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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潼青再遇書畫;全美創業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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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潼青再遇書畫;全美創業之都

蘇潼青給丸子報了一個國畫網課,老師在著名的中國宋莊,學生哪裏都有。大人稍微多交一點錢就可以一起上,蘇潼青欣然報名。第一節課是試聽,蘇潼青想讓背心兒也跟著一起聽聽,他從小喜歡畫畫,接連不斷也上過各種美術班兒,美國人的中國人的都有,後來找到一位很喜歡的美術老師,畫了一年素描和丙烯,結果因為疫情停課,蘇潼青就又給他找了國內的網課。定格動畫、人物基礎素描都有,現在再聽聽國畫,多了解了解,百花齊放麽!

幾年以前,蘇潼青就已經放棄幻想,接受了自己的孩子其實就是各方面都資質平平、非常普通、貪玩兒嘴饞愛睡懶覺愛打游戲的小孩兒這個事實。無論上什麽課外班、學什麽,也就只是開始時滿足ta的好奇心,之後能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不行的話稍微堅持堅持,再不行就痛快點兒結束,完全不寄希望於他能得什麽大獎或者有什麽可以拿得出手的申請到名牌大學的本領傍身。放過孩子,便是放過自己。天賦和興趣這兩件事,誰說必須趁小時候發現呢?你有一輩子的時間,不用總是那麽著急,那麽焦慮。蘇潼青開始做飯、縫紉、跳舞還不都是四十歲以後才發生的事,也沒有誰讓她去做的。所以,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大人能做的就是給孩子提供各種機會,做好飯,開好車,後勤保障做好,盡量保持情緒穩定,然後就剩下對他們的決定表示理解和支持了,無論是決定開始還是決定結束。

國畫老師姓宋,字樂之,師從張立辰先生,擅長山水、花鳥和人物寫意。第一節課宋老師介紹了國畫和書法的歷史、基本派別、歷史上各個朝代著名的畫家和書法家以及他們的作品。宋老師說到一個詞讓蘇潼青印象深刻:書畫一家。

蘇潼青四歲開始描紅模子。那時候她的媽媽有個同學的爸爸是個書法家,同學的字也寫得好,就在米字格的本子上寫了很多字,給蘇潼青當樣子照著寫。蘇潼青後來對當時練字是完全沒有印象的,幸好還有留下來的一摞一摞的紅模子和大字本證明了這件事真的發生過。那時候的字要麽憨憨的,粗細完全沒有變化,要麽龍飛鳳舞,沒有任何比例和美感可言,一看就是整天在那兒糊弄事兒,直到小學才有點兒印象。那時候學校每周有一次書法課,她每個禮拜還在學校上一次書法的課外班,寫的是非常正統的柳體,豎軸的大字一共練過六個:“壯觀“和”學而不厭“,此外好像就不會寫其他字了。那時的蘇潼青對於書法絲毫談不上喜歡,只是可以寫,不是特別討厭而已,一直保持交上作業就得的溫度,此外多一個字都不會寫。所以真心喜歡一件事有個標志,就是沒有任何人讓你做,也不需要交作業,你還是會去做,發自內心地想做。蘇潼青的毛筆字寫到小學畢業,後來沒有書法課和書法班了,她就再也沒有拿起過毛筆,直到30來年以後的現在。

整節課上,蘇潼青都沈浸在宋老師講述的書畫歷史和各個朝代名家的名作之中。身邊的丸子沒有什麽表情,可能不是都能聽懂,有語言的問題,也可能還不到能夠欣賞這些看上去有些單調、並不是鮮艷漂亮畫作的年齡,不過好歹也是可以安靜地坐在那兒。背心兒坐在她倆側面,全程張牙舞爪,表情豐富,就數他忙,完全聽不進去老師在說什麽,也不看屏幕上的畫。他拿毛筆蘸著墨往紙上畫小人兒,畫了兩個,其中一個表情猙獰,雖然沒有畫出來,但是蘇潼青已經感覺到這位的獠牙就快把紙捅破滋出來了;另一個天真無邪,上面寫著背心兒自己的名字。畫完小人兒,他又開始蘸著墨往自己胳膊上寫字:我是背心兒。向蘇潼青和妹妹展示以後又擦掉,再寫:我是豬,下面還畫了個豬頭。蘇潼青是頭幾年才發現光是上上中文課、認幾個中國字,距離廣義上的學中文還是相隔十萬八千裏的,因為字好認,課文好念,但是最難體會到並且變成自己一部分的是文化和思維。比如這個“我是豬”,中國人的概念裏就是在罵人了,他們就覺得豬很可愛,並不覺得有什麽貶義,所以這才是與中國文化融合最困難的地方。

