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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的百天之癢;蘇潼青的兩個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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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的百天之癢;蘇潼青的兩個同學

Lynn沈默了好一陣子,她的群又沈底兒了。

蘇潼青中間給Lynn送過一次日式輕乳酪蛋糕,就是給陳清月做蛋糕的時候,讓Lynn和孩子嘗嘗,順便提提意見。Lynn只是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給蘇潼青回信說早上吃了,很好吃,哪天她也要做一個,管蘇潼青要了方子,就給孩子做飯去了。

這幾天丸子和背心兒迷上踢毽子,每天吃完晚飯都會在院子裏踢一會兒,再打會兒羽毛球。毽子是在淘寶買的,好在疫情沒有太影響到快遞,除了漲了價,其他都還正常。蘇潼青買了幾個雪鸮牌的毽球,便宜大碗。為了不影響形狀,毽球都是平面包裝發貨的,收到以後自己組裝一下。生產廠家真是勤儉持家的楷模,毽球下面被踢的部分一共12層,除了3層是正經膠皮,還是一層一個質地,色兒也不一樣,剩下9層包括1層薄塑料片和8層核桃乳易拉罐的皮,也不知道人家六個核桃給不給廣告費。四根大白翎兒倒是很新,蔔蔔楞楞的很有性格,光是拿在手裏就能感覺到虎虎生風的氣勢。其中一根大白翎的下面還粘著一小根軟軟的綠色羽毛,再簡單也是有設計感的好嗎。蘇潼青把四根大白翎找好角度,分別插到下面膠皮墊的孔裏,一個美麗的毽球就誕生了。蘇潼青想起劉寶瑞的《假行家》,那是她最愛的段子之一,需要定期覆習的那種,無論大白雞當藥材還是大白鵝制作體育用品,妥妥的渾身都是寶。

蘇潼青終於明白了他們老說的西雅圖的夏天最舒服是什麽意思了。確實,哪怕白天太陽再毒,只要站在陰涼裏,就會感到絲絲涼爽,沁人心脾。傍晚就更加愜意了。每天六七點鐘,太陽被西面小坡上的一排房子遮得嚴嚴實實,院子中間的草地就只剩下涼快的深綠。蘇潼青和兩個孩子在這裏圍成一個圈兒踢毽子,兩個孩子以前從來沒踢過,腳碰到毽子的一刻總是全身跟著使勁兒,導致姿勢定格成一個很糾結的樣子,要麽腦袋跟著歪一下,要麽一只手擡一半,手指張開,跟著使勁兒。他們的笑聲和叫喊聲引來了Lynn的兩個孩子,加入他們踢毽子的隊伍,圈子擴大了一些。蘇潼青帶著四個孩子玩兒了一會兒,Lynn也過來了,坐在臺階上看著他們。

Lynn看上去比蘇潼青想象的好一些,自從Lynn的媽媽去世,蘇潼青就沒怎麽見過她。又踢了幾下,蘇潼青把毽子踢給丸子,讓他們自己玩兒,也坐到草地旁的臺階上。Lynn說又給公婆訂到了七月中的票,馬上就可以走了。蘇潼青問她自己怎麽樣,什麽時候恢覆網課和訂單?Lynn搖搖頭,說再過一陣。停下來的這些日子,她也仔細梳理了一下辭職以後做的事和未來想往哪裏走,仔細想了想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當初想要的。

Lynn說在烹飪學校的時候,自己最喜歡的部分其實是那些繁覆而又充滿藝術氣息的東西,有點像芭蕾,清高,驕傲,下巴輕揚。雖然是食物,卻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距離感。比如大大小小光滑細膩的圓形巧克力脆皮蛋糕,巧克力上是各種色調的圓點呈放射狀排開的圖案;比如一個簡簡單單、見棱見角的正方形白色香草蛋糕,四周和表面的一少半用中式鏤空雕花的巧克力片覆蓋。即使最接地氣的一款也不能是隨隨便便的,也得是很多塊看上去可以亂真的楓葉餅幹,紅紅黃黃,層層疊疊,上面散落著幾個用杏仁做成的深棕色松果。

