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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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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年代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丸子上芭蕾舞網課的時候總是會給自己補給一點兒,不是吃點兒就是喝點兒。

最先開始只是上著半截課覺得口渴,喝點兒水,後來往水裏加檸檬,之後水變成各種帶點兒味道的東西,再然後杯子旁邊又出現了半碗薯片或者小餅幹,今天更誇張,竟然變成三個油亮的雞翅!蘇潼青都不知道這孩子怎麽那麽能發現這屋裏的吃的,而且吃的喝的杯子碗還都是搭配過的。蘇潼青發現的時候,碗裏已經有幾根小骨頭。看著頭發盤得整整齊齊、穿著紫色芭蕾舞連體衣、渾身上下都漸漸變圓的丸子趁著幾分鐘的課間休息能把骨頭啃得那麽香,蘇潼青都不忍心打斷她。可是看著丸子這外觀和行為,蘇潼青只能看在眼裏,愁在心裏。

疫情回家到現在,丸子確實長高了一些,但是絕對趕不上橫向生長的速度。和正常上學相比,她可以吃東西的時間多了很多,偏偏她又是個很喜歡吃東西的孩子,而且什麽容易發胖就愛吃什麽。蘇潼青想想自己小時候,還不是一樣,最喜歡巧克力冰激淩薯條薯片,不喜歡水果和蔬菜,雖然現在依然喜歡亂七八糟的零食,但是已經不太敢吃了,每天缺不了的反倒是蔬菜和水果。所以小時候吃東西憑喜好,成人吃東西靠腦子,你憑什麽阻止人家在這個可以也理應肆意享受美食的時候擁有的樂趣?

有一天蘇潼青跟山上的姐姐聊天,說到丸子體重的問題,姐姐很嚴肅地對蘇潼青說,你可千萬不要老說她胖,她有個朋友的孩子,初中生,就是因為媽媽老說她胖,小姑娘已經厭食到住院的地步,非常可憐,一句話就把蘇潼青給嚇著了。

蘇潼青上中學的時候有幾年也很胖,班上男同學給她起外號“桔子”,哪怕是個橙子呢,至少比例上還稍微高一點兒。後來上大學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真挺壯的,開始註意飲食和鍛煉。有一次跟多多和曉坤聊天,也是說到這個話題,多多讓蘇潼青不要擔心,姑娘長大了自己想要瘦的時候肯定能瘦。

雖然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蘇潼青總還是忍不住會擔心。自己整天做這做那,希望孩子能夠享受到美食的樂趣,可又怕他們過於享受,還總得攔著點兒。操心,矛盾。要管餵,還要管減,這娘真是不好當。

11歲的丸子不再是那個迷迷糊糊、只知道傻玩兒傻開心、什麽事情都慢幾拍的小寶寶了,也不再是那個看小品完全不知道笑點在哪裏,只是大人在笑她也跟著笑,笑得卻比大人更劇烈的小姑娘。她開始在平板和小紙板上畫畫,畫了擦,擦了畫,不厭其煩地花很多時間塗塗改改,最後只留下很少的一點點筆畫;她開始有各種要求,要求蘇潼青帶她去這兒去那兒,距離越來越遠;她開始自己在網上找想吃的東西的方子,然後自己做一些簡單的杯子蛋糕或者果凍;她開始做各種手工,很薄的戒指,還要用砂紙打磨得更薄,然後塗上細膩的漆;她開始每天計劃第二天都吃什麽、這個周末幹什麽;她開始喜歡逛街,無論是商場還是網上,小玩意可以一樣一樣仔細端詳,給店鋪盤貨一樣;她開始與蘇潼青分享自己看到的有意思的寵物視頻,讓蘇潼青帶她去寵物店,看不到貓貓狗狗就看看鳥和各種大老鼠;她開始跟蘇潼青開玩笑,說同學家養了一只兔子名叫小黑,你猜兔子是什麽顏色的?蘇潼青猜白色灰色紅色藍色綠色反正肯定不是黑色,丸子說兔子是黑色的所以才管它叫小黑。丸子開始對鴨子情有獨鐘,耳機殼、平板、手機殼上都有鴨子,毛巾上也是鴨子,還老去小公園看鴨子。蘇潼青想起老郭的段子,說於謙最喜歡小動物了,頓頓都得有。蘇潼青拿丸子打趣,說丸子最喜歡鴨子了,滿腦子都是烤鴨。可是,丸子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烤鴨了,那是專屬於暑假的北京的,任何一家都好吃,而任何其他地方的烤鴨,就算再好吃,也不能替代北京的北京烤鴨。

