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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扇燈與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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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扇燈與簫11

有件事韓耕耘一直想弄清楚。

潘駙馬、薛冰與韋秋中三人和當年陳妃失蹤到底有什麽關聯?亦或說, 譚芷汀為什麽要置他們於死地?

既然譚芷汀已挑明了兩人的事,倒不如大膽一問。

韓耕耘對劉潭說:“桃深,有些話我想單獨與蒼蒼談。”

譚芷汀眨了眨眼睛, 笑道:“劉公子,外人暫且退避,我們要說些體己話。”

劉潭伸臂舒展, 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得得, 我一下子成了外人了, 心好痛。”他按著心口,作痛苦狀,韓耕耘瞪他, 他急忙道, “小弟這就攜一眾外人出去,給二位騰地方。”

劉潭與侍女走後,譚芷汀歪了下頭,問:“公子要同我說什麽?”

韓耕耘對上她的眼睛, “我一會兒的話可能會令你為難,你若真的不想說, 我也不願逼你,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公子問吧。”譚芷汀笑, 坐到榻上, 抓住他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退縮, 觸到了她帶著溫度的柔軟的手。

“你在船上為什麽要殺薛冰?潘瓊、薛冰和韋秋中到底與陳妃失蹤有什麽關聯?”

譚芷汀的手蜷縮了一下。他以為她要退, 反手牢牢抓住, 央求她:“可以告訴我嗎?”

譚芷汀垂目, 睫毛煽動, 沈默了很久,試探地問:“一定要告訴你嗎?”

韓耕耘小心翼翼地傾瀉自己的情緒,令自己的語氣盡量顯得柔緩,“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知道。”

譚芷汀沈吟不語。

見她這般猶豫,仿佛掙紮在痛苦裏,韓耕耘幾乎都要放棄。算了,何必要逼她說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韓耕耘真想多握一會兒她柔軟無骨的手,哪怕什麽話也不說,就這樣握著,直到天荒地老。

“驚天之亂時,偏殿中並無亂兵放火。火是我阿娘趁亂放的,她早就厭倦了宮裏的生活,想要逃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其實當時,她並沒有打算帶走哥哥,若不是哥哥夜裏突然醒了,聽到外面的動靜,自己跑出來找阿娘,阿娘見了實在不忍,才帶著哥哥一起逃的。”

“竟是如此……”

“當時,阿娘坐著馬車離開,行到城門處,有守城軍看守。洛北行宮這麽亂,自然沒人敢放她出城。阿娘將自己所有的珠寶首飾都給了守城的薛冰和韋秋中,輜重中有先帝賜的那顆夜明珠,就是後來薛冰獻給潘駙馬的那一顆。他們見財眼開,就偷偷放我阿娘和哥哥出了城。”

“所以你殺薛冰是為了封口?”

“是。阿娘的那些珠寶價值連城,夜明珠更是天下獨有,只要有心人以此為契機查下去,定會查出是我阿娘趁亂逃出。哥哥回宮之時,說的那套陳妃以死殉節,誓保皇室骨血的說辭立刻會站不住腳。宮妃私逃,還另嫁他人,會讓聖人對哥哥的血統起疑,但凡會撼動哥哥皇位的事,我都不允許發生!也只有公子你,是個特例,竟讓我想要違背哥哥的意思,起了叛婚的念頭。”

韓耕耘不自覺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一些,“所以潘駙馬才會在流放途中,在縣衙餓死,想必都是你們所為。那麽韋秋中他……”

譚芷汀直起脖子,沖口而出:“他不是我們殺的,”她又低頭,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地用指甲劃弄,嚅喏,“至少,我們還沒來得及動手。那日我去韋秋中家中,本是想一探虛實,可那個黃氏突然屏退了眾人,自己殺死了韋秋中。那個韋秋中也是呆頭呆腦,明明看見黃氏手裏拿著劍,卻不避也不逃,就那麽任憑她殺了自己。事後,黃氏還燒了屋子。我搶過她的劍,想沖出來去找你,告訴你發生的一切,你卻冤枉我,認為是我殺了韋秋中。”

韓耕耘摸著譚芷汀的臉龐,“對不起,我錯了。”

譚芷汀擡頭,眼睛裏淚光盈盈的,卻在笑,“其實仔細想想,公子推論的沒錯,若不是黃氏早於我下手,難保我已經動手殺了韋秋中。你看,公子,我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一己之私,會去殺人害人,從來不會覺得愧疚。”