蘇潼青被背心兒搞得很鬧心。為了不影響妹妹,也不要影響自己,直接把他轟走,整個世界瞬間清凈了,只剩下屏幕上的濃墨與重彩。蘇潼青想起頭一年暑假在北京帶兩個孩子去梅蘭芳大劇院看兒童版的《天鵝湖》,這樣高雅、清冷又帶著幾分悲傷情緒的芭蕾舞楞是讓背心兒給看成了喜劇。蘇潼青當時沒覺得,只是看戲期間給他們照了幾張相,回來發了個朋友圈,留言很一致:光是看背心兒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在看《天鵝湖》。所以蘇潼青經常感慨,小男孩兒真是一個神奇的物種。

蘇潼青給雪靈做了那個輕乳酪蛋糕後的不久,雪靈給她發信,問她如果平時經常烘焙,是不是會用很多雞蛋,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把蛋殼攢起來留給她。她養了很多雞呀鴨呀,下的蛋殼有點軟,需要在飼料裏添加碾碎的蛋殼。孩子都出去上學了,家裏只剩下兩口人,雞蛋消耗量供不上,所以需要外援。蘇潼青從小就經常聽媽媽說一句話:沒雞蛋就做不了槽子糕,幾十年以後才真正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下廚房的出現催生了一大批烘焙愛好者,疫情更是讓數不清的民間高手浮出水面,烘焙這件事已經被全國人民給玩兒到極致。高手們把蛋糕這玩意兒研究、分析、實踐得透透的,雖然你可以不加油,不加面,用代糖,一切皆可拋,一切皆可改,但是歸根結底都是離不了雞蛋的,要不然怎麽能叫“蛋糕“呢!倒是也有專門給雞蛋過敏人群設計的無蛋配方,比較小眾,蘇潼青還沒有試過。

從那天起,蘇潼青就把所有蛋殼單獨留下來,每個禮拜周末裝到袋子裏,留在門口。遇到做的點心有富裕的時候也會裝幾個,跟蛋殼一起留在門口。雪靈每次來拿蛋殼的時候也會留下一些剛撿回來的新鮮雞蛋或者鴨蛋。她們見不到面,微信上也幾乎不怎麽說話,只是通過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物件傳遞著善意與關懷。疫情期間,這種感覺很美妙。

史蒂夫開著美聯航的飛機來了。

他們約在西湖大街上的一家星巴克碰頭兒。西湖 (Westlake) 是西雅圖一個區的名字,那裏並沒有一個叫做“西湖“的湖,附近倒是確實有片水,叫“聯合湖”(Lake Union),湖邊有個名叫Gas Work的小公園。那裏有起伏的地形、大片綠地、小游樂場和一個塗得五顏六色、很適合照相的廢棄工廠,是本地居民很愛去的地方,遇到天好的周末,停車場都找不到地方。登到最高點,360度視野開闊,可以從與Alki Beach完全不同的角度看西雅圖市中心的全景、波光粼粼的水面、四通八達、蜿蜒而去的大橋,還有很多各個角度的白色桅桿。

在貝爾維尤呆得久了,去西雅圖總覺得是件事兒,雖然不堵車的時候十幾分鐘就可以開到。一個是西雅圖市區的坡又多又陡,如果雨天在一個陡坡上趕上一紅燈,還真是有點兒緊張。另外一個是老城路況覆雜,窄的窄,歪的歪,分叉的分叉,還有很多單行線,蘇潼青幾乎每次過去都會走錯路,加上最近兩年無家可歸的人越來越多,停車還很困難,所以她一年到頭也去不了幾次。

