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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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只聽方止宣一個個喊過他們的名字,問了幾句功課的事,便對著孩子們說:“今日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哦。”

尹流袖還未想到該如何開口,便聽他們各個爭先恐後地道。

“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尹姐姐!”

“對啊!”

“尹姐姐真好看!”

有幾個女孩兒走近尹流袖眨巴著眼睛擡頭看著她,她們衣裳是麻布所做,並不舒適精美,臉色微蠟黃,倒是有些營養不良。

尹流袖憐惜柔和地摸摸她們的頭,眼中帶著詢問看向方止宣。

“你們先回屋子裏去預習一下功課,我等會兒還要抽查的。”方止宣正色道,孩子們點著頭又紛紛有序地跑回屋中。

對上尹流袖詢問的眼神,方止宣解釋道:“這些孩子都是孤兒在街頭乞討,整日躲躲藏藏無處可去,我便提供一個居所能讓他們住下,又再任作他們的夫子教習他們讀書。”

“子硯心善。”尹流袖眉間帶笑,目光柔和舒緩。

被她如此看著,方止宣臉色通紅話都說得不大利索了,“只...只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我也與聖上提過此事,只是一時半會還無法解決這種問題,我便自個先照顧著他們了。”

聽見屋中開始傳來孩子們朗朗讀書聲,尹流袖抿唇道:“有什麽是我能做的嗎?”

方止宣聞言神情柔和,朝她拱手。

“自然是有事須拜托袖娘的。”

“袖娘也看見了這群孩子中也有不少女孩兒,當今朝堂女子不能為官,我便想她們能夠識字略懂文學足以,她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

“這些孩子呀雖年齡小,心思可不少,不願給我帶來太多負擔,便想著習得女紅能拿去鋪子中換得銀兩。”

方止宣緩緩道來,帶著些許無奈又頗有種孩子懂事的自豪。

“我哪裏能教她們女紅,所以只得拜托袖娘了。”

尹流袖不禁慶幸幸而她在宮中閑來無事便整日做著女紅,否則就憑她昔日的女紅怎麽好意思去教孩子。

展顏一笑,她俏皮地眨眼道:“那麽,方夫子該去教書了。”

見她這番模樣,方止宣不禁也微微笑道,語調上揚,“也多勞煩尹夫子了。”

“這一線要這樣從這裏穿過,再繞過來……明白了嗎?你們試試。”尹流袖坐在窗外邊,手中一針一線地慢慢穿梭,柔聲對圍在她身邊的女孩們說道。

女孩兒們紛紛散開拿起手中的針線開始做起來,時不時相互詢問一下,又齊聲向尹流袖問道。

尹流袖低眉仔細地繡著線,青絲不經意垂在耳畔邊,素手將發絲繞到耳後,陽光灑下映照著她的側顏。

“夫子,夫子,方夫子……我背完了!”

方止宣回過神來歉意一笑,繼續教習,腦海中卻深深印下了方才那一幕。

有幾個女孩子悄悄地來到尹流袖身邊小聲地說著:“尹姐姐,你長得好好看呀,好像天上的仙女兒似的。我要是也有尹姐姐這麽好看就好了。”

“會有的,你好好吃飯,等你長大了也是漂亮的大姑娘呢。”尹流袖笑彎了眼聽著孩子的童語。

另一個小姑娘轉了轉眼珠,對著尹流袖笑嘻嘻地說道:“尹姐姐,我們夫子經常提起你呢。”

尹流袖有些訝異,微微挑眉。

以為尹流袖認為她們在隨口胡謅,女孩兒們連連開口道。

“對啊對啊,秀天說得沒錯,夫子常常提起尹姐姐的。”

“雖然夫子沒有點出過姓名,但是這次尹姐姐一來我們就知道肯定是尹姐姐。”

尹流袖看著這一個個像是麻雀似的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們,暗自好笑,“一群小鬼靈精們,這個針法都學會繡了?”

