長，這位是？”

“你以後就稱呼他為月仙長好了，阿月，來，我帶你去你房間瞧瞧。”

阿月拘謹地跟在微明後邊走進院門，在經過面容保持震驚的庭光身旁時，還不忘朝小男孩點頭遞了個微笑。

“什麽？仙長，微明仙長，你說，他就是新的仙長嗎？可是，試道會不是被你取消了嗎？”庭光拖著掃帚尾隨而來，一直跟到無人居住卻已收拾妥當的仙長房門前。

微明頓住腳步，“我去閉關，可不是大功告成閉關出一個師弟來嗎？從今天起，四安院添了一名主人，我那東向的屋子也終於有住對門的了。”

聽罷，庭光的目光牢牢粘在新主人身上。

發型淩亂、衣著破爛，不過容貌身姿，還是不俗的，而且笑起來感覺特別溫柔，男孩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湧現。

“吱呀……”門被推開，一間雅致而樸素的房間展示在眼前，這便是他最終落腳的地方。

不只是朋友，更不是奴隸，而是親人。

微明從屋裏翻出一根素雅的白玉簪子交到阿月手裏，半開玩笑似的說：“山裏貧苦，經常貧到揭不開鍋，仙長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就這根祖傳限量版的破簪子了，今天交給你，可要好好揣著，將來就算去要飯也不能把它當了。”

阿月聽聞，趕緊小心翼翼攥穩了白玉簪，生怕有什麽閃失，仔細一瞧，發覺此物有點眼熟。

他趴在微明背上飛了一路，師兄亂在腦後的發髻上，可不是沒型沒款地插著一根一模一樣的麽？

阿月按照微明的吩咐，沐浴，更衣，束發，待風塵洗凈，青絲盤起，他搖身一變，渾然一個飄落九天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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