有一天晚上,丸子和蘇潼青蜷在床上聽三國,說到劉備有好幾個老婆,然後一有什麽事兒他就自己跑,不管老婆和孩子,丸子突然問蘇潼青有過幾個男朋友。這麽尖銳的問題,讓蘇潼青猝不及防,已經到了提這種問題的年齡了嗎?她想了兩秒鐘,還是說了實話。丸子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她們繼續聽三國,看來是蘇潼青自己想多了。對於丸子來說,也許並沒有覺得這個問題夾雜著覆雜的情感和情緒,只是類似問問中午吃了幾個包子。

前男友通常有著各種美好的開始,但都會以各種不愉快的事情或者原因而結束。雖然每個人都會本能地對從一而終寄托美好的希望,可現實世界能擁有的人卻少而又少。如果碰巧你就是那幸運的一個,那麽祝賀你,好好享受,珍惜彼此。即使沒有那麽幸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會有自己的收獲。傷心、絕望然後愈合的過程更能幫助自己成長。人活著的意義之一就是找到自己,認識自己,尤其對於女性來說,客觀地認識自己,然後善於並且享受與自己相處,之後才是與周圍的人相處,並在每一種關系之中正確擺放自己的位置。拋開前男友,蘇潼青曾經有過一段集中相親的日子,若幹年後回想起來還算是有些特別的經歷。當時蘇潼青還在北京,辦公室關系最好的姐姐時不時就會拿自己同學的經歷嚇唬她。她的同學條件好,眼光高,結果挑來揀去,40多了還是孑然一人,就會回想當初,不應該那麽早下結論,還沒有仔細了解就果斷拒絕,其實應該多給別人點兒機會的。給別人機會就是給自己機會。

就這樣,蘇潼青帶著別人的教訓開始接受來自四面八方親朋好友的好意和關懷。辦公室的姐姐首當其沖,並且一下子就給蘇潼青介紹了兩個,問蘇潼青怎麽安排。蘇潼青說禮拜六下午1點一個3點一個,一次搞定,省的老往外跑。姐姐說你這不像相親,倒像是面試。也是很巧,其中一個就住在蘇潼青家陽臺望下去的一個小四合院,都不用遠眺,低頭可見,這在偌大的北京城概率也是極低。小夥子條件挺好,兩個人聊得也愉快。當時還沒有微信這玩意兒,缺點是兩個人如果不再直接聯系,就不太容易在短時間內互相了解更多,優點呢,是斷得幹凈。後來據姐姐說,男方的介紹人說他之所以不會再聯系蘇潼青,是因為他有某種與命運相關的信仰,深信要找的人在自己西南方向37度那條線上,而蘇潼青明顯偏離了軌道,所以沒緣分。姐姐跟蘇潼青轉述的時候,還沒等蘇潼青反應,自己直接評論道,那就讓他自己拿著尺子找去吧。過了半年多,有一天蘇潼青休假,天氣很好,她打扮得美美的,打算去西單找個可以喝咖啡的地方坐一會兒。路過隔壁胡同小院兒的時候,那個小夥子正好從院兒裏出來。蘇潼青經常覺得自己的生活中充滿了電視劇的情節,其實電視劇這麽演都覺得挺假的。兩個人很友好地互相問候,然後往兩個方向走去,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相親這種事情,媽媽的女同事們當然不能落下。蘇潼青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每天中午都要從西單商場旁邊那個大門洞進去,到媽媽單位食堂吃飯,所以單位裏幾乎所有人都認識她。那時候她就認識一個很漂亮的阿姨,幾十年後,依然漂亮。漂亮阿姨聽說蘇潼青要找對象,非常積極地幫她物色,並且很快就有了目標,還很熱情地安排了一桌飯。大概有七八個人,蘇潼青進包間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驚著了,她不明白相個親而已,為什麽要找那麽多人作陪,可能怕她尷尬?或者其實主要是他們聚會,順便把蘇潼青叫來相個親?男方是個做生意的,據說很成功,30多歲,長得也挺好,白凈且高。漂亮阿姨的眉目和言語間都流露出對於男方的欣賞,仿佛自己就是那相親的女方。席間吃喝到盡興時,漂亮阿姨跟蘇潼青說,如果自己沒結婚的話,倒退幾年絕對願意。蘇潼青看著漂亮阿姨眉飛色舞、毫不掩飾興奮之情的臉被各種化妝品精致地覆蓋,也不是怎麽就想起《我愛我家》和平的媽張羅給和平公公介紹對象的橋段——老太太給老爺子找了一個38歲的姑娘,說這姑娘年輕的時候就一心想嫁高幹子弟,結果一直沒找著合適的,眼看自己年齡也大了,高幹子弟是沒戲了,幹脆嫁高幹本人吧。漂亮阿姨尖銳而又誇張的笑聲讓蘇潼青驚醒,意識到自己走神了。總之兩個人的第一印象只要不是特別不好,就可以吃第二頓飯。那個大款很主動,約蘇潼青吃晚飯,讓她選地方,然後開著他一塵不染、明晃晃的銀色大奔來到蘇潼青辦公室旁邊的越南飯館。兩個不太熟悉、目標又很明確的人吃飯,其實吃的是個環境和氣氛,主要是為了說話,肯定不是為了享受美食。蘇潼青覺得那家越南飯館環境雅致,裝潢考究,燈光柔和,人很少,又安靜,菜量小而精致,很適合兩個不太熟悉的人象征性地吃個飯。大款落座以後四處張望,很明顯,他對“越南“這個非常小眾的地方並不感冒,沒有魚翅燕窩大龍蝦的飯館也好意思叫飯館?他對蘇潼青的工作表示很好奇,得知她每天與難民打交道之後,表現出深切的同情與憐憫之心,不是同情難民,而是同情蘇潼青卑微並且糟糕的處境。他問蘇潼青平時喜歡做什麽,當時蘇潼青在清華一個乒乓球俱樂部打打球,上上課,他又對蘇潼青的這個愛好表示深深的擔憂與不屑,這玩意兒有什麽意思?言外之意這難道也是一項可以說得出口的愛好嗎?什麽時候我帶你去打高爾夫!那之後,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提出吃第三頓飯。