聞言她們喪氣地垂著頭,嘟喃著“沒有,好難啊!”。

“過來,我再繡給你們看一遍。”女孩們便又雀躍地圍繞在她周邊。

尹流袖想著方才她們的話語,偏頭從窗口向裏看去,方止宣一手拿書,一手執戒尺,遇到背書有卡句的學生他神色嚴厲卻只是拿著戒尺不痛不癢地敲打幾下,遇到能夠流利背誦出來的他也不過於褒揚,只神色柔和表彰幾句便讓其坐下。她低下頭勾起一抹淺笑若有所思。

傍晚方止宣送她回宮,路上有些吞吐地開口道:“今日麻煩袖娘了,孩子們沒有胡亂說些什麽吧?”

尹流袖心情愉悅地回道:“沒有,她們都很乖巧。”

聞言方止宣舒了口氣,又衷心言謝:“多虧了袖娘相助。”

尹流袖搖了搖頭,“我很開心能幫上忙。”

瞧著尹流袖不再如之前那般落寞,猶豫再三,方止宣說道:“人活著的意義還是有許多的。”

她聞言一怔,心思轉念間明白了所有,眼睛有些酸澀,頓住步伐轉身朝向他。

夜色有些暗淡,天空中一輪彎月若隱若現地掛在她身後的高空之中,她輕輕地笑了,眉眼彎彎,唇角勾起,眼中的笑意仿若繁星熠熠生輝照亮整個天空。

“謝謝你,子硯。”

很多年後方止宣仍忘不了今日的這一幕。

他藏在心底的少女在這樣一個夜晚的月色下對他這樣笑著。

作者有話要說: 原諒我這麽晚才發 我關在小黑屋裏出不來尷尬哈哈哈哈

☆、貴妃有孕

“皇上已經出征了?”華清宮中坐在梳妝臺前的葉朦芝緩緩地梳著發絲問著在旁候著的宮女。

“是的。”

葉朦芝低眉順理著青絲,吩咐道,“將貓兒抱過來吧。”

宮女福身行禮領命便下去了,不一會兒便抱著貓回來了。

貓兒是很通靈性的,看見葉朦芝便“咪咪”地叫著隨後繞著尾巴走了幾步便要躍到葉朦芝腿上。

葉朦芝放下木梳正準備抱它上來,忽然鼻尖嗅到貓兒從禦膳房沾上的魚腥味,立刻收手撫胸幹嘔。

“娘娘!”貓兒受到驚嚇叫了一聲跑開了,這貓兒是貴妃尤其寶貝的小寵物,平時但凡誰有一點疏忽沒照顧好貓都被貴妃重罰,但此刻宮女們誰也沒去管貓,而是驚呼中還帶著欣喜。

緩了好一會兒,葉朦芝才長舒一口氣,眼神冷厲看向立在一旁低眉順眼的宮女們,“喊什麽喊,去太醫院中叫人過來。還有快些去尋我的貓。做好了每人下去領賞。”

宮人們聽從她的指示退下去做,臉上卻還是止不住流露出喜意。

屋內的葉朦芝手輕輕摸上小腹,面容逐漸柔和許多。

宮中傳出重磅消息讓妃嬪們紛紛慌了神,身居高位且榮寵不斷的葉貴妃有了身孕。

不少人暗自心焦,聖上會不會因此將貴妃一舉封後?

在府中得知消息的葉尚書只覺得胸口中那團未被新帝封相的濁氣吐了出來,整個人神清氣爽地爽朗大笑,不斷誇讚夫人教女有方,葉夫人柔情似水地推脫著道到底是老爺的子嗣,自是福厚,心底也是頓覺舒暢。

但是此刻華清宮中的氛圍卻十分凝重。

張太醫為葉朦芝把著脈,神情卻越發地沈重。

旁邊瞧著的大宮女秋水忍不住出聲:“張太醫您倒是說個話呀,娘娘的情況怎麽樣?”

