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歲和三十歲

關燈
二十歲和三十歲

趙晗姝聽了,微笑說:“說真的,年總,你對年小姐真的是……”她後面不肯再說下去了。

年時川斜睨一眼:“怎樣?”

趙含姝得體地頷首:“不怎樣,好。”

得到的回應是一聲哼笑,趙含姝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一種本該如此的愉悅感,於是退出房間之前,惡作劇般的心態補充了一句:“恕我直言,你這樣是得不到女孩子青睞的。”

這次她沒等著看他作何反應,想也知道,當局者迷,這問題他且得獨自消化一會兒。

宏公館的酒水牌沒有明碼標價,孫藝雯幾個戰戰兢兢點了一些飲料喝,酒是肯定不敢碰的,牌桌也只是離得遠遠的看了一會兒,最後只用數碼相機拍了些自拍照片。

盡管如此,結賬時仍不免鬧了點動靜出來,孫藝雯堅持要單獨支付她們宿舍的開銷,不接受年依請客,結果侍者拿來賬單,飲料的價格倒是不算離譜,和外面火一點的酒吧價格差不多,只是她們占用的位置是按時間計費的,也就是說,打從她們的屁、股落地那一刻起,就有一只無形中的沙漏流淌著金子一般開始計時了,分秒不差。即便兩個宿舍分攤下來,也要尋常大學生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年依看出孫藝雯的窘迫來,給侍者使了個眼色,倒不是多麽聖母想發光發熱,只是想讓她待會兒痛快點把買課程設計的路子交待出來。

孫藝雯還想再掙紮一下,咬咬牙掏出錢包,問:“能刷卡,是吧?”

侍者微微搖頭:“女士,我們只接受會員的掛賬,或者公對公的結算。”

年依這才說:“那就麻煩你,都掛在我賬上。”

侍者應聲,拿著賬單離開。

吃人嘴短,孫藝雯一出宏公館的大門,還站在街邊就把賣課程設計的學長電話給了年依。

“這人是大四一男的,別人都在找單位實習,就他什麽班也不上,專門接大一大二的活兒,一般一份不會超過六十,我們都是五十拿的貨。提醒你一下,他不太好說話,不管做成什麽樣,你只管直接交給老師就行,別挑三揀四,也別討價還價。”孫藝雯說完,跟室友打了一輛車,不打算跟她們一起回去了。

年依幾個都想早點放寒假回家過年,次日便約上了那學長,在宿舍樓下的小超市見了面,給了一百定金,兩天後交貨。

她們幾個吭哧吭哧幾天也弄不出來的東西,學長沒用上約定的兩天,就做出了四份,存在一只U盤裏,年依帶了電腦,還是約在宿舍樓下的小超市,交了餘下的一百塊錢,給拷走了。

除了能運行的數據庫,每人還需要一份文本文件,一份五六十頁,打印出來挺厚的一摞,冬季天寒日短,等把四個人的作業都整理出來裝訂好,外面已經漆黑一片,不過好在第二天交上去,就可以放假了。

然而很多事物的發展都是帶有戲劇性的,就像電視劇裏要是說等你回來我們就結婚,那這個“你”註定是要犧牲掉的了。

那學長賺錢夠黑心,給她們的四分課程設計,相似度極高,運行起來和最普通的模板差不多,丁寧看著已經裝訂好的文本文件,嘩啦啦從頭翻到尾:“會不會通過不了啊?或者算我們互相抄襲?早知道先給老師看看了,這麽厚一摞不是白打印了,好幾十塊錢呢。”

史雨晴說:“你傻啊,給老師看了,老師說不行,你自己會改嗎?”

