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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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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你

夏校為期四周。

韓沛真對這座城市從最初的新奇到漸漸適應。

認識了許多來不同國家的朋友,接觸了很多學術大牛。

印象最深刻的是薩曼莎·克林頓的講座。

她是一名久經沙場的戰地記者,曾經多次獲得普利策新聞獎提名。

個頭不高,棕色卷發紮成馬尾,左手臂有一道戰地采訪時留下的彈片疤痕。

韓沛真原先讀過她的著作,如今這個人在自己眼前侃侃而談,讓她幾乎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更令她意外的是,薩曼莎居然跟自己想象中的苦大仇深不一樣。

她風趣幽默,積極樂觀,時不時用自嘲逗著臺下笑聲一片。

在提問環節,韓沛真舉手提問:“戰亂區的環境那麽殘酷,你會害怕嗎?”

薩曼莎揚了揚眉毛:“當然會,在戰亂區沒有人能保證自己能活到第二天,有可能上一秒還在,下一秒就死得像條狗。”

她喉嚨瞬間有點發幹,又追問:“那……是什麽支撐著你走下去的?”

薩曼莎微笑道:“是信念。”

“什麽信念?”

“記錄真相,為無聲者發聲。”薩曼莎眼中透出一股堅韌的自信,“即使在最黑暗的角落,也要讓世界看到希望的光芒。”

“謝謝你。”

臺下掌聲如雷鳴般熱烈。

韓沛真坐回座位,心中澎湃不已。

*

四周很快過去。

結課後,新交的朋友樸智秀抱著她哭道:“下次去韓國記得找我玩。”

韓沛真拍了拍她的背,說:“沒問題,我會去的。你要是來東瀾市旅游,我給你做導游。”

“我一定會去的。”樸智秀擦著眼淚說,“你也是今天回去嗎?”

韓沛真搖了搖頭:“不,我準備在這裏多留一天。”

樸智秀驚訝道:“你不回去過七夕嗎?”

她一楞:“你們那邊也過七夕嗎?”

“沒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嘛。”樸智秀一臉得意,“我男朋友已經訂好了鵲橋酒店等我回去呢。”

“啊,那真是太好了。”韓沛真微笑道,“那祝你一路平安,我們回頭再見。”

告別了樸智秀,她回到表哥表嫂家。

表嫂笑著問:“明天就是七夕了,有沒有男生約你出去玩啊?”

韓沛真搖搖頭:“沒什麽好玩的。”

表嫂摸了摸她的頭:“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恨不得天天掛在你哥身上。”

她苦笑道:“那你很幸福哦。”

*

第二天,也就是七夕節這天的下午。

表哥開車帶她去黃金海灘。

下車後,表哥問:“真的不用我們陪你嗎?”

韓沛真搖搖頭:“我就隨便逛逛。”

表嫂笑著說:“我們就在附近,結束了打電話,我們來接你。”

韓沛真點點頭,看著他們的車開遠。

太平洋的微風裹挾著鹹澀的水汽,輕拂過手臂。

她轉過身去,綿延的灰褐色沙灘上,支著幾頂五顏六色的遮陽傘。

遠處的浪頭泛著鉛灰色的光澤,時而翻出白色浪花。

孩子們穿著長袖泳衣,在浪花邊追逐嬉戲。

韓沛真從包裏拿出那張泛黃的藏寶圖,按著圖中的圈圈尋找寶藏的位置。

根據比例尺推算出大概的距離後,她用腳一步一步丈量,走到了目標地點。

可那裏只是一片蔚藍的海域。

難道他把什麽東西藏在海底了嗎?

她咬了咬嘴唇,用手指在沙灘上劃下一道長長的直線,然後去尋找有沒有潛水設備可以租。

但走了一圈,只有一家店鋪看起來有點像。

她走進店鋪,墻上掛滿各式各樣的沖浪板。

一個穿著花襯衫、皮膚曬著發紅的老外坐在櫃臺裏看電視。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好,請問這邊有沒有潛水裝備?”

老外沒有回答,眉頭微皺。

韓沛真清了清嗓子,又問了一遍。

老外終於開口了:“Are you kidding me(你在開什麽玩笑)”

她扯了扯嘴角:“我有個朋友,在這裏放了個東西。”

說著將藏寶圖拿出來給老外看。

“你朋友是大白鯊或是派大星嗎?”老外嘴角抽搐,“這裏可不是潛水的好地方。”

“對不起。”她悻悻轉身,離開了店鋪。

店外陽光明媚,她瞇起眼睛。

看著目標地點的方向,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老外走出來,看了看她手中的地圖,又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去,說:“你要找的是那裏嗎?”