張太醫皺著眉收回手捋著胡子,嘆氣道:“貴妃娘娘確實是喜脈。”

聞言葉朦芝提起的心稍微落下,卻聽到太醫又接著道:“只是這喜脈極為虛弱不穩,怕是難以留下啊。”

葉朦芝咬著唇問道:“這是何故?”卻見張太醫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周邊伺候的人都退下,“張太醫不妨請說。”

本來知曉這種事太醫們是不會點破惹事上身的,但張太醫是葉尚書安排在宮中的人手,也便一五一十地講明了。

“娘娘的身子極為虛弱,應是周身有些東西在損害著娘娘的身體,所以娘娘本不會懷孕的,只是娘娘福重,這孩子又命好,才會降臨到娘娘的肚子中。”

葉朦芝細細品思話中語意,臉色一白,聲音帶著輕微顫抖,“可若本宮硬是要留下這個孩子呢?”

張太醫思索片刻,道:“臣也無法確保,但娘娘若能按時服藥,時刻保持心情愉悅,切忌情緒大幅度波動,或許仍能平安生下孩子。”

看著葉朦芝認真地記下,又繼續囑咐:“前三個月本就是尋常孕婦的危險期,更不必論娘娘這種特殊情況了。”

許是覺得太過冒險,張太醫還是出聲勸道:“微臣還是勸娘娘配合用藥將這一胎流掉,養好身子再要孩子。嬰兒在腹中所吸收母體的營養很大,這對娘娘身子極為不利,哪怕孩子誕下娘娘也會留下病根,只怕會更嚴重……”

葉朦芝揚手打斷太醫的勸告,喚來秋水讓她帶著張太醫下去領賞。

她想著張太醫所言,死死地記著那“有些東西損害身體以致不孕”,這華清宮中的人不是她自己的人便是父親安插的人,絕無可能害她,而能悄無聲息做到這樣的人。

只有沈以鈺。

她神色慌亂無措,急急忙忙地去拿起放在桌上的玉笛貼放在臉上,才放緩神色,不會的,不會這樣的……

她知道的,雖然他愛著尹流袖,但是對她也是有意的,否則當年也不會贈她這樣一枚碧綠通透的精致玉笛。

這些年她看沈以鈺對尹流袖呵護有加,心中酸澀,但每每看見這枚玉笛只覺得心中湧上暖意,讓她得以聊以慰藉。

她垂眸思索,恐是手下有人背叛被別宮的人收買了,是工部尚書之女王美人,還是莫太傅之女莫婕妤……?

尹流袖對近日宮中的動靜毫無所知,沈以鈺不在宮中的日子,她隔三差五地便同方止宣出宮去教孩子們女紅,這段時光是她自變故以來過的最開心輕松的時候。

他們在閑暇時間帶著孩子一起放紙鳶,一起去溪流旁插魚,好動的男孩子教他們的方夫子如何做魚叉去插魚,然後看著夫子被插進水中的魚叉濺起的水潑了滿身無可奈何,而尹姐姐只捂著嘴在旁邊不停地笑。

千辛萬苦插到一條魚,他們興高采烈地去廚房烹飪,卻差點燒了廚房,端出來一碟黑乎乎的魚塊。孩子們都在笑,灰頭灰臉的兩人不禁也相視一笑,有些東西在笑容中便漸漸藏進土中慢慢發著芽。

這一切對於尹流袖來說,便像是一場夢,直到沈以鈺回宮了,夢便醒了。

“你最近常和方止宣出宮?”沈以鈺的聲音像是含著冰渣子般寒厲,刺得人生疼。

尹流袖默然不語,她最初便知道沈以鈺不可能不會發現,但她還是貪戀那短暫的溫暖。

不需要她回答,沈以鈺自然心中知曉答案,冷笑出聲,拂袖離去。

她不怕沈以鈺會對她做什麽,只是怕子硯去承受她貪心的後果。

一回到這宮中,整個世界便都失去了顏色,她也消散了所有的熱情。

等了幾日,她終是按捺不住,頭一次帶著錦瑟前往尹眉的宮中。

在宮中正無所事事的尹眉聽見阿姊竟然主動過來了,喜上眉梢,歡歡喜喜地小跑到門口喊道:“阿姊。”

