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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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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白露將至,連日來天氣陰郁,雲也黏膩,一朵並著一朵,與夏雨纏綿,驚雷一過,雨水傾盆而落,白鴿城似陷落雨中,街市淌成了小溪河。

蘇晚辭舉步艱難,袍擺已經濕透,臟得烏漆嘛黑,費盡了力氣,方穿過小巷,踩著潮濕的青石,去往城南蕭家。

油紙傘在風裏折了筋骨,歪歪斜斜舉過頭頂,肩頭盡濕,發絲也散亂,蘇晚辭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今日來送請柬,現下如此狼狽,怎可與人相見。

門房躲在屋檐下,倒是一眼瞧見了他,連忙撐起油紙傘,倉惶沖進雨裏,將淋成落湯雞的蘇晚辭罩在傘下。

“蘇公子,您怎麽來了。”

蘇晚辭見他立在傘外,便將傘柄往外推,欲將門房罩進傘內,門房卻是嚇了一跳,手一抖,油紙傘險些脫了手,又極快回過神來,握緊傘柄,勸道:“趕緊進去吧。”

蘇晚辭心中揣測,他與李常佑定了親,是李家未過門的赤子,門房興許是避忌。

兩人迎著風雨跨過潺潺水塘,待去了屋檐下,門房將紙傘收起來,掌心捋面,拭了滿手的水,恭敬道:“蘇公子稍等片刻,奴才先去稟報。”

蘇晚辭便站在檐下甩水,渾身已經濕透,發絲都滴著水,哪裏還像是什麽名門少爺,倒像是哪家落水的小貓兒。

蕭府的宅子由兩座五進院打通,占地極廣,消息稟上去,再往回傳,一來一去恐要費些時辰。

蘇晚辭打了個哆嗦,骨子裏竄出寒意來。

未多時,那門房便匆匆跑來,屈腰道:“前院東廂有間屋子,蘇公子若是不嫌棄,可去那裏稍候片刻。”

“文欽這麽快就知道我來了嗎?”

“少爺院裏正忙,一時半會兒撥不出空來。”

蘇晚辭便知自己誤會了。

門房又道:“蘇公子裏面請吧。”

蕭家乃是白鴿城裏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祖上出過貴妃,蕭文欽自小嬌生慣養,十多年前,母親病逝,蕭文欽更是性情大變,驕縱任性、肆意妄為,蕭老爺子實在無法,便將他送去靜山書院讀書,不伴書童,不給銀兩,生生磨礪了他三年。

靜山書院在深山老林中,彼時只有七歲的蕭文欽驕矜不堪,連路都走不動幾步,何談逃跑,他像是被折了翅膀的小鳥,飛不出那座深山。

書院裏的孩子們年歲都小,誰也不識得蕭大少是誰,自然不會追捧他,見他哭得傷心,反倒笑話。

蘇晚辭年長他兩歲,見他可憐,幫他漿洗過衣裳,也將家裏送來的吃食分給他,蘇晚辭那時待他親近,偶爾也煩他,蕭文欽脾氣太大了,發起狠來比誰都兇,八歲時便能將李常佑按在身下揍,那時李常佑十二歲,正是少年抽條的時候,比蕭文欽高了一整個腦袋,卻毫無反手之力。

從前蘇晚辭性子野,不喜讀書,又常胡鬧,被祖母扔去了書院,旁人都覺得要吃苦,偏他喜歡山裏的自在,終日帶著蕭文欽漫山遍野去撒歡,抓雞逗狗,上房揭瓦,沒幾年兩人都被家裏接了回去。

