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面條、南瓜與秋意

關燈
面條、南瓜與秋意

蘇潼青的微信語音鈴聲響起的時候,正在譚越的車上。她們剛拍完照,由南向北行駛在5號公路上,左邊是西雅圖市中心鱗次櫛比的建築物。這麽遠遠地望去,只能感受到50度灰的大都會氣質,卻看不到疫情下冷清的街道、關閉的店鋪、無家可歸的人們和四處散亂的帳篷。樓群、高速路和距離抹去了一切不快與蕭條。一天都沒怎麽晴過,早上還飄了會兒雨,十月底的西雅圖,已經進入一年中的雨季。

背心兒打電話給蘇潼青,問Semolina面粉在哪裏,他要做意大利面。這是一種粗粒小麥粉,杜蘭小麥磨成,黃黃的,就是意大利面的那種黃色。杜蘭小麥是質地最堅硬的小麥,蛋白質含量很高。汪洋有個意大利產的手動壓面機,專門制作各種意大利面條。汪洋認識蘇潼青之前就有,據說本意是想用這玩意做餃子皮。機身不大,但是死沈。得州的時候就沒用過幾次,那會兒蘇潼青雖然還沒有開始對做飯發燒,普通家常菜還是可以的。而且對於一個北方人來說,餃子屬於日常基本款,從頭到尾從零制作屬於基本功。只有餛飩皮才可以買,餃子皮怎麽可以買現成的?丟不起那個人!

蘇潼青小學開始,家裏每禮拜天包餃子就是她搟皮兒,煮也是她的活兒,所以當她聽汪洋說這機器只是為了壓餃子皮的時候盡情釋放了一下優越感,並且從那時起就一直想除掉它,要不然怎麽顯出自己能幹呢?!可是,就這麽個小東西,竟然在得州存在了十來年,搬家的時候工人也一並打包裝車,運到西雅圖。之後蘇潼青收拾屋子的時候幾次都想把這雞肋捐掉,竟然次次漏網,竟然留到現在,又竟然被背心兒從車庫裏扒拉出來,搬進屋,也真是命大。

蘇潼青到家的時候,背心兒正在廚房,戴個耳機,iPad放在一邊,屏幕上是制作意大利面的步驟。現在的孩子,真是會享受,幹個活兒也得聽著音樂,看著愉快的畫面,氣氛搞足,感官全方位舒適。所以,只需要換個角度,做飯就可以是一種享受。通過自己的理解和手工,通過不同的組合和溫度,賦予普普通通的原材料千變萬化的色彩、形狀和味道,這個過程令人愉悅。再加上還會有讓人期待的後續結果,無論驚喜還是驚嚇,都是趣味。

背心兒眼前的臺面上有一堆面粉,呈噴發完的火山形狀,中間凹進去的地方四個明晃晃的蛋黃,泡在一池清亮的蛋清之中。這種叛逆又異類的操作恐怕只有老外的菜譜裏才會見到,蘇潼青想起小時候電視廣告裏經常看到的康萊蛋酥卷廣告。柔和的淡黃色畫面,金黃色的小麥,堆成小山樣的面粉,突然被一顆從天而降的雞蛋驚起面粉無數。“不加一滴水”,幾乎是品質和味道的保證,也深深印在蘇潼青的腦子裏,仿佛只有不加一滴水的東西才純粹,才可以好吃,直到後來攤雞蛋餅,做雞蛋羹,才扭轉了蘇潼青的這個概念,原來水的加入才能讓它們更加柔軟。

總之,如果是蘇潼青來和這個面,肯定是把面倒在盆子裏,然後往裏打雞蛋,還會笑話這個老外廚子,搞什麽行為藝術。今天看到背心兒的行為藝術,蘇潼青竟然覺得有點兒意思。一樣的活兒,如果喜歡,如果有心情,是可以往裏面添加一小撮情趣的,也是一款調料,無形,卻有味道。