Lynn的作品都是有名字的,巧克力波點的脆皮叫“源”,中式鏤空雕花的蛋糕叫“半遮面”,楓葉和松果的餅幹叫“深秋”。整個烘焙過程中,她最喜歡的是設計和創作的過程,比起有固定份量的原材料和固定程序的烘焙過程,只有設計才是自由而沒有邊界的。也正是這種毫無拘束,可以天馬行空、任意馳騁的感覺讓Lynn深深著迷,無論開車、做飯還是看孩子的時候,她的腦子裏總是很忙,全都是各種新的想法和可能。可是,恰恰也是這一部分的投入和產出是極不成比例的,很少的客人會願意為多花一兩個小時做出來的一塊巧克力皮而多付幾十塊錢。之前時不常就會有客人覺得Lynn的蛋糕太過單調平淡,不夠熱鬧,曾經有一個蛋糕改了三次,最後終於用各種奶油花烘托出熱鬧的場面,客人才滿意。所以,通過幾個月的實戰,Lynn對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有了一個初步的認識和梳理,也積累了一些經驗。總的來說還是好的,她需要仔細考慮一下接下來怎麽走,希望能把自己喜歡的和客人喜歡的盡量拉近一些,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平衡點。

Lynn的公婆從外面遛彎兒回來,看見蘇潼青和兩家的孩子們在院子裏,也走過來。蘇潼青跟他們打招呼,說剛聽Lynn說票又改到更近的日期,終於可以回去了,替他們高興,希望一切順利。蘇潼青發現聊天的時候Lynn不怎麽說話,表情也很黯淡,還有那麽點兒尷尬,就沒再使勁聊,簡單寒暄了幾句。公婆走到草地上看孩子們踢毽子打羽毛球,蘇潼青就小聲問Lynn什麽情況。

Lynn說前兩天她嫌婆婆做的菜太鹹,很小心地提了一下意見,婆婆還沒說什麽,鄭光輝不願意了,覺得Lynn太挑剔。他說淡就淡著吃,鹹就鹹著吃,有人給做飯,哪兒來那麽多事兒?!Lynn小聲嘟囔了一句:哪有淡的時候?其實她並沒有敵意,也沒有不高興,要是放在若幹年前,鄭光輝肯定不是這個態度。可能是在一起呆得久了,可能因為之前積累的怨氣,可能因為“百天之癢”,這句完全可以按照玩笑處理的話還是被鄭光輝按照挑事兒來處理了。

六七月之交的時候,蘇潼青在一天之內分別收到兩個同學的短信,平時一年到頭也沒有兩個,這也太巧了。

蘇潼青在奧斯汀上的學,讀的商學院,拿的理科學位,雖然從小到大“商”和“理科”這兩件事從來都跟她沒什麽關系,連接近一點兒的都沒有。商學院的最大特點就是多元化,招生的時候就特別註重這一點,所以蘇潼青的同學下到應屆本科剛畢業,上到六十多歲已退休,男女老少都很齊。不僅如此,行業和地理位置跨度也很大,還有幾個剛退伍的軍人。在美國當兵,畢業以後可以免費上個學,也是這裏服兵役的最大福利了。因為學費算下來也是不小的一筆,當然什麽專業相對好找工作,什麽專業學費貴就選什麽了。醫學法律藝術類門檻高,也就商科比較親民,對背景沒什麽要求,所以蘇潼青的同學裏有五六個退伍軍人。跟她關系最好的是個空軍,叫史蒂夫,最喜歡的事就是開著飛機到處兜風,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滿世界”。比如開一 B-52 在 40 個小時之內從巴克斯代爾空軍基地一路向東,在印度洋上一個叫做迪戈加西亞的小島稍作停留,然後繼續向東,飛到越南再往回飛,最後返回路易斯安那的起點。