下山那年蘇晚辭十二歲,蕭文欽十歲。

蕭老太爺實在沒辦法,又把蕭文欽扔去了皇城裏,他堂兄蕭鳴府上,蕭鳴年長蕭文欽二十餘歲,任東郊軍正都統,官拜二品。

蕭文欽便在軍營裏混了七年,眼見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上月才歸家。

一別七年,到底是生疏了,長大之後,蘇晚辭有了念不完的心事,而蕭文欽也再不是從前他的小尾巴,他們之間終是有了隔閡。

蘇晚辭從回憶裏抽身,跟隨門房往裏走,繞過影壁,穿過正院,又行至抄手游廊。

蘇晚辭緊提著衣擺,仍有水滴一路蜿蜒隨行,他頗為羞惱,又無計可施。

待進了房,侍女送來熱水與巾帕,再沏了一壺熱茶。

蘇晚辭褪下濕漉漉的外衣,將請柬取出,果不其然,字跡糊成一片,與他一般狼藉。

他將請柬展開,輕擱在桌面上,繼而將衣裳脫了,帕子繳了熱水,拭去身上的水珠,衣裳擰幹後又再穿回身上,端正坐去桌前。

*

“父親,喝茶。”蕭文欽拂起袖子,親自為朱道柳斟茶,朱道柳是上門女婿,蕭文欽隨母姓。

闊別多年,蕭文欽早已不是從前喜形於色的模樣,容貌褪去青澀,五官越發深邃,濃眉之下,那雙幽深漆黑的眼眸宛若旋渦,讓朱道柳不由失神。

他本以為,蕭文欽在軍營裏待了七年,會更加粗獷野蠻。

蕭文欽垂下眼簾,不徐不疾抿了口茶,懶洋洋倚在圈椅中,架起二郎腿,再將衣擺捋平,然後抓起桌子上的十八籽串珠,漫不經心繞在指間把玩。

朱道柳輕咳一聲,端起幾許父親的架子,沈聲道:“你在軍營裏七年,也磨了些資歷出來,加之你堂兄蕭鳴是二品大員,若你肯留在皇城裏,薦官入朝,也乃光宗耀祖之事。”

蕭文欽道:“白鴿城離皇城不過半月路程,堂兄在前朝做大官,咱們在白鴿城裏做生意,還未出五服,已是要避諱,若連我也去當官,咱們這蕭家的生意誰來顧,但有差池,一本折子參到禦前,多少人吃不了兜著走。”

這蕭家的生意看似風光,每年不知要往皇城裏送多少銀兩,皇城裏的主子不是悲天憫人的菩薩,各人有各人的命,蕭鳴自是當官的命,而他蕭文欽便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商賈俗人。

蕭文欽本不欲與他多說,他兒時便離家,與父親向來不親近,可見他消極落寞,又於心不忍,贅婿難當,蕭文欽知他日子過得不如意。

朱道柳頗為拘謹,話鋒一轉又說:“你祖父擇了良辰吉日,要為你辦接風宴,不如讓為父替你收拾打點,蘇家的棉絲錦緞尤為稀罕,我這裏倒有幾匹,拿來給你裁衣裳。”

蕭文欽頷首一笑:“有勞父親。”

兩人喝了半盞茶,侍從典墨在門口探頭。

朱道柳餘光瞥見,正好也坐不住了,撣撣袍子起身:“你剛回來沒幾日,多休息,我還得去趟鋪子裏。”

“外頭下雨,父親晚些再去吧。”蕭文欽送他到院門口,吩咐侍從再送一送。

朱道柳走後,蕭文欽斂起笑,問道:“何事?”

這蕭家家大業大,親戚也多,生意上又各有牽絆,他好幾年沒回來,日日有人來拜見,令人不堪其擾。

典墨見他面色不愉,猶豫道:“少爺,前院有客人找您。”

蕭文欽躺進屏風後的長榻裏,半闔著眼問道:“哪家的客人?”

“是蘇家少爺,蘇晚辭。”

*

蘇晚辭等了許多時,也不見人來,身子略有些陰寒,喝了半壺茶,扭頭看著窗外雨簾,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門外人影閃過,蘇晚辭未曾察覺,猶然望著檻窗出神,半濕的衣裳黏在身上,勾出修長的身線,肩背薄而挺拔,腰肢卻纖細,忽地聽見腳步聲,扭過身來,美到極致的臉龐上帶著一絲迷茫,待看清來人,即刻站起身來,笑瞇瞇喊道:“文欽,你來了。”

蕭文欽腳步一頓,直耿耿僵在原地,幹澀的咽喉來回滑動,眼波蕩了幾回,視線無處安放,呼吸也亂了,他走近幾步,摸了摸蘇晚辭微微濕潤的頭發,蹙眉道:“怎麽淋濕了?”