背心兒按照菜譜把面團揉好,黃澄澄的,又幹又硬,手工意大利面真是個力氣活兒。他把壓面機從盒子裏搬出來,配套的夾子不好使,背心兒讓蘇潼青幫他摁著。他調好厚度,然後把面團用手稍微捏扁,從機器的一頭塞進去,一手搖搖把,一手扶著面,扁平的大面片就從機器另外一邊出來了。然後把厚度調得更薄,再把大面片塞進機器,再搖一遍,出來的面片就比第一遍更薄一些。這個動作重覆兩三次,就會壓出又薄又均勻的面片。最後調整機器的切割方式,把面片塞進去,條狀意大利面終於搖出來了。蘇潼青把壓出來的面條分成幾小堆,這麽費勁、這麽金貴的面條,無論原材料、時間和精力,算下來都遠遠超過超市買的面條,不過據背心兒自己說,吃起來還是很不一樣的,可能因為雞蛋加得多,又是新鮮壓制,口感更有彈性,而且更利爽。至於這些優點到底值不值得花上比超市買現成的多得多的時間和錢,那就是見仁見智了,反正喜歡就做吧。蘇潼青剛把紅醬的火擰小,蓋上鍋蓋,Lynn給她打電話,問在家不在,說白天在超市買了兩個大南瓜,本來想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個刻著玩兒,但是老大表示已經不想玩兒了。明明去年還去學校參加小朋友刻南瓜和詩朗誦的集體活動呢,今年就開始鄙視這小朋友才會玩兒的游戲。Lynn感嘆道,長大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她問蘇潼青要不要這個大南瓜,可以給她抱過來。

蘇潼青把火關上,叫大家吃飯,自己去接Lynn的南瓜。她把車庫門打開,讓Lynn直接過來。Lynn抱著個大南瓜走過來,身後還拖著個小尾巴,是她家老二,撅著個嘴。蘇潼青接過南瓜,放在門口地上,問Lynn怎麽了,Lynn說剛被爸爸說了幾句,正不高興呢。蘇潼青摸摸小姑娘的頭發,又軟又滑。她們站在門口,10月底的晚上7點多,天已經黑下來,今天倒是不冷,院子裏好像因為黑而顯得更加寂靜。蘇潼青擡頭看看天,雖然暗,但是晴朗,依然可以看出墨藍色的天空,大朵大朵的雲。

Lynn說起因是傍晚他們一家四口一起出門,Lynn開的車。馬上要經過一個大路口的時候,她左前方一個小紅車打了右燈,想並到她這道來,但是Lynn前面三個車都沒讓,Lynn踩了剎車,讓這個車進來,結果剛過大路口,大家都開始加速的時候,那個小紅車突然踩剎車,然後猛地右轉,拐進路邊的加油站。Lynn完全沒反應過來,車上的自動剎車啟動,滴滴叫了兩聲,伴隨著嘎啦嘎啦的剎車聲音,大家都往前沖了一下,著實嚇了一跳。Lynn家老二在後座,當時沒系安全帶,往前出溜了一下,頭磕在前座靠背上。靠背是軟的,倒是沒受傷,但是嚇得夠嗆。Lynn很生氣,我讓了你,原來是讓你進來別我的?!就使勁按了一下喇叭,表示自己的憤怒。結果鄭光輝不但沒說小紅車的事兒,還開始數落Lynn,埋怨她怎麽不跟前車保持安全距離,反正都是她的問題,布拉布拉一堆大道理,數落完Lynn就開始數落老二,什麽時候開始坐在後面不系安全帶了?!然後上綱上線地又是一堆人生大道理。

蘇潼青覺得似曾相識,類似的場景自己也遇到過,難道這是很多情商為負男性的通病?一個女的,遇到點討厭的事、煩人的事、委屈的事,跟你嘮叨兩句,不過是發洩一下,得到一點安慰罷了,並不需要麻煩你動手。那麽大人了,道理能不懂嗎?這時候你只需要跟著她一起罵罵那個惹她生氣的人就可以了,這是一件非常安全又討巧的事,因為無論誰對誰錯,惹她的人都不會聽見你說什麽。你幫她狠狠地說幾句,出出氣,即使過了也不要緊,她可能還會幫著對方說兩句,反過來想想是不是自己也有問題,這件事很快就能結束,她好你也好。但是為什麽偏偏有那麽多男的就是不明白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還要非常認真、三觀無比正確地給女的講道理?!講完道理不但解決不了她的問題,不但不會讓她消氣,她還很有可能更生氣,而且會連你一起也不想理,然後你就要怪她蠻不講理,不可理喻,結果肯定不歡而散,而且很有可能以後也不想再跟你說類似的事情了,反正說了最後也是自己挨說,說了比不說更堵。她需要的只是共情,你站在她的一邊,她的角度,把自己當成她,體會她的憤怒或者委屈,而不是站在她對面講道理,找機會教育她。