“阿姊今日怎麽來了?”尹眉言笑晏晏,像是一只搖尾的小狐貍。

尹流袖抿抿唇,不知該如何說,尹眉見狀垂下眸,眼神晦暗,又揚起笑容嬌聲道:“正好小眉也覺著無趣得很,想和阿姊說說話。”

她可以說是來探望尹眉的,可她並不願這樣去欺騙尹眉。

尹流袖嘆口氣,“我想知道近日有發生什麽事嗎?”

見尹流袖說清楚來意,尹眉攥緊了錦帕。,面上神色不變,仍是笑意盈盈地拉過尹流袖親昵地說著近日的事。

當聽見葉朦芝懷孕時,尹眉特意註意著尹流袖的臉色,見她並無異樣,而當她說到皇帝不知為何在因一件小事大發雷霆將方丞相罰俸一年,禁閉三個月,卻見尹流袖面色逐漸蒼白,她從心底升上一種異樣,有了某種猜測。

尹眉又細細索索地說了些其他的,尹流袖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

“也沒有些別的了,近日就是這麽些事。”尹眉收了話,有些口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又俏皮道:“但是阿姊若是想聽宮中的一些小八卦小眉也是知道的。”

尹流袖定下心神,看向她眉目溫聲道,“這些已經足夠了,娘娘說了這麽多也該乏了,我便不再多叨擾了 。”

“碧泉,送阿姊回宮。”難得尹眉也沒有多加挽留,而是喚來她的大宮女送尹流袖回去。

“不必了,我有錦瑟陪著,不再多勞煩娘娘了。多謝娘娘關心。”

尹眉看著錦瑟緊緊地跟在尹流袖身邊,咬緊唇冷冷地看她,半晌到底還是沒再出聲。

碧泉立在原地一時不知是送還是不送,但見尹流袖已經帶著錦瑟離去了,看到尹眉坐在位上不語,立刻小步退下。

尹眉拿著茶杯的手慢慢握緊,茶杯中的水動蕩中濺出幾滴,茶水倒映著女子臉上的戾色。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栗裏原原原的地雷 好開心!

也感謝小天使們的支持麽麽噠!

☆、玉碎瓦全

偌大的宮殿中女子梳好發髻端莊坐在座位上,一派氣質榮華。

她面色略顯蒼白卻舒緩無恙,纖長的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娘娘,皇上來了。”秋水從門口邁入盈盈行禮道。

“知道了,讓其他人都退下吧。”葉朦芝頷首,低下頭輕柔摩挲著玉笛。

“是。”

片刻,殿中便只剩她一人,沈以鈺大步邁進,帶著生人勿進的冷意。

“太醫院處來報你有了身孕可是真的?”

葉朦芝擡頭瞧見他面色並無半分喜色,心中涼了半截已然明白許多。

“嗯,太醫已經確診過了。”

沈以鈺緊抿薄唇,面無表情,心中懊惱不已。

葉朦芝忽然再開了口:“皇上是否很奇怪臣妾怎麽會懷孕?”

沈以鈺一怔,嘴角強自扯開一個笑,“自然不會。”

葉朦芝卻是執拗得像一個要不到糖的小孩硬要問出一個結果,“皇上是不是在想明明每日的熏香中有放置麝香為何臣妾還是懷了孕?”