蘇晚辭道:“來時路上不下雨,誰知頃刻就下大了。”

蕭文欽握著他的手臂,引他坐回桌前,沖門外喊道:“拿身幹凈的衣裳過來。”

蘇晚辭忙道:“不用了,我待會兒就回去了。”

“與我客氣什麽?”蕭文欽笑說,“今日怎麽有空來看我?”

蘇晚辭替他斟了杯茶,然後將請柬遞給他:“我今日是來送請柬的。”

蕭文欽飲茶的動作一頓,茶盞放回桌上,指腹抹過唇角,蹭去一滴茶漬。

“什麽柬子?”

蘇晚辭道:“這是我爹壽辰的柬子,想請你來家裏吃頓飯。”

蕭文欽晃了晃神,笑道:“原來是伯父壽辰到了。”

蘇晚辭拘謹道:“我爹四十歲整壽,你若是有空,請務必賞臉。”

“你親自來請我,我一定去,過幾日我府裏也要辦接風宴。”蕭文欽笑道,“我派馬車去接你,你別傻乎乎從城東走到城南。”

“接風宴?”蘇晚辭嘴巴一抿,眼睫輕輕顫了幾下,欲言又止看著蕭文欽。

從前他就不喜歡這些人情世故,更喜歡街頭巷尾溜達,或是去深山裏采風,蕭文欽最是知道他,如今看著是斯文了,骨子裏的散漫猶在。

果不其然,蘇晚辭抿一口茶,說道:“我那日有事走不開。”

蕭文欽:“我還沒與你說是哪日。”

蘇晚辭一怔,旋即露出些討好的笑容來。

蕭文欽見他笑得可愛,心尖發顫,無奈松口:“不來也可,但你得單獨為我接風洗塵。”

蘇晚辭忙不疊點頭答應。

“怎麽不見送些糕點過來,太不懂規矩了。”蕭文欽捧起他的臉,親熱地說,“你稍等一會兒,我讓人送些酒菜過來,你我小飲幾杯。”

指腹下的皮膚溫熱嫩滑,蕭文欽愛不釋手地摸著,眼神逐漸柔和下來。

蘇晚辭微微仰起後頸,烏黑透亮的眼珠子帶著幾分迷離,鼻翼翕動,嗓音又沙又黏,“文欽,我與李常佑定親了。”

蕭文欽手腕一抖,指腹不自覺發力,見蘇晚辭眉宇微蹙,他緩緩卸了力氣,勾唇笑道:“我聽說了。”

蘇晚辭茫然地點點頭,眼簾垂了下去。

恰逢典墨送衣裳進來,蘇晚辭抱著衣裳去屏風後更衣,繼而天氣放晴,蕭文欽派人備馬車,送蘇晚辭回府。

*

城西菜市街尾有一座單進院的老宅子,李常佑與父母一同住在那裏,不過大多數時候,都只有他一人,他父母經營一間酒樓,早出晚歸,李家從前也是富貴人家,與蘇家長輩皆是舊相識,酒樓開遍了附近州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雖今非昔比,但供他讀書不成問題。

近來雨水多,難得天晴,蘇晚辭提著糕點果子去看他,順道把請柬送去。

李常佑讀書勤懇,亦有天賦,是遠近馳名的才子,如今已有秀才之身。

蘇晚辭是不愛讀書的,他更喜歡打算盤學算術,也喜歡染絲織布,只可惜他學會了染絲,嵌絲卻無法融會貫通,這門技藝可將細如蠶絲之物嵌入經緯線中,配合染絲技藝,令織物呈現出似紗非紗、似棉非棉的狀態,統稱為棉絲錦緞。