韓沛真點點頭。

“等退潮吧。”老外在地上吐了口痰,說,“等退潮之後,說不定有你想要找的東西。”

*

在咖啡店坐到五點多鐘,沙灘漸漸露出一道黑邊,她起身前往目標地點。

在畫下的那道長長直線的盡頭處,潮水褪去後,露出了一座矮矮的礁石。

她深一腳淺一腳,繞著礁石走了一圈,潮水還在不斷拍打她的腳踝,冰涼刺骨。

礁石朝向大海的那面有一處凹陷,她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去探尋。

摸索一番後,她心裏一驚。

果然,摸到了一個盒子。

小小的,冰冰涼。

她拿出來一看,似乎是個首飾盒。

翻到底部,她捂住嘴,因為盒子底部寫著:

Marry Me.(嫁給我)

原來,三年前喊她來舊金山,最後一站的目的是要向她求婚。

也許,他會故作驚訝地在礁石裏探尋,然後對她說:“快看,我發現了個寶貝。”

當她好奇上前打量時,他會故弄玄虛一番後順勢跪地,說:“嫁給我吧。”

那時的她會答應嗎?

也許會吧。

畢竟,一切都是那麽水到渠成。

他們小時候許下的諾言,不論早晚,不論是否異地,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才對。

可是,想到這裏,她淚水模糊了雙眼。

軒,你暑假留在美國打工也是為了這個吧?

你在藏下這個寶藏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

是竊喜,是期待,還是什麽?

你一定在想我們的未來吧?

可是,你為什麽忍心拋下我?

*

三年前,東瀾市。

夜裏游完泳後,韓沛真始終心神不寧。

給李銘軒發的信息仿佛石沈大海。

他的倒數第三條消息是:「我去沖浪了」

她回道:「今天這麽早嗎?」

倒數第二條消息是:「晚點要打工,只能早點兒了」

最後一條信息是:「一想到你馬上要來,我就覺得渾身充滿幹勁」

可大概到舊金山那邊的中午,他再也沒有發消息過來。

她忍不住打電話過去,卻無人接聽。

小桃臉色比她還難看,說:“今晚我們陪你吧。”

韓沛真頓時覺得後脊發涼:“怎麽了?”

小桃勉強笑了笑:“先回家再說吧。”

一路上,她都是心神不寧的狀態,打電話給蘇堂鏡,也沒有接。

到家後,爸媽坐在沙發上面色沈重,一言不發。

一股寒意從腳底躥上來,她忍不住渾身戰栗。

小桃緊緊抓著她的胳膊,讓她坐下。

她轉身看大壯,也是眼眶泛紅。

韓克雄清了清嗓子,走到桌子前坐下,說:“囡囡,有件事要跟你說下。”

“什麽事?”她渾身顫抖。

白素琴擦了擦眼淚,他嘆了口氣,說:“軒軒他……失蹤了……”

“什麽?”

小桃吸了下鼻子,聲音顫顫:“小軒他為了救人,被海浪卷走了……”

韓沛真眼前直冒金星,不由得抓緊了她的胳膊。

沈默良久,她勉強微笑道:“你們在開玩笑嗎?今天是愚人節?”

她環視四周後又問:“攝影機藏在哪裏?是在拍什麽整人節目嗎?”

小桃哭著說:“是真的,李伯伯已經跟學校那邊確認過了。”

仿佛一道天雷劈到頭頂,她強撐著不讓自己暈倒,顫顫悠悠地問:“只是失蹤吧,還是能找到的吧?”

眾人沈默不語。

她拿起手機:“我來打電話問蘇堂鏡。”

又過了一會兒,電話終於接通了。

蘇堂鏡開口便是:“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她厲聲道,“現在你那邊究竟是什麽情況?”

“你已經知道了嗎?”

“沒錯!”

“現在還在打撈。”

聽到最後兩個字後,她兩眼一黑,後面的事就記不得了。

只記得,醒來的時候,身邊圍滿了人。

她顫聲問:“找到了嗎?”

所有人別過臉去,或嘆氣,或流淚。

“究竟找到了沒有,說句話好嗎?”

大壯紅著眼說:“找到了。”

“在哪裏?”她仍抱著一絲期待。

期待那一絲絲的奇跡。

可很快,這一絲的期待被攔腰截斷。

韓克雄嘆了口氣,說:

“他……已經被送去火化了。”

*

後來,她在新聞裏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那一天上午,他在海灘沖浪時聽到了呼救聲,發現一條翻掉的小船。

丈夫用生命托起母女,李銘軒先後救下母女兩人,再返回去救那男人時,最終因為體力不支命喪大海。

她不記得自己究竟哭過多少次。

已經數不清了。

她也常常幻想,如果有平行時空多好。

在另一個時空裏,她從噩夢中醒來,大壯興高采烈地舉著手機:“找到了,原來是漂到了小島上。”

新聞畫面裏,李銘軒胡子拉碴地接受采訪:“支撐我活下來的目標,就是我的家人,朋友,還有你,春香,等我。我回來了。”

她笑著說:“真好,原來是虛驚一場。”

可不幸的是,她活在當下的時空。

在這個時空裏,再也沒有他了。

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同時,他也是一個卑鄙的人。

她時常埋怨他。

埋怨他狠心拋棄自己,去救幾個素不相識的人。

要是自私一點多好。

“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會想起我嗎?”