沈以鈺愕然盯向她,她臉上已然淌著淚水,卻還是挺直著腰坐姿端莊規矩,“該是臣妾運氣好,前月貓兒來了後不喜熏香的味道,臣妾便讓秋水換下了香爐,而這孩子也福大,竟抓著這個機會降臨到臣妾的肚子中。”

見她其實已經知曉了一切,沈以鈺倒也不再欺瞞於她,她本就是葉尚書的嫡女,如今葉尚書一派的爪牙漸漸伸延快覆及大部分朝堂官員,權力漸大,這也是為何他尤為不喜方止宣卻仍未撤職他之因。他便是需要有一個人能牽制葉尚書,而方止宣為人交好正代表統領著朝堂中的寒門子弟一派。

在這種局勢下,他怎麽可能讓葉朦芝誕下麟兒?更何況他只希望他的嫡長子是袖兒所出,這是他對袖兒最大的保護。

一瞬間想過了許多,他開口道,話語卻讓葉朦芝徹底寒了心。

“太醫說了,你身子虛弱,孩子不能留。”

借口!都是借口!直到此刻他還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還糊弄她。

她心中悲涼不已,手心攥緊玉笛,感覺到手中傳來的冰涼,鎮定心神,打起精神輕啟朱唇,聲音仔細聽卻帶著顫意,“皇上可還記得這枚玉笛嗎?”

沈以鈺有些不明所以,沒有回話。見狀葉朦芝臉色煞白,卻還是強撐著笑道:“當日我及笄之日,仍為丞相的皇上派人悄悄贈笛附言‘玉笛贈佳人’。為此臣妾在家偷偷練了好久的笛子只為了不埋沒這枚笛子。”

沈以鈺良久不能言語,半晌才開口。

“不管你信或不信,朕未曾做過。”

原來是這樣,她對他的執念才越來越深,才會有上元節宴會那件事的引發,他最終與袖兒開始有了隔閡。

這一切便像是安排好了似的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牽引著事情的發展。

他知道,是先帝。

沈以鈺一時頹然,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哪怕那人已經死了卻依然算到了一切給他留下了如此多棘手的事情。

聞言葉朦芝瞳孔一縮,猛然站起身來死死盯著沈以鈺,但見他平靜自若,知他確實沒有欺騙她,便是證實了她這些年的努力和執著就是個笑話!

她尖叫一聲咬緊下唇,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攥著玉笛,卻忽然將手中的玉笛狠狠地摔在地上,霎時間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無所知覺,從她的下裙處蔓延開血跡。

滿室恢覆寂靜無聲,地上一片狼藉,沈以鈺看著地上沒有聲息的人和一地的碎渣,只覺得刺目得很。

仿若又回到了那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尹流袖決然地將紅繩鈴鐺摔下踩裂。

閉了閉眼,沈以鈺轉身邁步離去。

“來人啊,葉貴妃情緒失控昏闕在地,立刻去請太醫過來。”

他不顧身後宮人們慌亂的步伐和探究異樣的眼神,徑直離開。

日子日覆一日地這樣過去,熬過了春夏秋冬,仍有下一個春夏秋冬。

對於尹流袖來說,這樣的日子過得沒有絲毫波瀾,但令人感到詫異和世事無常的是,她與葉朦芝常聚在一起品茗聊天,經常尹眉也會纏著要和她一起來。

仿佛她們之間不存在以往的敵意,倒像是兩位相知不相熟的故友,能靜心坐下隨意聊一聊,看看景色,言語間是感慨、是嘆息,偶爾說到一塊兒去了,兩人會心照不宣一笑,尹眉則不出聲地坐在尹流袖身旁吃著糕點。

這種情況的轉變是從去年葉朦芝小產後開始的,葉朦芝一下看透了許多,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夜晚也不再等候君王為其留燈至深夜,整個宮中的人都早早地熄燈入睡。

而當今君王在後宮中寵幸人也極少了,以往便是都去貴妃宮中,如今卻是幾乎誰那兒都不去了。

“宮中的日子真是難熬的很啊。”葉朦芝坐在亭中,百般無聊嘆道,“當初自己也不知是為何,竟對這後宮向往不已。”

尹流袖細細抿口茶道:“世上有多少女子不想進這後宮享榮華?只是看不透理不清‘一入後宮深似海’罷了,待到幡然醒悟時已是晚了。其實尋常百姓人家的生活自有其美好。”

葉朦芝美眸一瞟,“雖是無趣,但總歸衣食住行仍是舒坦的,百姓家要自個豐衣足食,我們這些自小嬌養的女兒家如何做得。怎麽,你想出宮過尋常百姓生活?”