尋常的布先織後染,而染絲技術先染後織,如此織成的布匹顏色紛繁。

嵌絲技術更考驗手法,使用的梭子乃特制,不易把握,加之蠶絲易斷,需用指尖去感受織線的韌度,織物不能太緊繃,亦不能太松垮,很考驗師傅的技術,沒有十年八載練不出手藝。

而染絲技術更側重染料,染料必須輕薄又易上色,如此絲線才不會走形。

蘇晚辭沒什麽耐心練習嵌絲,倒是染絲更得他心。

大門沒關,蘇晚辭在門口喊了聲“常佑哥哥”,然後徑直走了進去。

李常佑正在院子裏餵雞,身上的袍子洗得泛白,搖椅上堆滿了臟衣裳,他來不及拿去漿洗,只好穿了件舊衣。

李常佑把飼料一把灑了,露出溫柔笑容:“你怎麽來了?”

“我來給你送請柬,順道看看你。”院子裏有張矮桌,蘇晚辭把東西放下,扭頭瞅見搖椅上的衣裳,納悶道,“那是?”

李常佑羞赧道:“連日雨天,娘親攢了許多衣裳未漿洗,又不許我拿去洗,說什麽洗衣做飯是姑娘赤子幹的,叫我安心讀書。”

李常佑又說:“我倒不這麽認為,故而趁她不在家,偷偷拿去洗。”

蘇晚辭笑笑,撩開袍子在竹椅上坐下,揭開油紙包的細繩,“常佑哥哥,過來吃糕點。”

李常佑洗幹凈手,慢悠悠坐去桌前,撚起一塊蜜花餅咬了一口,“嗯,真是不錯,哪家買的?”

“清風綢緞鋪隔壁。”蘇晚辭也拿一塊來吃,自言自語道,“好吃。”

李常佑眼神微變,輕聲問:“清風綢緞鋪,是你祖母,說要給你陪嫁的那間鋪子?”

蘇晚辭頷首,揭開茶壺蓋子,見裏面有水,自己倒了一碗茶,緩聲道:“鋪子是給我的嫁妝,但生意還是家裏的,我不過是幫著打理,年底再領一二百兩賃金。”

“晚辭,我下定時聘金只給了一千兩,那鋪子得值好幾千兩吧。”李常佑心頭撲撲直跳,手裏的餅子忘了吃。

蘇晚辭啜了一下指尖上的餅屑,笑說:“不值多少銀子,又不好拿去賣,總歸還是賃給家裏開鋪子。”

李常佑放下手裏的蜜花餅,端正坐姿,含笑道:“昨日我娘還說起,待我們成婚之後,便把酒樓交給你,讓你去打理,頭幾年,他們在旁幫襯著,等過幾年,你熟悉了,便全都交給你。”

蘇晚辭沈默片刻,放下沒吃完的蜜花餅,低聲道:“常佑哥哥,我不去你酒樓幫忙,你忘記了,我要經營綢緞鋪的。”

“綢緞鋪的生意輕松容易,不必費你多少工夫。”李常佑還待再說,蘇晚辭卻突然笑了起來。

“生意來往興許不費工夫,但染絲的顏料卻都是功夫,春夏秋冬,四季不同,有些顏色錯過一季,便再也采不到了。”蘇晚辭肅然道,“我如今是蘇家的少爺,吃穿用度都從府裏出,待我出了門,正式接手了綢緞鋪,一筆一賬都得算清楚,我造不出嵌絲的紡機,也沒有嵌絲的本事,只能在染絲技藝上深耕。”

李常佑低垂著腦袋,似是非是地點頭:“如此說來,你一年四季都得出門采風。”

蘇晚辭笑說:“常佑哥哥,你讀書也辛苦,不如隨我一起出門,我去采集,你便賞景讀書,還能順道嘗一嘗各地的美食。”

李常佑淡淡道:“酒樓裏什麽好吃的都有,我倒也不貪嘴。”

蘇晚辭見他似是動氣,便不再多說,默默把餘下半個餅子給吃了。

李常佑用眼角瞥他,見他悶悶不樂,輕嘆一聲,伸手掐他的臉,蘇晚辭往邊上躲了一下,急吼吼道:“你手上油!”