蘇潼青和史蒂夫第一個學期在一個組,一共五個人,大家都是剛開始上學,你好我好,融洽得不行,融洽到蘇潼青和史蒂夫會計考試時私下裏對答案的那種。後來第一學期快結束時所有組可以重新組合,也就突然發生了很多戲劇性的情節。這枚空軍不禁忽悠,被組裏一個在費城搞風投的大忽悠拉去另一個組,可是他倆沒兩天也掰了,史蒂夫只好又換了個組,全程秘密操作,等到蘇潼青和剩下兩個組員知道的時候,風投男和史蒂夫恨不能已經所有愛恨情仇全都以濃縮的方式快速過了一遍。等到所有事情塵埃落定,有一次課間史蒂夫跟蘇潼青在茶水間拿咖啡點心的時候很正式地談了一次話。他說作為一名軍人,背離自己的團隊是大忌,而他卻在短短幾個星期的時間裏背離了兩次,他說那是他人生中到目前為止做過的最草率的決定。他倆一人端著一杯咖啡,並排坐在一個角落裏,一直聊到接下來的課倆人都沒上成。

蘇潼青看到史蒂夫發的短信時還真有點兒意外,因為差不多有一年沒有聯系過,上一次是2019年春天。一般咱們去找個人,說我騎車過去、坐公共汽車過去、開車過去,史蒂夫對蘇潼青說,我開飛機過去。他當時還沒有完全退役,同時在美聯航當飛行員,每個月兩邊兒都要各飛若幹小時。那天他給蘇潼青發短信說要飛趟西雅圖,可以一起喝個咖啡。史蒂夫和其他機組成員每次過來都住在2街上的一個酒店,離西雅圖的地標之一派克市場很近。他們約在距離第一家星巴克一個街口的星巴克,人就少多了。史蒂夫有三個孩子,老婆是小學老師。他們聊了同學的事、孩子的事、工作的事,然後拐彎下樓一起去瞻仰了一下西雅圖著名的口香糖墻。

史蒂夫連續又發過來的三條短信把蘇潼青從一年前拉了回來,他說下禮拜要到西雅圖呆兩天,如果不介意疫情的話可以見個面。現在人運得少多了,有時候會去開貨機,總的飛行時間還是少了不少,雖然收入沒有什麽影響,但是還是想開發一下新的領域,看看有沒有新的機會,這也是他去讀商學院以來一直的目標。他有個發小的朋友在西雅圖有個搞設計的小公司,跟蘇潼青他們當時上學的專業很對口,所以想過來看看,如果蘇潼青願意的話,歡迎一起去看看。

這一天第二個跟蘇潼青聯系的同學是納薇塔,伊朗富二代,快樂的單身貴族,來美國之前在德黑蘭有兩家幼兒園,父親從商,幾乎每年都要去廣交會,她也經常跟著一起去,中國的大城市去過不少。蘇潼青離開中國以後,回國的次數加起來還沒有納薇塔去中國的次數多。她就是史蒂夫離開蘇潼青組的時候加入的他們組,所以蘇潼青跟納薇塔第一個學期並不是很熟,只是課間在洗手間並排洗手的時候從鏡子裏打個招呼,聊點兒不鹹不淡的我喜歡你的裙子噢我喜歡你的耳環在哪兒買的之類的話題。蘇潼青到美國以後才發現這樣的small talk是美國文化的一種,尤其是兩個人在一個小空間裏呆一小會兒為了不至於太尷尬時最為適用。剛到美國時蘇潼青很怕這種情況發生,因為有時候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後來習慣了就好多了,也得出一個結論,如果被誇到什麽千萬不要太當真。蘇潼青覺得small talk最確切的翻譯就是沒話找話,男的聊天氣,女的誇打扮。

蘇潼青是什麽時候開始註意納薇塔的呢?還是會計考試,因為那是他們第一學期三門課裏最難的一門。他們學校商學院的會計碩士排名常居全美第一,所以會計老師的要求不難想象。一個課間,蘇潼青聽見納薇塔問一個男生知不知道哪兒能找個槍手幫她把試給考了,要不然shoot!我就死定了!雖然知道是玩笑,蘇潼青還是眼前一亮,這個姑娘我喜歡!因為大家都在發愁怎麽覆習、怎麽準備、考不好可怎麽辦的時候,只有這個濃眉大眼豐滿性感的波斯姑娘獨辟蹊徑,想的是要做點兒什麽有建設意義的事情解決問題,既實用又快捷。