任菲菲摸了摸文件封皮,沒說話,她也沒想到花了快一百,作業有可能不合格。

“我找他去。”一直對著電腦沈思的年依站起來說,她覺得這事是自己攬過來的,既然會給大家造成損失,就得由她負責到底。

丁寧和史雨晴都沒吭聲,任菲菲不放心,跟著一塊去了。

這回年依沒心思再與那學長約個什麽地方,直接在宿舍樓下等人。十八九歲以後,年依那原本清秀明麗的五官就好像長開了似的,愈發地精致明艷起來,她下樓倉促,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到小腿的薄羽絨大衣,沒系扣子,兩手裹著抱在胸前,腳底下穿著和室友一起在夜市買的那種毛茸茸的卡通動物棉拖鞋,筆直地站在那,長而密的黑發披散著,發尾因晚風而時不時卷起一個慵懶的弧度。

樓門口人來人往,又是狼窩一樣的男生公寓樓下,免不了吸引不少目光,偏偏她又是那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氣質,一雙褐色的眸子比月光還冷,所以來來往往的男同學們也只有看看的份兒,最多猜測幾句這彎冷月亮是被誰給拿下了,大冷的天讓姑娘在底下等著,卻沒人敢真的上去搭話兒。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任菲菲已經凍得直跺腳,那學長總算出現了,他比之前見面多戴了一副黑框眼鏡,叼著半根壓扁的香煙,帶著一絲不耐煩,說:“我手上有活兒呢,有事快點說。”

年依也凍得有點僵了,她緩慢地動了動腳,從兜裏摸出一個U盤,問:“這個,備份了嗎?”

眼鏡學長一時半會兒的想不明白她的來意,瞇了下眼,才猶疑地開口:“沒有啊,給完你們我就刪了,留那玩意幹啥。”

年依聽了,牽出一絲笑來,那U盤在她手指間一躍,就呈一道拋物線,落進她身後的雪堆裏。那雪堆是之前組織掃雪留下的,U盤在上面砸出一個挺深的窟窿。

“啥意思啊妹妹?”眼鏡學長瞅了瞅U盤落地的地方,他是肯定不可能過去撿的。

“重做唄。”年依說,她掩了掩鼻子,煙味太嗆。

眼鏡學長像聽了多有意思的笑話,連著笑了好幾聲,才說:“你沒搞錯吧,懂不懂規矩啊,東西給你了咱就兩清了,重做不可能,沒時間,我已經接別的活了。”

年依看一眼旁邊,冷峻的松柏沈默不語,她耐著性子:“你做的東西不行,我們交上去也過不了。”

眼鏡學長不樂意了:“怎麽就不行了,你們不是不會做才找的我嗎?你怎麽知道不行啊,反正你們這屆找我的都是這麽做的,人家怎麽都沒說不行。”

任菲菲一聽,他這麽說就是作業可以通過的吧,於是扯了扯年依的袖子,小聲說:“差不多得了。”

這話在年依耳朵裏卻是另外的含義,別人的設計也都是這個模板覆制出來的差不多的東西,那麽通過率可能比她預計的還要更低。“你做不做吧。”她盯著地面,儼然已經不耐煩。

“你要這樣老子可不幹了!”眼鏡學長把煙頭扔在地上,用不太幹凈的球鞋使勁碾了幾下。

年依本能地厭惡這種行為,但更清楚人本性如何是別人無法改變的,她攤開手,“那就退錢吧。”

能退錢倒是挺好,但是作業怎麽辦?任菲菲一向認為無論是非對錯,自己家的事可以關起門來再解決,但在外面都該先力挺自己人,她氣勢洶洶說:“反正你要是不讓我們滿意了,我就到學校論壇把你這事給曝光出去,以後你都別想賺這黑心錢。”

來往的男生經過都要往這看一看,內容也聽到幾句,眼鏡學長咬了咬牙,發狠地擠出兩個“行”字,不想再在這跟她們理論下去,他寧願自認倒黴,也不想耽誤了自己掙別的錢,他掏了掏棉服口袋,又掏了掏牛仔褲的兜,五十二十十塊五塊的,拼拼湊湊也才一百八,“就這些,我還跑了這些趟的腿呢?”