孩子在邊上,Lynn不好說太多,聊了幾句就要回去,蘇潼青讓她們稍微等一下,進屋去廚房用袋子裝了幾個頭天做的糖火燒,讓Lynn拿回去給孩子當早飯吃。這是蘇潼青最喜歡的北京小吃之一,Lynn認識蘇潼青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糖火燒這個東西,第一次嘗就很喜歡,因為她喜歡麻醬的味道,再加上紅糖的那股糊味,就很容易愛上。話說北京小吃雖然種類不少,但是蘇潼青喜歡並且能吃的不多,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她不吃動物內臟,也不吃任何特殊口味的東西,所以很大程度限制了她嘗遍北京小吃。其實她最喜歡的一種食物叫奶油炸糕,小時候每次在動物園倒車的時候,媽媽都會帶她去國營小吃店買幾個,溫軟可口,蘸上綿白糖,簡直人間美味。糖火燒是蘇潼青到西雅圖以後才開始做的,竟然比在北京吃到的好吃很多,一琢磨,很容易理解,這玩意只要舍得加麻醬,紅糖合適,再回上一兩天的油,就沒法不好吃。可是麻醬很貴,如果真的按照面、麻醬和紅糖1:1:1的比例,就得賣很貴,而且會過於甜,所以護國寺小吃糖火燒麻醬遠遠不夠,很多地方還露著白色的面,那些點心老字號的倒是沒露著面,但是太甜,自己做的好處就是既可以揣夠麻醬,又不會齁甜。除了麻醬,紅糖也有講究。美國的紅糖不夠勁兒,一定要用中國的紅糖,顏色深深的那種,糊味銷魂。美國超市有一種瓶裝的糖蜜(molasses),閉上眼睛聞一下,糖三角就在眼前了,他們是不是把中式紅糖的兩種特點分成了兩樣產品,各自單獨出售。

送走Lynn和女兒,蘇潼青把南瓜抱進屋,放在廚房臺面上,還真是有點兒份量。橙黃色的大南瓜,一下變成廚房最搶眼的風景。蘇潼青到美國以後才知道南瓜這種在國內特別普通的食物在這裏竟然這麽受重視,年年到了這個季節,全美各地,南瓜竟然成了剛需。而且南瓜在國內只是“菜”的一種,只有食用功能,在這兒呢,主要為了裝飾和娛樂。

一共有兩個“節日”需要南瓜,一個是萬聖節,南瓜的主要功能是玩耍,大小朋友刻南瓜,頂上切下一個圓形的蓋子,南瓜瓤和南瓜籽掏出來,然後用刀把南瓜刻出各種形狀,看誰的腦洞開得大,年年出新。刻完的南瓜裏面放個蠟燭或者小燈,天黑下來,光亮襯托出或可愛或可怕或奇怪的南瓜臉,烘托鬼節氣氛。

萬聖節來自於愛爾蘭和蘇格蘭的凱爾特人,他們相信死人的靈魂會在這一天回到故居,找個活人附體,得以再生,這是人死以後獲得再生機會的唯一希望。而活人害怕被死人找到,就會在這一天熄滅所有光亮,讓死人的靈魂找不到可以附體的生靈。這還不夠,人們還會打扮成各種妖魔鬼怪,把死人的靈魂嚇走。之後,他們才會把蠟燭和火種重新點燃,開始新一年的生活。凱爾特人為了嚇跑死人的靈魂,還會把甜菜根或者大頭菜雕刻成可怕的樣子,裏面放上蠟燭,做成叫做“傑克燈籠” (Jack-o'-lantern)的裝飾。後來到了美國,傑克燈籠被本土化,才變成的南瓜。總之萬聖節是個宗教節日,蘇潼青來美國以後很多年才開始接受這是個“節日”,之前一直覺得是出鬧劇。萬聖節刻的南瓜是沒有人吃的,可能只有中國人覺得直接扔掉太浪費,所以才會把南瓜籽和南瓜肉加工一下吃掉。有一年蘇潼青在下廚房找到一個南瓜千層餅的方子,看起來很誘人,但是第一次做,沒想到蒸熟的南瓜水份含量竟然那麽大,根本不用單獨加水。結果那天她按照水多了加面再加面的原則,直到把一小袋子面全加進去,才勉強把那點兒蒸南瓜餵飽。蒸出來以後基本看不出分層,可能因為發過了,或者油沒抹夠,總之做了一鍋又一鍋,對於不太成功的食物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另外一個需要南瓜的節日是11月底的感恩節,家庭團聚的日子,相當於中國的中秋節,加上周末,一共4天小長假,比聖誕節假期還長。火雞是感恩節餐桌上無可爭議的主角,南瓜也終於不用只當花瓶,擺在屋裏屋外當裝飾,它們變身南瓜派登上餐桌,作為一道甜品,發揮本來的食用功能。