納薇塔有兩個妹妹,全都是非常傳統的□□女性,早早在家結婚生子,然後在家相夫教子。只有納薇塔不走尋常路,摘掉頭巾,換上牛仔熱褲和牛仔靴子,跑到牛仔的故鄉上學,這點應該是很好地遺傳了她的媽媽。納薇塔的媽媽也是個精神自由、行動叛逆的□□女性,納薇塔離開伊朗後,她媽負責管理幼兒園。不過歸根結底還是納薇塔的爸爸思想開放而又包容,所以才會有從精神到行動都並不太受大環境束縛的老婆和女兒。蘇潼青和納薇塔在接下來的兩個學期形成了思想上非常親密但物理上又保持著讓人感到恰到好處的關系。她們可以一起在倫敦和劍橋同住一個酒店小房間兩個星期也不會感到厭煩,也可以在蘇潼青搬到西雅圖之後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兩句話,可但凡張嘴說話就完全沒有時間和距離感,這樣的關系讓蘇潼青感到輕松和舒適。

納薇塔比蘇潼青小9歲,身邊追求者不斷。她是個表面風情萬種實際非常傳統的姑娘,一直沒有正式的男朋友。兩年前,納薇塔到西雅圖來看過蘇潼青,帶著她當時的男朋友,一個非常不善言語的土耳其小夥子。蘇潼青帶著他們去了Alki Beach,那是蘇潼青非常喜歡的一片海邊,隔著湛藍的海水,西雅圖市中心的繁華就像電影屏幕一樣在對岸展開,偏一點還有西雅圖的另一個標志——太空針塔。他們去吃了炸魚和薯條,趁土耳其小夥子去洗手的空,蘇潼青和納薇塔迅速八卦了一下。蘇潼青覺得這個小夥子過於木訥,以她對納薇塔的了解,感覺不像她的菜,納薇塔不置可否。果然,回去不久就再也沒有了下文。如今納薇塔已經三十五歲,依然瀟灑地單身著。這個年齡的姑娘,如果不缺感情生活也不差錢,再趕上思維特別理智,喜歡到處跑的,恐怕是不太容易結婚的,因為已經對一切人間的事情都基本清醒了。也許,根本就沒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原因和分析,只是因為還沒有遇到那個讓她可以沖動一次的人。蘇潼青根據自己並不算大的樣本兒得出一個結論,生活中的各種不能如願基本上可以歸結為兩個原因:一個是時機不對 ,一個是還不夠愛。

納薇塔給蘇潼青發短信,說馬上要回德黑蘭,再次叫蘇潼青跟她一起去。幾年前,蘇潼青就打算跟納薇塔去趟伊朗,那是她為數不多想去的地方之一。年輕時,蘇潼青想走遍全世界,後來就只想去兩三個國家,現在哪裏都不想了,只想回北京。當時票都查好了,穿什麽衣服也都想好了,搭配的頭巾也都找好了,就在馬上要買票的時候,汪洋滑雪時被一個小朋友沖過來撞到,左手的雪杖打到頭盔又彈了出去。他當時沒在意,滑了一會兒覺得手腕子不對勁兒,有點腫,開回家以後腫得更厲害了,第二天去醫院,診斷結果橈骨遠端骨裂。蘇潼青只能告訴納薇塔要爽約,因為汪洋管不了孩子了,他能自己開車上下班不需要蘇潼青接送再加上生活能自理就已經很不錯了。納薇塔當然很失望,因為她為了讓蘇潼青住得舒服點兒,已經給她租了一個公寓。蘇潼青覺得非常對不住納薇塔,但是以她倆的交情,記在心裏吧。

蘇潼青很羨慕納薇塔,想回家,買張票就可以回了,而且還是美國不怎麽喜歡的國家。以前那麽那麽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卻那麽那麽難。家,變得那麽那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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