“還敢嫌棄我!”李常佑哼了一聲,走去掬水凈手。

蘇晚辭望著天色道:“好似又要下雨了,我該回去了。”

李常佑手洗了一半,急忙喊住他,“晚辭!”

蘇晚辭翩然回首,“怎麽了?”

李常佑行至他面前,抖了抖袖子,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晚辭,過幾日,我讓爹娘過府,去商談成親的事宜。”

蘇晚辭抽回手,團進袖子裏,溫溫笑了笑,“快去洗手吧。”

“與我成親,許是要辛苦你。”李常佑苦澀道,“我心裏過意不去。”

“這有什麽的,我這麽大的人了,若是覺得累,自然會歇著,放心吧,我不愛幹活。”蘇晚辭拍拍他的胳膊,“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也趕緊去洗衣裳吧。”

李常佑苦笑,與他一並往外走,行至路口,待蘇晚辭步入人群,身影消失在夕陽裏,他方徐徐轉身,心事重重往家去。

李常佑一路低著頭,臨進門時,突然撞上豁口木盆,他腳步踉蹌,前方纖纖細手探來,眼明手快握住他的手腕,李常佑才不至於摔倒。

站穩後,方看清來人。

女子腰側頂一只盛滿臟衣裳的圓木盆,似是要往河邊去,輕薄的棉質羅裙面料稀疏,似是穿了有些年頭,衣襟下胸線似丘,淺青色的束腰長裙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濃密長發松垮垮盤在腦後,過長的青色發帶,伴著散亂的發尾垂下,輕柔搭在肩頭。

“是喬娘子,方才多謝。”李常佑退後一步,俯首作揖。

喬娘子容貌艷而不俗,妝容恬淡,朱唇不點而紅,眼梢上翹,似林中花狐,數日前方搬來附近,聽聞她家姑母住在街尾,去年過世後,將家生都留給了她,恰逢喬娘子父母業已過世,老家無人依靠,便搬來白鴿城落腳。

喬娘子柔柔一笑:“李公子太客氣了。”

李常佑無話找話,隨口一問:“喬娘子這是往哪兒去?”

“自然是去洗衣裳。”

“說來也巧,我也得去洗衣裳了。”

喬娘子美眸一擡,露出幾分驚訝,旋即道:“李公子是讀書人,豈可與姑娘們一道在河邊洗衣裳?說出去讓人笑話。”

李常佑訕然道:“喬娘子見笑了。”

“李公子若是不嫌棄,不如將衣裳拿給我,我一並洗了。”

“使不得!”李常佑忙擺手,“萬萬使不得。”

“我如今剛搬來,還未找到謀生的路子,李公子若是慷慨,不如予我幾文錢,旁人問起,你我便問心無愧。”喬娘子笑容坦蕩。

李常佑被她猜中了心事,臉上燒起一團紅,又再仔細打量起喬娘子,容貌雖艷麗,氣態卻從容,又喜穿青色衣裳。

李常佑不由就想起了蘇晚辭,從前他也喜穿青衣,在靜山書院讀書那些年,時常漫山遍野地跑,采集各種花葉,用以試制染料。

他大抵不知自己容貌昳麗,總是玩得臟兮兮回來,漂亮的臉蛋上染滿塵灰,眼眸卻永遠清亮澄澈,待人也善良。

回家之後,蘇晚辭常穿白衣,性格也逐日沈靜,可骨子裏卻一點也沒長大,還似從前那般懵懂,聽不懂一句言外之意,你瞧他柔順,實際卻肆意,從來不懂體諒他人的難處,猶然只想著各處去游玩。