為什麽很多人抵觸相親,就是因為可能會遇到各種與自己完全不在一個世界,至少不在同一個頻道的人……也跟年齡和狀態有關系,年輕當然更有理由和底氣去抵觸,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加上各種狀態和情況的變化,再加上周圍的大環境和各種輿論的影響,所有這些都對女性很不友好,總會有越來越多的標簽讓她們不再硬氣,蘇潼青感到了壓力。她已經努力合作了,嘗試盡量不要那麽早下結論,嘗試接受周圍人的善意,心平氣和地。其實多數人還是挺正常的,就像自己的同學,就像工作關系認識的那些人,就像同學的同學、朋友的朋友,只不過認識的方式不一樣,並不影響這些人本來的樣子。蘇潼青對相親本身並不抵觸,吃頓飯、喝杯咖啡而已,聊會天並不會損失什麽。

那段時間,蘇潼青下班以後和周末開始變得忙碌起來。她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有的相親對象只有媽,有的只有爸,有的父母健在;每個人家裏兄弟姐妹個數狀況地理位置也都不一樣,信息量過大,撲面而來,蘇潼青覺得有些招架不住,所以找了一個小本子,把每個人的基本情況記在本子上,下次見面前覆習一下,如果還有下次的話。這件事從技術上來說好像並沒有什麽錯,相親嘛,肯定都是希望在盡量短的時間內找到心儀的對象,所以就是會撒大網,見盡量多的人,但是感情上總覺得哪兒有點別扭。兩個陌生人,或是已經不能算陌生人的陌生人,坐在一起第一面、第二面,看的全是外表,說的全是亮點,想的全是條件,所有都是衡量,衡量雙方各個方面是否般配。

初秋時節,蘇潼青又被介紹了一個“很優秀的小夥子”。大學畢業以後到北京工作,已經在北京優秀地段買了房,並且父母已經接來。他正在安徽掛職,農業口,一兩個周末回一次北京。

公務員,這是蘇潼青熟悉的領域,所以對他的工作、生活和思維方式也很熟悉。他跟不穿高跟鞋的蘇潼青差不多高,30出頭,白白胖胖,有些禿頂的跡象,金絲眼鏡,翻領或者沒有領子的深色夾克。可能因為身為公務員並在外地掛職的關系,他總是自信滿滿,走路的時候挺胸擡頭,藐視一切的眼神。吃飯的時候也總是主講的那個,時不時推一下眼鏡。他經常自稱“小官僚”,是蘇潼青印象最深的一件事,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自負。他們保持著每星期吃一頓飯的節奏,多是俏江南或者差不多類型的飯館。吃過幾次飯以後,蘇潼青感到一種不知進退的尷尬。雙方的基本情況已經了解的差不多了,不冷不熱,不痛不癢,也沒有什麽覺得吸引的地方,也沒有覺得有什麽特別不能忍受的毛病,兩個人只是有禮貌地說話。蘇潼青覺得如果再這樣下去,再吃兩年飯也不會有什麽進展,打算找機會說清楚。小官僚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那天他們在金魚胡同附近吃完晚飯,蘇潼青自己開車回家,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收到小官僚的短信。短信裏說還是覺得蘇潼青年齡有些大,感覺不太合適,到此為止。蘇潼青有些被激怒,暫且不評論一個28歲的姑娘和一個30多歲的男的算不算年齡大,關鍵是當初還沒有見面的時候你就知道她多大歲數的啊!這種情況下還可以見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就說明年齡並不是一個問題。明明是自己知道走不下去了,又怕被分手沒面子,只能找一個理由主動分手,心理上占盡優勢。蘇潼青被後面的車滴了一聲,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位上,踩下油門,然後在下一個路口闖了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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