“你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嗎?”

“你知道這樣會讓我有多痛苦嗎?”

“你甚至都沒有跟我說一聲再見。”

“你簡直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人。”

“我簡直恨死你了!”

*

韓沛真站在漆黑的海灘上,任憑冰冷的浪花沖刷著腳踝。

擦了擦眼淚,撫摸著手裏的首飾盒。

底部的Marry Me(嫁給我)醒目得幾乎有點刺眼。

她咬了咬嘴唇,輕輕打開那個首飾盒。

良久,她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因為……

裏面……

是空的。

本應該放戒指的地方,只有一條縫隙。

浪花仍然在耳邊喧囂。

她扯了扯嘴角:“開什麽玩笑?”

遲滯了片刻,她摘下脖子上的小天使吊墜,放在掌心。

吊墜在漸漸西沈的太陽下泛著微光。

小天使雙頰微微鼓起,一個光環懸浮在頭頂,小手交疊在胸前。

長袍上的裙擺仿佛正被天堂的微風輕輕拂動。

她將吊墜放入首飾盒裏。

輕輕合上後,她深吸一口氣,掄圓了胳膊,將它扔進大海。

“投胎去吧你!”

“我再也不會想你了。”

“我不像你,我不會讓身邊的人難過。”

“以後再也沒有人喊我春香了,只有沛真,韓沛真。”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卻淚水卻像是決堤一般根本止不住。

“再!見!”

“再見!你這個傻瓜!笨蛋!蠢貨!”

“再也不見!”

“永別了……”

*

韓沛真在沙灘上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夕陽西下。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默良久,她接起電話:

“表哥,我這就回去。”

沒想到,對面突然傳來另一個莫名熟悉的聲音:

“沛真?”

“阿傑?”她有點疑惑,“你怎麽有我國外的手機號?”

“韓沛真,是你嗎?”對面聲音有點嘈雜。

“嗯,是我。”

“你睡了嗎?”

“沒有,我這邊是六點鐘左右,你那邊呢?”

“我這邊也是六點鐘左右。”

“啊……”她欲言又止,說實話,現在最不想接到的就是他的電話。

“你那邊能看到天空嗎?”

“嗯。”

“月亮邊上是不是有顆啟明星?”

“嗯。”

“是不是很亮?”

“嗯。”

“我這邊也能看見哦。”

“啊……”

“你怎麽了?怎麽聽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沒有……”

“明明就有,你剛剛一定哭過吧?”

“你又知道了?”

“聽你鼻音很重的樣子,肯定又在哭鼻子。”

“要你管。”她撇撇嘴。

“可惜啊。”

“可惜什麽?”

“可惜我不在你身邊,不然肯定過來幫你擦眼淚。”

“你煩死了,我才不要你幫我擦眼淚。”

“你這個人也真是的,難得打個電話給你,在那邊說死說活的。”

“對不起。”

“又來了。”

“那你究竟想怎樣?”

“你聽說過量子糾纏嗎?”

韓沛真忍不住笑出聲。

電話那頭疑惑道:“你在笑什麽?”

“突然想起你之前買的量子記憶膠囊了。”她清了清嗓子,又問,“幹嘛提到量子糾纏?”

“科學書裏說,當你想一個人的時候,對方也會想你,你有沒有在想我?”對面聲音十分得意。

她翻了個白眼:“才沒有,你這個自戀的家夥。”

“啊……我好傷心。”

韓沛真都能想象出對面的模樣,肯定又捂著胸口作痛苦狀,嘴角忍不住上揚。

對面又說:“可是我很想你。”

她心裏咯噔一下:“你說什麽?”

“我很想你。”

“那你來見我。”

“啊?可是你在地球另一邊。”

“哦,原來你所謂的想我也只是嘴上說說的嘛。”

“嗯,太遠了,只能用電波傳達我的思念。”

“十三點。”她撇了撇嘴,“不跟你說了,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

“等下。”

“幹嘛?”

“你在哪裏?”

“我在美國啊,舊金山。”

“你想我嗎?”

“你煩不煩?”

“說一下嘛,你要是想我,說不定我會馬上出現哦。”

“我才不信。”她翻了個白眼。

“真的。”

“真的嗎?”她忍不住想逗逗他,看他打算怎麽糊弄自己。

到時候,再狠狠嘲笑他一番。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說:“我也很想你。”

“真的嗎?”對面聲音幾乎在顫抖。

“嗯,真的。”她扯了扯嘴角,答得半真半假,“我好想你,想見你。”

“我也是。”

電話那頭微笑道,

“那你站在原地不要走動,我馬上到你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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