纖手放下茶杯,青瓷在石桌上碰出一道清脆的“啪”聲,尹流袖不禁想到那些孩子和方止宣,已是近一年未見了,也不知孩子們的繡工活做得如何了,見葉朦芝看來,她輕輕笑道:“人各有志罷了。”

“也是。”葉朦芝失笑,只覺自己一時鉆了牛角尖。她端起茶杯,餘光看到尹流袖又開始了繡活,潤潤喉嚨有些疑惑開口道:“你成天都繡些什麽呢,又不贈人。”

尹流袖正好收完一針,擡頭語氣溫和:“左右也乏味,不如找些事做,省的總是感覺無所事事。”可聽到贈人卻不經意間細微地捏緊了手上繡的式樣。

葉朦芝頷首不再多提。忽是想到什麽,提醒道:“秋水說聽伺候皇帝的公公們道皇帝近些時日來頗陰晴不定,你可小心點。”

聞言尹流袖若有所思,幾分笑意流露言語間:“流袖多謝娘娘提醒。”

宮女正好端上一碟新式糕點放下,葉朦芝捏起一小塊糕點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聞言嗤笑道:“本宮只是不想連在宮中唯一一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了。”

尹流袖只笑也不回她,一旁的尹眉不滿地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放下繡活也拿了一塊糕點塞到尹眉嘴中,尹眉頓時笑彎了眼。

春天的陽光傾瀉進亭中,灑下一片碎金,花香彌漫在空氣中,樹上的喜鵲時不時啼叫一聲,如畫般安謐寧和。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寫著寫著就感覺要完結了是為什麽呢【對手指】

☆、錦瑟無端五十弦

盡管已經暗生警惕,但是很多事並不是有所準備就能防住的。

夜晚,當一身酒氣的沈以鈺來到尹流袖屋中時,尹流袖並不感到訝異,只是暗暗提起了防備。

察覺到尹流袖對他的警惕,沈以鈺只覺心寒,霎時冷下了臉色。

“夜已深,不知皇上有何事來此?”尹流袖小動作地退後幾步,垂手行禮問道。

“你一定要對我如此疏遠嗎?”沈以鈺抿出一個苦笑,他如今在她眼中,當是連個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尚且能得她一個笑顏,而她對他每日都冷眼相對。

“君民有別,禮數須全。”尹流袖淡聲回道。

沈以鈺走近她,卻見她下意識後退,站定步伐,深深看向她,“袖兒,我已經給了你一年的時間了。你仍是不願與我為妻?”

尹流袖紋絲不動,只低著頭沈聲回:“尹氏福薄,不值得皇帝如此做。宮中佳麗眾多,皇上總會有心儀之人。”

“但朕只想要你。”被她次次推脫拒絕,沈以鈺神色陡然凜冽,不由狠聲道:“朕至多再給你一年時間,一年之後不論你是否同意,朕都將娶你為妻。”

聞言尹流袖瞳孔一縮猛然擡頭望去,卻只看見沈以鈺離去的背影。

全身繃緊的神經陡然放松,尹流袖一下癱坐在地,一時失神。

該要怎麽做?

錦瑟在外頭見沈以鈺出來,急忙行完禮進屋,見小姐坐在地上,將她扶到床上為她掖好被子,見她半晌沒有回神,錦瑟輕聲喚道,“小姐...小姐...夜深了,睡吧。”

尹流袖虛弱地扯出一個笑容,閉上了眼。

錦瑟手腳利索地將窗戶關上,吹滅燭火,退出房間,輕輕嘆氣。

如今小姐無依無靠,還須顧及到她和尹眉兩人,面對皇帝的施壓威脅,能怎麽辦呢。

她想,小姐若是能沒有顧忌地逃出去便好了。

一年的時間有多久呢?

