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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扇燈與簫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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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扇燈與簫10

韓耕耘酒醉醒來, 頭像被柴火熏烤,胃裏翻江倒海,開闔眼睛, 見到劉潭一張臉正俯視他,他把手臂橫在額上,發出不舒服的呢喃。

“伯牛, 醉得這麽厲害, 很難受吧?”劉潭的聲音傳來。

韓耕耘只有力氣回他一聲“嗯”, 心裏在想這不是自己的床榻, 這是在哪?他想問劉潭,但暫時還沒有精神。

“那個學兄,你還記得你是怎麽從曲江宴上回來的嗎?”

“嗯?模模糊糊的……只記得很多臉……然後睡了過去, 記得不是很清楚。”

其實自己失去意識前, 看到的是譚芷汀的睡臉,韓耕耘猜那大概是自己的夢吧。

劉潭尷尬一笑,“看起來學兄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也好, 你們扶學兄起來,給他喝些解酒湯。”

聽這口氣, 自己必是在劉府了。

“不用, 我自己來。”韓耕耘擺手示意侍女退下, 從床上坐起, 靠在軟墊上, 因仍是頭疼, 用手指輕搓眉心。

侍女捧來解酒湯, “韓公子請用。”

韓耕耘接過湯碗, 清亮的湯色裏倒映出一張頗顯憔悴的臉, 他攪動湯水,送到嘴邊,一勺一勺將解酒湯飲盡。

有人服侍真好啊,連送來的湯水也是不涼不熱,極適宜的。

“多謝。”韓耕耘擡頭,朝捧托盤的侍女微微一笑,將空碗勺遞給她。

侍女紅了臉,接了碗勺,低頭退去。

韓耕耘轉頭,瞧見劉潭坐在桌邊,正在咬侍女手裏的櫻桃。那侍女大概平日裏做慣了,故意將手往後躲,引得劉潭不斷往前湊,好不容易才咬到。侍女掩嘴笑,劉潭用手彈了一下侍女的額頭。

櫻桃?

對了,說起來自己在曲江宴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陪譚芷汀喝酒,吃櫻桃,最後他醉倒後,是被劉潭撿回了劉府?

劉潭口裏嚼著櫻桃,口齒不清地說:“伯牛,你真不記得了?你可是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足以寫進我朝各類野史啊!”

“你……”韓耕耘剛想問,突然瞥見屋門,門中日光耀眼,裊裊娜娜站著一個背靠門的女子,他一楞,這身影好生熟悉。

“蒼蒼?”

譚芷汀從光暈中走出來,臉上帶著笑,“劉公子別告訴他,公子膽子小,說出來怕是要嚇到他的。”

盯著兩人臉上神秘的笑,他格外納悶,也有不好的預感,自己究竟做了什麽大事?

劉潭嘻嘻笑道:“不就是背著無上恩寵的芳華公主,大鬧曲江宴,塗花了一眾士族子弟的臉,還大吼大叫說他們配不上公主,又在聖人皇叔臨淄王李勳的衣服上畫了只縮頭的烏龜嘛!”

什麽?!

那團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記憶頓時灌入腦袋裏,一張張瞠目結舌的臉,一群群狼狽不堪的落逃之人,難道這些,難道這些都不是夢?

眾目睽睽之下,他真的背著譚芷汀大鬧了曲江宴?

韓耕耘感覺到自己靈魂出竅,周身散了氣力,“嗙”的一聲,頭撞到床柱上,用手摸後腦勺,真是又疼又麻。

“疼嗎?”譚芷汀皺眉,咬唇,目光盈盈。

韓耕耘楞楞點頭,答:“嗯,疼。”

譚芷汀突然神色一變,目光灼灼,似要露出兩顆小獸尖牙,怒哼一聲,“現在知道腦袋撞墻的滋味了吧,活該!”

在韋府起火之時,他曾把她逼迫到墻角。

韓耕耘臉上滾燙,手捏被角,“殿下,那是卑職一時情急。”

譚芷汀坐到塌上,雙手撐著塌,向他爬來,“公子現在還覺得是我殺了韋秋中?”

韓耕耘已是退無可退,眼見著譚芷汀的臉就要貼上來,急得撇過頭,閉上眼睛,哆嗦道:“不是,卑職想明白了,人不是殿下殺的。”

“哦?想明白了?說給我聽聽。說!”

“是那柄短劍!那短劍形制奇特,是江湖上專業殺手的隨身武器。短劍長一尺半,藏在腰後極容易被人發現,應是藏在袖中所用,但慣用此劍之人,手臂中必著特殊護肘,否則必會被利刃割傷。殿下那日穿得單薄,手臂上也斷然沒有什麽傷,此其一。”

“哦?公子怎麽知道我手臂上沒有傷?來,我撩起來給公子驗一驗,省得你事後又來冤枉我!”

韓耕耘瞇開一小點眼睛,果見蓮藕一般的白嫩手臂,莫說沒有傷口,連一點瑕疵也沒有。

“你還真驗!氣死我了,你還在懷疑我?”