很久沒過來,街上很冷清,按說這個季節應該是西雅圖的旅游旺季,此時卻行人稀少,唯一的好處就是停車容易了。蘇潼青把車停在一條小馬路的路邊,咪表交了停車費,然後往星巴克走。這片的馬路倒是橫平豎直的,一棟棟低層小樓很新,設計現代,又不花哨,大都是亞馬遜的辦公樓。疫情之前,亞馬遜的勢頭就一直很好,不但貝爾維尤最貴的地段占上位子,本來在西雅圖這邊的地盤兒也在擴大,而疫情更是讓亞馬遜賺得盆滿缽滿,直往外流。

隔著一個小路口,蘇潼青就看到史蒂夫了,因為他是便道上唯一的一個人。他站在星巴克門口,戴著一個深藍色的口罩,手上沒有咖啡。史蒂夫是個光頭,所以很好認,不知道是頭發不好所以全都剃掉還是飛行員留這個發型比較方便,蘇潼青一直有這個疑問,但是從來沒有問過。史蒂夫問蘇潼青要不要喝咖啡,蘇潼青看他既然都站在外邊了,那就別喝了,特殊時期,能省點兒就省點兒吧,兩杯咖啡起碼又是十元兒。他們往史蒂夫發小朋友的工作室走,蘇潼青看了看表,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7分鐘。

蘇潼青和史蒂夫上學時的專業是技術市場化,就是對一項新技術或者新產品進行評估,看看值不值得做出來賣,能不能賺錢,有沒有商業價值,因為並不是所有新技術和新理念都會有人願意掏錢的,工程師的思維和實驗室裏的成果與消費者的痛點或需求並不總是可以契合。很幸運,他們生活在奧斯汀,那裏是全美新創企業和技術孵化器的中心之一,他們學校更是舉辦了全美首屆商業計劃大賽,之後才有麻省理工、斯坦福、伯克利這些學校每年舉辦的創業大賽。上學期間他們聽了很多本地新創企業創始人的講座,雖然不是都能聽懂,但是依然經常聽得熱血沸騰,還分別在開學和畢業時看過兩場全球創新大賽的決賽。來自全世界各個大學的新技術讓蘇潼青大開眼界,她感受到年輕人的朝氣與力量,沒有最強,只有更強。

雖然蘇潼青畢業以後並沒有轉成與專業有關的工作,但是上學期間學到、聽到和接觸到的東西都讓她覺得視野更開闊,思維更包容。所以每個人上學的收獲都是不一樣的,與各自的背景、經歷、期望和目標都有關系。按計劃完美實現當初願望的永遠都是少數,能遇到幾位博學、實幹又風趣的老師已屬幸運,這種感染和影響對於自己今後若幹年甚至一生的益處是遠遠超過書本知識本身的,因為知識會忘記,環境影響和精神財富才會讓人受益終生。更何況,還會有各種意想不到的驚喜和成果。所以最重要的是邁出第一步,開始做。

畢業後不久,蘇潼青就離開了奧斯汀,巧的是,西雅圖也是全美創新中心之一,更是受到這座“電商之都” 、“軟件之都”、“雲計算之都”的影響。聯合湖南區 (South Lake Union District) 不光是亞馬遜的領地,還集中了各種研發機構、新創企業、技術孵化器和金融輔助機構,這些外面看上去不怎麽起眼兒的房子裏可能正在孕育著改變你我生活、改變這個世界的技術,那裏正在孕育著未知的未來。

史蒂夫發小朋友的工作室就在這裏,一幢有些斑駁的紅磚老房。外面看不出幾層,因為側面一個窗戶也沒有,只有角落一個小小的長方形黑底小牌:Product Creation Studio,低調、樸素、安靜。大門鎖著,側面有個攝像頭和對講機,史蒂夫按下按鈕,響了幾聲之後有人接起來,史蒂夫說明來意,門哢噠一聲,開了。

雖然房子的外面普通到就算蘇潼青經常路過恐怕也不太會留意,進門卻發現感覺完全不同的另一方天地。黑色石頭地面,一輛超大輪胎摩托車停在一邊,走幾步就是很寬的木制臺階,兩邊的白墻向上一直延伸到兩三層高,屋頂是一盞簡潔的現代感黑色吊燈。