“這些夠了。”年依不客氣地把錢拿過來,沒數也沒捋,直接卷成卷揣兜了,臨走前指了指雪堆說:“你的東西在那兒,U盤送你了。”

過癮是過夠了,錢也要回來了,少的那二十年依算在自己頭上了,她讓任菲菲別跟宿舍那兩個人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作業怎麽辦還要重新想辦法。不過任菲菲暫時沒想那麽多,咬牙切齒地說:“我回去就上論壇,這事不能講什麽江湖道義,我得揭穿他,免得再有人上當受騙。”

“我的小俠女。”年依笑著喊她,天兒太冷了,她不得不重新緊了緊大衣,說:“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作業是買的,然後不合格,所以惱羞成怒曝光了他?”

任菲菲噎住,年依又說:“再說這事本身,就是我們的出發點不對。”

“那也不能助紂為虐啊。”任菲菲說。

“這未必就是壞事呀,不要多管閑事,菲菲,你無法幹涉所有人的選擇,不是麽?”年依聲音柔柔的,卻又沒什麽感情。

任菲菲動了動嘴唇,還在反應這句話裏的含義,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明明很想反駁,可又覺得自己被說服了,可到底是怎樣一個道理,她又不是十分清楚。

她晃晃腦袋,這感覺太奇怪了。

回到宿舍,那卷要回來的錢被放到室長丁寧的桌子上,還沒來得及解釋,手機就響了。

年依拿起來看,迅速穿起才脫了一半的大衣,閃到陽臺上,關上門。

能讓她以這個規格待遇接電話的,也只有年時川了,宿舍的室友都心照不宣。

他是打電話來詢問幾號放寒假的,農歷新年之前他會很忙,三江的大學大部分已經開始放假,她這邊卻還沒有動靜,尤其今天那張簽賬卡劃走了一些錢,倒是不多,他單純只是好奇,要她親自給趙含姝打電話疏通關系的事,最後怎麽只花了這麽點錢就擺平了。

事情辦成這樣,年依情緒不太好,尤其又是跟最親的人通電話,難免沒有掩飾好那一點煩躁,等到她自己覺察出情緒不對時已經晚了,年時川是多精明細膩的一個人。

她柔和些,對著手機話筒:“還不知道幾號能回去呢,知道了再和你說。”

——“不用你接,到時候我打個車就回家了,也沒什麽行李。”

——“最近都挺好呀,考試也考完了,成績要等兩天吧。”

——“唉,食堂還是那麽難吃,我們都在校門口一家小吃部點菜吃。”

——“宿舍暖氣還是不太熱啊,但是你給我買的那個發熱的毯子真挺舒服的,我同學都問在哪兒買的呢,她們也想買。”

——“肚子沒再疼了,你好啰嗦。”

最後她還是把這個鬧心的作業的事情跟年時川講了,她在他面前從來就藏不住一點點的心事。

連帶著小女生們那些你來我往的小鬧劇,年時川很認真地聽完,才說:“一會兒你發過來,我給你看看,不過,你們做的這個東西,其實已經是個過時的東西了,所以別太放在心上,對將來的學習和工作不會有實質性的影響。”

年依半天沒說出話來,她有點沒法接受這個結論,敢情忙活了好幾天,為著一個形式作業。

他只穿了一條單褲,站在萬年商務酒店33層的天臺上,衣料被冬季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孤獨的旗幟。

年依聽見了風聲,問:“你在外面?可別感冒了,我同學等著我去商量作業的事呢,你也快點進屋吧,註意身體,知道了嗎?”

讓他註意身體……這感覺像身體通過異樣的電流。“知道。”他答,他想到不久前一次酒局散場,呂昭私下與他閑聊,剛好就聊到孩子的問題,說翎翰那小子現在會關心人了,還知道囑咐他在外面少喝點酒。

他問了自己一個只有獨處時才敢觸及的問題——他願意接受年依像晚輩對長輩那樣的關心嗎?很顯然,不願意。勉為其難的呢,也無法接受嗎?很顯然,也沒有辦法。他極少有這種思緒翻飛不知所以的時刻。

年依掛了電話,就把作業要求連帶一份運行文件打了個包,發到了年時川的郵箱裏。

宿舍裏不知道誰的電腦在放音樂,是首老歌,音質很差。

“我沒有那種力量,想忘卻不能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