“……”

“我還想告訴公子,未來的我可能不會如公子期望的那樣,做到完全不傷害別人。因為一個人所信仰的人生,是從小被教養成的,不會因為其他人的期望就去變成另外一個人,即使那個人是她深愛的人,我想一定也做不到吧。如果我說我會為了公子轉變,那麽也不過是在騙你。”

“……”

“但是,我更想告訴公子的是,至少我會學著去遷就,努力靠近公子,成為公子這樣的人。我自小仰慕強者,想要變成強者,但是為了愛去遷就,想來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所以,公子,這就是我,這樣的我,你還會繼續喜歡下去嗎?”

韓耕耘起身,抓住她的肩膀,吻了上去。

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軟香甜,帶著沁人心脾的竹葉香氣,如灌入喉嚨的蜜酒,滋潤著心田。

可以感覺到譚芷汀的身體整個僵住,含糊地說:“第一次,這是公子第一次主動吻我。”

韓耕耘不舍地離開她的唇,嗓音沙啞道:“對不起,因為這一次,我真的真的很想吻你。”

“公子真是難得勇敢了一次。”

“對不起……”

韓耕耘再次重重吻了上去,譚芷汀向後倒去,撞倒到榻上,他吻得更深一些,用舌頭撬開她的牙齒。她用手環住他脖子,將他的身體一點點拉近。

此刻,他的腦海裏沒有了任何顧忌,無所謂眾人的反對,不管自己的矜持,更不去想先帝的遺詔,他只想感受她身上的味道,即使知道這個吻意味著日後的苦難,他再也不想離開她了。

榻上的被擒都被揉皺了,染上一層香粉氣,韓耕耘在心裏喊,這味道真香啊!

——————

聖人沒有立刻下旨為芳華公主與盧平賜婚。這結果大概是因為譚芷汀的堅持,但這賜婚的旨僅僅是暫時沒有下達,卻不是永遠不會到來。

作為一個區區六品的侍禦史,韓耕耘沒有面見聖人的資格。他的毫無辦法與譚芷汀的苦苦支撐成了對比。

即使譚芷汀讓他放心,他們的婚事她會為他們爭來,讓他好好查案,加官晉爵,他卻仍然苦悶。這或許再次證明了自己的無用,真是可悲,他的自卑心又開始了作祟。

韓耕耘將自己埋在案子裏,至少能夠讓他暫時忘記自己的無能與絕望。他把希望壓在這個案子上,或許只要破了韋秋中的案子,他就能有機會去禁內面見聖人!

韋秋中既然死於黃氏之手,此案也算有了進展。他只要再想明白幾個問題:為什麽殺韋秋中?為什麽殺韋夫人?又是怎麽殺的韋夫人?

韓耕耘再次翻開此案的各項證物。

韋秋中的驗屍文牒。李鵝行書工整,驗屍陳述十分簡明扼要,令人讀之即明。他記錄了韋秋中的死狀、死因與死亡時間,並測量了死者的體型。

這其中有一個測量數據引起了韓耕耘的疑心。他心下一動,立刻命人將家宅中那套韋秋中的舊衣取來禦史臺。

韓耕耘喚來李鵝,“李鵝,這裏邊關於韋秋中手臂的長短,你確定沒有量錯?”

李鵝直接回答:“沒有。”

韓耕耘想了想,也不急於一時,道:“你先坐吧,若我所料沒錯,等東西到了,我們就能知道結果了。”

李鵝也不問為什麽,只乖乖坐到一旁,耐心等了起來。

屬下去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回來。

韓耕耘支在案上,用力揉著眉心,覺得從未有過的疲累。自從任職禦史臺,他辦的案子越來越多,頭也越來越頻繁的痛。近來,他為自己的私事煩憂,幾不能寢,頭風的毛病已到了時不時就要疼一下的地步。

過了一刻,屬下終於將韋秋中的衣衫取來,呈遞給韓耕耘。韓耕耘命其轉給李鵝,並對他說:“你瞧一瞧這套衣衫的袖子,有多長?”

李鵝將衣衫展開,撐開虎口,用手指量了一下,“超過三尺。”

韓耕耘問:“驗屍文牒中死者的手臂有多長?”