李常佑把臟衣裳交給喬娘子,並給了她幾文錢。

*

蘇晚辭回家路上又買了些蜜餞果子,與無數行人擦肩而過,腦子裏卻仍是山裏的樹,水裏的月,還有那驅散濃霧的日出。

門前院後,皆有奴才在打掃,下月底是他父親的生辰宴,四十整壽,說起來隆重,實則沒幾個客人。

他爹蘇姜海是個紈絝,不學無術惹人厭,偏又是長房庶子,祖母見他討厭,連帶他這個孫兒也受嫌棄。

蘇晚辭在游廊上碰見桃枝,桃枝食指點向正院茶廳,說道:“少爺,蕭家公子來了,正在廳裏與大老爺喝茶。”

蘇晚辭拖沓著步子走在長廊上,磨磨蹭蹭從臺階上下來,往茶廳去。

他身上還穿著素日裏的白衣裳,東城西市逛了一整日,衣擺染了汙漬,多少有些不雅觀,臨進門,又想回房間換身衣裳,不巧身後蘇姜海喊住了他。

蘇晚辭無可奈何,轉身往裏走。

茶廳正中央,東西兩側各置四張太師椅,蘇姜海與蕭文欽各坐一側,屋門大敞,立於門外便能一目了然。

蘇姜海穿著松松垮垮的袍子,用吃瓜子的手捋胡子,粘了兩顆瓜子殼在胡須上。

蕭文欽卻不然,一襲黑色束腰錦袍,以銀絲入線,繡竹葉紋,紋路隨光影變幻,映射出多種色彩,腰系一條鎏金腰帶,何其貴重。

見蘇晚辭佇立不動,蕭文欽連忙向他走去,衣擺一蕩,竹葉便似活過來一般,隨風搖曳。

蘇晚辭心中嘀咕,從前與他在山裏采花摘葉時,衣裳不知道穿的多樸素,如今倒好,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城中首富,穿這一身招搖來了。

“哥哥上哪兒去了,玩得一頭汗。”蕭文欽擡手,指腹在蘇晚辭額上劃過,抹走了一滴汗。

“我去李常佑家裏做客,沒有出汗。”蘇晚辭側頭避開,繞過他往裏走,“爹,我回來了。”

蕭文欽背對二人,眼神倏然幽深,他微微垂首,嘴唇吮住指腹,牙齒廝磨那一塊皮膚,心頭怒潮褪去後,他將手垂下,掩入寬袖之內,轉過身來,露出溫柔笑容。

蘇姜海負著手,佯怒道:“晚辭,沒禮貌,如此豈是待客之道!”

蕭文欽溫溫笑道:“無妨,我與晚辭哥哥是老朋友了,彼此親近,自然隨意些。”

蘇姜海眼珠子滴溜溜轉:“晚辭,你招待蕭公子,爹還有事要辦。”

蘇晚辭沈悶點頭:“我知道了。”

待人走盡,蘇晚辭方說:“文欽,你還用續茶嗎?”

蕭文欽一怔,“你在趕我走?”

卻也不是,蘇晚辭無非是隨口一問,聞言改口道:“你坐吧,我方才買了蜜餞,你可要嘗嘗?”

蕭文欽這才面色如常,撩起袍子坐下,端起桌幾上的茶盞,正欲喝茶,瞥見只剩半碗,又將蓋子合上,悠悠擱去一遍。

心道是,這蘇家的茶水比他蕭家的矜貴,得省著些喝,喝完就得滾蛋!

蘇晚辭立在一旁,正解油紙包的系繩,蕭文欽突然別過腿,用膝蓋撞他,蘇晚辭側目看去,問道:“怎麽了?”

蕭文欽臉色不滿,含糊問道:“去李常佑家做什麽?”

“去送請柬,順道說了會兒話。”蘇晚辭揭開油紙包,撚了一顆梅子,酸得皺起了臉,完全沒有甜滋味。

“說什麽了?”蕭文欽再問。

蘇晚辭納悶道:“你問這些做什麽?”

“問問罷了。”蕭文欽見蘇晚辭又將油紙包攏起來,皺眉道,“不是叫我吃蜜餞嗎?”