尹流袖懷著恐慌的心情整日惴惴不安,食不好睡不安,很快本就身形纖細更是消瘦得不像樣。

“是不是皇帝對你說了些什麽?”葉朦芝蹙眉看著她一副消瘦憔悴的模樣。

尹流袖抿唇不語。

尹眉緊緊地抱著她小聲哭著,垂下的眼眸中盡是懊悔。

葉朦芝嘆口氣,“你如今無依無靠,還有著諸多顧慮,他想威脅你輕而易舉。”

輕輕顫了顫身子,尹流袖定下心神,啞聲道:“我還能如何做?”

“服從或是反抗。”

這是誰都了然的兩個選擇,可哪一個她都無法選。

她素手一揚,喚來錦瑟送客,“你們都先回去好嗎?我想一個人靜靜。”

兩人也不多留,說到底,她們也毫無辦法。

屋內靜悄悄的,她環膝坐在床角處,雙目失神。

便是這樣算了吧,對誰都好。

她將心底的不甘和倔強按壓下去,想到。

翌日尹流袖依然來到亭中如往常一樣品茶繡樣,神情毫無異樣。只是在尹流袖走後,葉朦芝對尹眉道她雖看似沒有什麽改變,而心中的希望卻已經枯涸了。

又是一年選秀日,從那日再次被尹流袖冷眼拒絕後,沈以鈺在後宮中開始四處留情,也許是心底還期盼著尹流袖會因此吃味,宮中新晉升的秀女比去年多得多。

後宮中熱鬧許多。

盡管如此,尹流袖三人常聚的亭苑中仍是無人敢來叨擾。

有消息在新晉妃嬪們之間快速傳閱,譬如皇帝雖然寵幸後妃,但心底其實還是一直是那位尹氏。後位一直空懸便是一直為那姑娘留著的。

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聖上連那姑娘的住處都很少去,怎麽會是喜愛。

若真是喜愛,依照聖上的性子,那尹氏恐早已被寵上天了。

雖然是如此想著,但因著有眉妃和貴妃娘娘在倒無幾人去敢去引火上身。

直到有一日,尹流袖帶著錦瑟在湖邊散心,迎面走來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嬪們,她眉頭一皺,遂欲繞路而走,卻被她們擋住去路。

“不知各位有何事要攔尹氏去路?”

為首的一身淡粉色華衣裹身的女子嬌笑掩唇:“只不過是想和尹姐姐相交已久,一直沒有機會,今日好不容易偶遇姐姐,自當是過來給姐姐請個安。”

偶遇?瞧著方才她們來的方向,倒像是提前得知了消息刻意尋過來的。

尹流袖也不點破,福身沈聲道:“各位都是有位分在身的小主,尹氏不過一介可憐人,何曾擔得起小主們的安。”

見尹流袖如此低下姿態,她們仿佛覺得有些無趣,便讓開路朝她身旁走去,尹流袖暗松一口氣給錦瑟使了個眼神讓她跟上趕緊離開。

卻在這時不知是誰忽然推了尹流袖一下,錦瑟眼疾手快立刻扶了她一下自己卻被這股力推得腳下往後一退踩空落入湖中。

霎時間眾人都楞在了原地,尹流袖臉色煞白,驚聲叫道:“救人啊!救人啊!”她將目光投向這些妃嬪,卻見她們各個開始退後,口中說道:“我們也不會水啊。”隨即那粉色女子對其他人使了個眼色,“我們立刻去尋人來救。”

便是頃刻間,她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尹流袖一片茫然環顧四周,明明是常有宮女太監經過的湖畔邊今日卻一個人都不見蹤影,她發了瘋似的向前跑去尋人。

都是早已經安排好的圈套只等她入套,若不是錦瑟,此刻掉進去的是她。

可為什麽不是她?