蘇潼青和史蒂夫走上樓梯,發小的朋友馬特正從裏往外走,蘇潼青和史蒂夫都覺得這種第一次見面打招呼看不見臉的感覺很奇怪,按說戴個墨鏡都是應該摘掉的,何況現在把整個臉都糊上了,到底是想認識還是不想認識?兩個人都在猶豫要不要摘掉口罩,手伸到一邊的耳朵,馬特好像看出他們的顧慮,說工作室室內是要求戴口罩的,大家都踏實了。

臺階上去是一個小廳,中間一個長沙發和一個寬大的茶幾,周圍一圈木質展臺,放了一些成品和處在各個階段的半成品,墻上有一些產品介紹。馬特先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工作室幫客戶設計的產品,從電子琴到牙齒矯正和可穿戴設備,什麽都有,很有意思。這些並不算漂亮,有的看上去還很粗糙的部件一下子把蘇潼青拉回到幾年前的校園,那時候他們整天不是在找新的產品,就是開會商量選哪個新產品,要不然就是在寫新產品的商業計劃。課上除了介紹自己組的產品,還要聽其他組的產品,所以眼前的一切讓蘇潼青和史蒂夫都覺得非常親切,這些在其他人眼裏可能完全不好看的東西對於他們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看完展品,馬特又帶他們到工作室參觀了一下。巨大的開間,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挑高也很高,整體開闊明亮。很多桌子,做什麽的都有,處於什麽階段的也都有,各種淩亂,處處散發著設計師的自由與不羈。蘇潼青和史蒂夫聽著馬特的介紹,兩個人心中的感慨應該相似。馬特又帶他們參觀了3D打印機的房間,這裏有大大小小五六臺3D打印機,蘇潼青之前只見過一個一個的,這樣集中的還是頭一回見到,有點兒震撼。史蒂夫說如果上學的時候有這麽方便的3D打印機就好了,你們組做的那個卡片式腎上腺素註射器就可以做出一個原型了。蘇潼青有點兒被驚到,扭頭看了一眼史蒂夫。蘇潼青完全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史蒂夫依然記得他們組當時做的產品,可她卻完全不記得史蒂夫他們組做了什麽。

最後,馬特帶他們看了看木工間。一個戴著大耳機的小夥子正在操作臺上鋸一塊木板,馬特指著旁邊一個流線型硬木躺椅說,這是他設計的家具,本來要去紐約參加展覽的,因為疫情也推遲了。

家具設計和制作是馬特的業餘愛好,看樣子也不算業餘,畢竟斯坦福的藝術生。這些事情平時都是他自己做,疫情期間,為了給雇員找點事情,把自己的興趣這部分活兒交給他們幹。疫情對於馬特這樣完全靠客戶生存的設計公司來說沖擊很大,沒有訂單,就沒有錢,工作人員很難維持。州裏專門針對小企業的扶持也只能解決暫時的問題,不能過於指望。疫情以來,已經有幾個人辭職或者轉成兼職,還有的辦了停薪留職,總之無論是公司還是雇員都在尋找一種對於自己相對合適的方式。即使離開也是可以理解的,生活對於每個人都不容易,而當下首先要維持的可能都談不上生活,而是生計。現在工作人員基本都是在家辦公,定期網上開會,如果有必須來工作室做的東西才會來,所以整個屋子看起來很冷清。現在工作室的項目都是上一年留下來沒有做完的,但是新的訂單還沒有著落,還有兩個大客戶也把項目暫停了,工作室正在經歷最艱難的時刻。

蘇潼青沒有看史蒂夫,她轉過頭,透過大玻璃窗,看到被綠茵覆蓋的街道,很養眼,卻同樣冷冷清清,看不到一個人。馬特好像看出蘇潼青在想什麽,他說你們能想象嗎?疫情之前這裏每天街上都是很多人,這一片的飯館每天到飯點兒都是要排大隊的,現在卻變成這樣,不但人都回家了,很多基本靠工作餐的飯館很快就撐不下去了,不是直接關門就是暫時歇業,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緩過來,還緩的過來嗎?馬特苦笑。史蒂夫開始還跟蘇潼青聊幾句,後來就沒怎麽說話了,蘇潼青知道,他肯定也是不好受。倒不至於有多難過,失望總還是有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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