蘇晚辭猶豫半晌,撚了一顆遞給他,“喏,吃吧。”

蕭文欽沈沈地望著他的指尖,上身驀地前傾,俯首含住了他的手指。

蘇晚辭嚇了一跳,連忙縮手,酸澀的梅子滑進蕭文欽唇齒之間,他細細地抿著,幽幽擡起眼簾,望向蘇晚辭怔楞的臉龐。

蘇晚辭將手藏在身後,指尖的潮濕蹭在衣袖上,他的臉頰發燙,眼神卻茫然,視線裏的蕭文欽俊美卻陌生,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唇角勾著戲謔的笑容,眼底卻醉著柔情。

蘇晚辭突然問道:“文欽,你記不記得,那時候我不愛讀書,凡有機會就往山裏跑,你第一回偷偷跟來,結果走了一段便走不動,非要我背。”

蕭文欽臉頰訕紅,抖開折扇掩面輕搖,“那是我剛去書院的時候,十年前的事情說來作甚?”

“那時候我比你高,可我背不動你,我還要去深山找紅鈴果,後來你就不哭了,我們牽著手走了好久,終於摘到了紅鈴果。”蘇晚辭著急地說,“可是我們迷路了,在山裏哭了好久,是掌教把我們接回去。”

蕭文欽笑說:“還挨了一頓打。”

蘇晚辭張了張嘴,忽然又閉上,悶悶地點頭。

“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蕭文欽笑道,“你若是得空,我們回書院住幾日。”

蘇晚辭說道:“我不得空,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

他把蕭文欽從椅子裏拽起來,推搡著往外走,蕭文欽不肯走,攥緊門檻不撒手,突然一個轉身,寬袖一揚,將蘇晚辭摟進懷裏,“你趕我作甚?”

蘇晚辭驚慌失措,極力掙紮,蕭文欽卻死死不肯脫手,摟緊他往墻後走了幾步,掩去了無人的地方。

“你趕緊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蘇晚辭惱羞成怒,卻不敢過於聲張,怕將奴才招來。

蕭文欽皺著眉,眼神不悅睨著他,少頃脫開手,沈默離去。

*

蘇晚辭回房間後,用一把鑰匙打開朱色箱籠的鎖,彎腰從裏面抱出一個漆木盒子,然後坐去桌前,又用另一把鑰匙,將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塊蜂窩狀的青色石頭。

桃枝經過房門口,探進頭來,好奇問道:“少爺,你拿海底青做什麽?”

蘇晚辭道:“你明日替我開缸,我要染一批青色的絲。”

桃枝輕聲道:“海底青貴重,多少銀子才能得這小一塊,少爺莫不是要染絲織布,送給大老爺當生辰禮吧?”

蘇晚辭笑看她一眼,沒作回答,少頃,他方說道:“南海州的蝶霧藍、長明州的千山雪、稻香州的杏子黃、山海州的鷹羽褐,還有瑤湖州的海底青,往後我親自去采集這些顏色,不怕沒有好看的染料用。”

桃枝咧嘴一笑:“還有西域才有的紅鈴果,能染出世間最好看的酡色。”

蘇晚辭呼吸一窒,旋即又笑起,“你說得對,還有西域的紅鈴果。”

那一日,他們摘了一捧山楂,還挨了一頓打,他抱著山楂哭了整宿,蕭文欽答應會陪他去西域,摘真正的紅鈴果。

桃枝突然回過神,忙道:“少爺,沐浴的水燒好了。”

“就去。”蘇晚辭不曾擡頭。

桃枝凝向蘇晚辭的眉眼,幾欲說話,又把嘴閉了回去。

蘇晚辭笑問:“怎麽了?”

桃枝蹙著柳眉,問道:“少爺,您若是去李家,可是把我一起帶去?”

蘇晚辭笑而不語,把漆木盒子收回箱籠裏,方徐徐說道:“傻丫頭,去了李家,那是要洗衣裳的。”

桃枝不明所以,把袖子往上縱,“洗衣裳就洗衣裳唄,我有的是力氣!”

蘇晚辭苦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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