風“嗚嗚”的吹著,她一下被裙角絆倒在地,用手撐起身,猛烈撩起長裙的下端“刺啦”一聲撕裂,她一抹臉上淚水咽聲繼續向前跑著。

但她沒有發現,其實落入了水中的人兒並沒有撲騰著掙紮。

錦瑟自將落水的那一剎那便明白了這個圈套,她只慶幸幸而落水的是她而不是小姐。

她在水中感受到窒息,卻也不掙紮。這個環環相扣的圈套自然不會讓周圍有人來破壞,更何況,她露出一抹笑容,她死後小姐也少了一個負擔。

只是擔心小姐照顧不好自己,但是眉妃娘娘和貴妃應當會派人去照顧小姐的。

可能小姐到現在也不知道,錦瑟之所以會被尹夫人選上,便是因為錦瑟早已了解小姐的所有喜惡呀。

恍惚間,她看到當年孤苦伶仃的她抱著一絲希望來丞相府時,幼時的小姐對選下人的管家,指著她細聲細氣道:“這個小姐姐好像好久沒有吃飽飯了,管家伯伯我能不能把她留在府中呀?”

等到尹流袖跑了很久才找到一名小太監來到湖畔去救人時,最後拖上來的已然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她不顧小太監看向她異樣的眼神,俯身趴在已經有些浮腫的屍體旁放聲大哭,仿佛要將她在心中積累的所有絕望不安哭出來。

她哭她的無能,哭她的任性,哭她一片漆黑看不見的前路。

湖邊的楊柳隨風飄蕩著枝條,遠處樹後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樹旁走出。

“阿姊!”一道驚呼響起,尹眉慌慌張張地向她跑來,“阿姊,你怎麽了?方才秋水向我道聽聞有人看見阿姊在到處問人,我便匆忙趕過來了,這是?”她扶著尹流袖忽然發現在尹流袖身後的屍體,驚叫一聲。

尹流袖緊緊地抱住她,泣不成聲,“小眉,我如今真的只有你了。”

尹眉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垂下眼眸,略帶哽咽道:“小眉會一直在的,阿姊別哭了……”

卻在她看不見的身後,尹眉垂下的眸子亮的驚人,嘴角劃起一道弧度。

“查!給朕徹查!”沈以鈺一拍桌子站起來怒道,桌上放在邊緣處的奏折被震落在地。

他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試圖去害尹流袖,這次幸好是她身邊的丫頭救了她,倘若沒有那個丫鬟……

沈以鈺眼眸一暗,暗自握緊了拳。

他便不該上回因顧及到袖兒的不喜而將暗處護著她的人撤下,此番之後他定然會多加派人在她身邊,不再有絲毫疏漏。

而這次參與到事情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又見

天空中一陣烏雲飄過,雨水滴落下來,滴滴答答。隨秋風打在窗外樹枝頭,打在女子的臉上。

雨滴滴在睫毛上,尹流袖顫了顫眼睫,站了良久也不會再有人撐著傘過來輕聲喚道“下雨了小姐,天冷,回屋去吧。”而只是一旁新派來的宮女誠惶誠恐地屈膝:“娘娘還是回屋吧,若是病了皇上一定會怪罪下來的。”

她聽著宮女的話,嘴角勾起一抹諷笑,沈以鈺倒是會教,也不知她哪來的“福氣”擔得起她一句娘娘,叫她怎麽要這宮女改也不肯,便不再理會了。

只是尹流袖心裏膈應極了。她輕瞥一眼宮女,冷冷淡淡的。宮女立刻縮著脖子埋首不敢動彈,只覺著這未來皇後娘娘眼神真冷,只是看了一眼便叫她心中不禁顫栗。

雨越下越大,尹流袖仍立在原地如同入定般紋絲不動。忽然感到雨沒了,她擡頭,看到沈以鈺撐著傘站在她身旁,面色微有慍色。他轉首看向一旁屈膝低頭的宮女,聲音如同冬日裏的冰渣子,凍得人生疼,“你便是這樣照顧娘娘的?”

宮女不敢回聲,撲通一聲跪趴下來,身子顫抖得更為厲害。

正待說些什麽,沈以鈺回頭便見尹流袖已經轉身離開他的傘下回屋去了。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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