感恩節是林肯在150多年前宣布成為全國性節日的,宣布的時候還引起了南方人的不滿和強烈抗議,覺得這是北方佬試圖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他們身上。所以你看,給你加個節日放假還不好,美國人都要上綱上線一下,他們受不了任何被強加的觀點和事物,這麽看,他們那麽抵觸口罩好像就可以理解了。總之只要被管理、被限制、被強行施予什麽東西,哪怕是節日,他們也一定要梗著脖子抵抗一下,跟你理論一番。雖然南方的州長們最終還是極不情願地同意了總統的公告,當地的廚子們還是不能就這麽忍氣吞聲地認了,總得再蔔楞蔔楞掙巴幾下,表示自己雖然接受,也是很勉強,是有情緒的。而且,他們才不要跟北方人一樣做什麽南瓜派,而是根據本地的種植優勢,開發出自己的紅薯派。多年以後,人們不再梗著脖子,南瓜派也已經不分地域,成為全國範圍內感恩節最通常的食物,不過不同地區的人們依然存在各自的偏好,這也就是為什麽除了南瓜派,還會在感恩節前的超市裏看到蘋果派、桃派和山核桃派,各種流派,一起渲染著豐收的富足和喜悅。周邊的農場每年十月份開始也會有各種與南瓜有關的活動,蘇潼青和小米有一年秋天帶著孩子去一個農場,坐最土的拖拉機,走玉米地迷宮,看地裏的137種南瓜。看著這些雖然個頭有差,但一看就都是南瓜的東西,蘇潼青很好奇分辨出這些不同種類的南瓜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光是起出137個名字就是件很頭疼的事吧。

每次跟譚越拍完照,蘇潼青都要攥一晚上手機,既好奇又期待,背後是心裏的忐忑,總怕一張喜歡的都挑不出來。丸子晚上臨睡覺前囑咐蘇潼青別忘了把法棍的面發上,這樣明天就可以吃到新鮮的了。這孩子,認準了蘇潼青版法棍,其實外面買一根兒才兩三塊錢,也很新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蘇潼青版的加了做意大利面的粗粒小麥粉,更筋道,更有嚼勁兒。這孩子很怪,米飯喜歡吃硬一點的,面包喜歡有嚼勁兒的,怎麽老喜歡跟自己較勁呢?蘇潼青從小到大不喜歡任何需要使勁嚼的東西,並且一直偏執地認為那會讓咬肌發達,估計是小時候臉大大怕了。10點多,譚越終於有信兒了,給蘇潼青發了一個谷歌的鏈接,所有照片都上傳到那裏了。蘇潼青扔下手裏的面盆,沖到電腦前,這就是她最興奮的時刻。

今天白天她們去了兩個地方,都是看秋葉。雖然剛剛拍過一次便道旁的紅葉,譚越還是帶蘇潼青跑到西雅圖,那裏有不一樣的色彩。蘇潼青再次感嘆,原來秋天可以有這麽豐富的色調,遠不是一個看“紅”葉那麽簡單。很多植物到了秋天都會改變顏色,風格感覺各不相同,所以才有了國畫顏料般的繽紛與斑斕。她們先去的是西雅圖植物園,小徑蜿蜒,伸向遠方,兩旁主要以金黃色的樹葉為主,樹幹高大,枝葉繁茂,整體畫面是柔和的黃色。深秋時節,這樣的景致其實和微微細雨更搭,比晴朗天日更能渲染秋天的蕭瑟和淒美。之後她們又去了附近的一個日式園林,呈現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秋日世界。物種豐富,層次分明,整個園區經過整體設計,眼前的景象從剛才的深遠壯闊微縮成一個安安靜靜、不慌不忙的日式盆景。小湖拱橋坐落其中,植物景觀和豐富色彩落入水中,塑造出美麗的倒影。蘇潼青第一次來這裏,仿佛行走在畫中。畫面上的蘇潼青穿了一件湛藍色的雞心領薄毛衣,譚越當時讓她沿著木橋走到水中央,自己站在遠處,當時蘇潼青並不知道畫面會是什麽效果,現在一看,頗有些驚艷與震撼。背景是層層疊疊的紅色調和深深淺淺的綠,蘇潼青的藍色剛好跟誰都不挨著,所以才可以在這樣繁覆的色彩中跳出來,歪打正著。庭院深深,細雨無聲。平靜的倒影好似另一個世界,仔細看,又不是,色調一致,只是模糊了雙眼。水上水下,仿佛工筆與寫意突然在不經意間同了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