“兩尺一寸,這……”李鵝露出驚訝之色,“怎麽可能?”

“常服一般會裁剪得當,想來韋秋中必不會穿不貼身的衣服。李鵝,你曾見過韋秋中,真正的韋秋中手臂能有多長?”

李鵝皺眉回憶,目中突然一亮,“那日在水榭,他的手臂明明有三尺長,我見慣人骨,不會記錯!所以死者不是韋秋中?”

其實,若非張嫂每每親自為韓耕耘量身做衣,都要玩笑他比尋常人的手腳要長上許多,他也不會想到韋秋中是個像他一樣,長手長腳的人。

人各有所長。

李鵝善斷骨識屍,凡事只求一個實與真二字。但他一心只想著將韋秋中屍體的情況呈現出來,糾結於屍體本身,卻忽略了驗屍之果與案情諸多牽連,這確實是他的短處。

或許,他終歸還是年輕。

黃氏殺的不是韋秋中。那麽真正的韋秋中去了哪裏?死的又是誰?看來有必要將黃氏與管家請來三法司。

韓耕耘立刻派了一隊十人的官差,前往韋秋中府上,召黃氏與管家前來詢問。李鵝請纓想要同去,卻被韓耕耘拒絕。

韓耕耘對他道:“你等一等,我還有事問你。”

李鵝抱拳,乖巧回應:“是,韓侍禦史。”

沒必要再讓李鵝驗韋秋中的屍體,他雖然不擅推衍,但驗屍手段高明,絕不會遺漏屍體上的任何訊息。

李鵝忽略的往往是呈現情況後的關聯,那麽韋夫人的屍身上他會不會也錯過了什麽?

韓耕耘又將韋夫人的驗屍文牒從頭至尾查閱了一番,抓住了心中某個早已存在的疑慮。他取來勒死韋夫人的珍珠項鏈,拉近燭火,仔細察看。

韓耕耘問:“尋常被勒死的人,死狀也會如此安詳?”

李鵝回答:“不會,這一點很奇怪,大多數,不對,應該是所有被勒死的人死狀都很猙獰恐怖。”

“那如果是服了安神藥,在睡夢中被勒死的吶?”

“那也不會,劑量再高的安神湯藥也不可能令死者毫無掙紮地被勒死,這一點我很肯定。”

“那麽,如果不是人勒死,而是這繩索一點一點以極慢的速度,幾個時辰,甚至幾天才造成死者窒息,這樣的情況,死者也會掙紮嗎?”

李鵝沒有很快回答,他斟酌很久,黑眸一閃,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會。如果真的是這樣,死狀應該就是韋夫人這樣。可是,項鏈又怎麽會自己鎖緊?”

“有刀嗎?”

李鵝遞上一柄小刀,“剔骨用的。”

韓耕耘並不介意,接過小刀,從案上取來串聯珍珠的細絲繩,握住刀柄,小心翼翼破開絲繩,又割開一小段,放在燭火中燃燒。

絲繩燃起火星,浮來一陣焦臭。

韓耕耘嗅了嗅,果然,絲線裏混了羊腸線。

韓耕耘說:“你大概沒聽我說過,我阿耶是個匠人。村裏年節宰牛羊,他都會用羊腸來做琴弦,那工藝很難,賣給做琴的商販,常常能賣大價錢。羊腸線有個特點,在沒有烘幹前,會不斷收縮。韋秋中身為工部郎中,似乎深谙匠技。他設計將未幹的羊腸線混合絲線,串成珠鏈,穿戴在韋夫人脖子上。韋夫人只要不脫下來,時辰一到,便可以殺人於千裏。我們那夜突然到訪,偏巧趕上韋夫人被勒死,倒是給他和黃氏做了最好的人證。”

李鵝道:“如此說來,韋夫人和假韋秋中都是被他們合謀所害?”

韓庚呀頭疼得實在厲害,自己熬了太多天的夜,忍不住停下來揉額,根本沒有氣力回覆李鵝。

李鵝走上前來,低頭,行禮,“韓侍禦史,若是不適,卑職可以為你診脈。”

韓耕耘笑道:“那麽麻煩你了,近來總是覺得無力頭疼,大概是累著了。”

李鵝將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沈默著搭脈,忽然黑眸點點,道:“韓侍禦史,你是中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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