韓耕耘立刻道:“其二,那柄短劍我曾在其他地方見過,我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嗯,說說看。”

“韋府水榭中,有一幅吹簫女子的畫像,那女子腰間的短劍極像殺死韋秋中的那一柄。那畫像是韋秋中為其妾室黃氏所作,所以那柄短劍的主人是黃氏!”

“……”

譚芷汀這次沒有很快說話,這令韓耕耘心中忐忑,他睜開一眼,瞧見她的臉如嬌花逐漸綻放,腮上起暈,笑道:“公子好聰明哦,我早就看那個黃氏不像好人。”

韓耕耘摸了一把額上的冷汗,“是嘛,我也覺得腦袋一下子特別好使。”

就在剛才一刻,天時地利人和,天光照耀靈臺,比幹借他七竅,靈光閃現間,極限推衍出短劍的主人是黃氏。

真是天爺佑護,祖宗顯靈!

譚芷汀添了下紅唇,虎視眈眈地盯著她,“韓公子,我的名聲可都被你在曲江宴上敗壞了,你負不負責?”

“我想……負,可是要怎麽才能挽回公主的顏面,我……”韓耕耘語塞。

“你可以娶我呀!”譚芷汀附在他耳畔,吐氣若蘭,吹得他耳畔酥癢,又如雷擊身子,直挺挺韁著脊柱,不敢動,她擡起聲,眨了眨大眼,天真一笑,“不然,我綁你進公主府,進去了可就不準出來了,可好?”

他們身後的劉潭戳了戳手指,對侍女說:“哎,你們看見了沒有,這就是前人所說的李益疾,活生生的例子啊!”

“少爺,什麽是李益疾?”

“《舊湯書》說有個叫李益的才子,疑妒妻妾,怕給他戴綠帽,每次出門,都要把他的妾捆綁起來,才敢出門。你看看他們兩個,要是成了婚,可不就是個女李益,嘖嘖,也未嘗不是段佳話,可惜啊,終是有緣無份啊。”

韓耕耘聞言一楞,轉頭,問:“桃深,你最後的話是什麽意思?”

“我來告訴你,”譚芷汀臉上也有微微觸動,嘆了口氣,擡目,眸中蒙上覆雜神色,含笑,卻悲,“哥哥口諭,選了盧平為駙馬。”

“嗯。”韓耕耘故作冷淡,低頭,想到盧平的人品,不自覺地抓起被子,扭轉,將拇指深深扣進織物裏,直到酸麻。

譚芷汀起身,聲音飄來,“公子,你知道嗎,昨天的曲江畔,我在樹上的時候,看到你在樹下,我就想,如果我跌下去,公子一定會接住我,所以我這麽做了,公子也接住了我,我很高興。後來,我們喝酒,其實我一直都沒有喝醉,去宴上大鬧是我的主意,我想要告訴所有人,我已經有心上人了。我偷偷地想,如果能推公子一把,他或許能鼓起勇氣來,向哥哥求娶我。”

韓耕耘擡起頭,盯著譚芷汀,難以置信她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親口承認他是她的意中人。

韓耕耘心中被觸動,顫抖著擡起手,卻終是敗給了懦弱,一點點握緊拳頭,緩緩將手放下。

他承認,從頭到尾,他才是這段感情裏的懦夫。

譚芷汀察覺了他的掙紮,繼續道:“公子,你可以以命相救,可以為我押上九族性命,甚至,還在為我做的事與你的道德理想相悖而苦惱。你縱然可以騙我說,你從未對我動過心,但我請你問問自己的心,你難道真的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朋友?韓伯牛,我願意為了你和我的情誼,去違抗我哥哥的命令,去為我們的緣爭一個份,那麽你吶,你會為了我們做些什麽?告訴我。”

韓耕耘覆又低頭,盯著揉皺的被子,握拳,“我不會讓你嫁給盧平那個小人的。”

譚芷汀又嘆了口氣,“還好,雖說不是什麽壯志豪言,海誓山盟,但總算比什麽都不說好。”

韓耕耘悄悄打量譚芷汀,她臉上已然掛著笑,雙頰紅撲撲的,那神情仿佛是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在沾沾自喜。

劉潭在後面看著這一幕,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他將一眾看得滿臉通紅眼睛放光的侍女扳過身去,“女孩子家家的,別學壞了,”又用手指著他二人,沈下目,鎖起眉,正襟危坐,“伯牛,譚娘子,你們想要抗旨?”

譚芷汀從袖中拿出手絹,點了點眼角,繞起手絹,輕聲道:“抗旨也算不上,現在還只是口諭,一定要讓哥哥改變主意。”

“聖人的口諭也是聖旨啊!聖人可是金口玉言,在曲江宴上,當著那麽多人面,宣布公主尚魯平士族子弟盧平啊!”劉潭無奈道。

韓耕耘聞言,心中越發苦悶,抗旨豈是易事,古往今來,根本沒有皇室貴女可以違抗權利為她們定下的婚事,他二人稍有不慎,就是粉聲碎骨。

但韓耕耘已在心中默默起誓,無論面對什麽樣的阻撓,自己都不能讓譚芷汀嫁給那樣一個無恥之人!

就算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即使駙馬最終不是他,他也要豁出命去,為她爭得一個潔白無瑕的君子,一段風清月朗的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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