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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癢被疫情濃縮成百天之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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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癢被疫情濃縮成百天之癢

多多在群裏冒泡,飯館好不容易緩過來點兒的生意因為新發地市場暴發的疫情又受到影響,全班人馬被叫去核酸。一堆婆婆管事兒,現在倒好,有了微信,就有了無數的微信群,跑腿都免了,虛擬指揮更容易,哪個都得伺候著。曉坤最近倒是沒什麽事兒,兒子去年剛到紐約上了半年學,今年四月被她叫回去,全都踏實了。幸好紐約大學在上海有個分部,所以再開學就先去上海留學,不過也總比更多因為各種原因被卡在各種環節上的留學生情況好一些。

蘇潼青在朋友圈連續發了一個禮拜的輕乳酪,就在交差那天的朋友圈下面,雪靈回了個帖子:既然練習得這麽刻苦,那必須得來一個!

蘇潼青很意外,突然感到一縷溫暖和鼓舞,覺得雖然算不上長久但確實盡了全力的努力得到了認可,尤其是蘇潼青跟雪靈並不算熟。其實陳清月已經跟蘇潼青表示過練習的那些個蛋糕也都算她的,有這麽一句話蘇潼青就已經很滿足了,但是陳清月的肯定和雪靈的肯定不一樣,因為這件事跟陳清月有關,而跟雪靈是完全沒有關系的。

蘇潼青跟雪靈是一年前因為小大師年會的甜品認識的,其實也不完全對,蘇潼青只是幫年會晚宴的總策劃黎颯做了85個驢打滾,當天並沒有到場,也沒見過雪靈,後來因為活動很成功,大家都喜歡驢打滾,有幾位志願者因為太忙沒有吃到,雪靈說那就專門再組織一次小聚犒勞犒勞志願者,蘇潼青就又做了一些驢打滾和別的點心。

那次答謝活動是在江南布衣貝爾維尤店辦的。蘇潼青對這個名字很熟悉,但一直印象裏都是那種極具質樸中國風的衣服,類似當年的紅英,沒想到還能開到海外。江南布衣貝爾維尤店位於大西雅圖地區最高端的購物中心,隔壁是古馳,進去才發現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這個具有純中國名字的品牌,設計完全顛覆蘇潼青的印象,此布衣早已不是當年的那件布衣了。江南布衣在西雅圖還有一家店,老板是黎颯的朋友,因為要關掉貝爾維尤這家店,搞個特賣活動,順便把小大師志願者答謝活動也安排在這裏,人越多越好,大家一起捧個場。

那是蘇潼青第一次見到雪靈,跟想象中不太一樣。提到小大師,大西雅圖地區凡是有學齡孩子的家庭一般都知道,上次這句話說的是衛老師。十年前,雪靈和另外兩個志同道合的媽媽一起創建了這個非營利組織,初衷簡單又直接:家長搭臺,孩子唱戲,想為本地的孩子們,尤其是華裔孩子提供一個積極向上、輕松有趣的成長環境,互相學習,幫助他人,培養團隊精神和領導才能,讓孩子們自己做回自己的主。小大師的活動範圍很廣,從編程到手工,從合唱團到小家電維修,從自行車賽到理財講座,更有與僑聯合作的暑期尋根夏令營,每年還組織孩子到山西、陜西、江西、北京和甘肅等地支教。理論上支教的孩子每年可以換一個地方,有更豐富的體驗,但是幾乎所有支教的孩子只要第一年去了一個地方,之後就都會一直去那一個地方,因為有了感情。疫情期間,小大師還收到支教地區孩子們寄來的口罩,令人動容,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和連結並不是距離、國籍、意識形態和大環境可以分隔的。摒棄偏見,接納不同,包容友愛,幫助他人,並為自己感受到的每一點愛和善意心存感激,在別人有需要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不僅僅是小大師的宗旨,更是為人之本。

自打7年前搬到西雅圖,蘇潼青聽說有支教這麽檔子事兒開始,就一直盼著背心兒滿12歲就可以參加了,結果好不容易等到歲數夠了,疫情了。這麽一個鋪得很大的攤子,管理人員基本都是IT背景的女性,個頂個三頭六臂。雪靈之前在微軟中國工作,後來調到西雅圖,除了上班,還要管理小大師,蘇潼青感覺必須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形象,可是那天的活動上雪靈卻很少說話,一直在角落裏笑瞇瞇地看著大家。蘇潼青也是個比較悶的人,尤其是每天在家上班,除了接送孩子,與外界聯系很少,一天下來統共也見不著倆半人,幾乎過著半隱居的生活,所以話也是不多,尤其是跟不太熟的人。那天她倆只是正式認識了一下也就沒有了下文,沒想到過了這麽久還能因為一個蛋糕再聯系上。所以說緣分這件事真的是存在的,與距離無關,而是一種好感,一種支持,還得兩個人同時都有。

蘇潼青給雪靈做了一個6寸的輕乳酪,上面用橘子幹和玫瑰花瓣稍作點綴。黃色、橘黃色和粉色有一搭無一搭地交織在一起,清新親切有活力,就像雪靈讓蘇潼青感到的那樣。

暑假開始,衛老師的中文課繼續。每年暑假衛老師大概上4次課,放一個月的假。上一個暑假蘇潼青和孩子回國,耽誤了四次課,只能自學。那會兒兩個孩子剛轉到衛老師這裏不久,什麽還都沒跟上就放假了。在北京的時候蘇潼青每天都要跟背心兒較通勁,生頓氣。字字不認識,句子句子念不下來,課文就更甭提了,還不肯學,每天一腦門子官司。今年倒是好了,哪兒也去不了,結結實實一節課都耽誤不了。

背心兒把作業拿給蘇潼青看,每次都有幾個造句,這次是“不僅……反而”、“寧願……也……”、“非常……連……”、“因為……所以……”和“雖然……卻……”。背心兒的句子分別是,“我平時很努力,不僅成績沒有提高,反而降低了。” “我寧願餓著,也不想吃我做的飯。” “我做的飯非常難吃,連狗也不要吃。” “因為我做的飯很難吃,所以狗不想吃。” “雖然我做的飯好吃,狗卻不愛吃。” 飯和狗是蘇潼青給背心兒舉的例子,只是為了更容易理解,誰知道背心兒不僅照搬,還有延伸,擴大到每個句子,滿滿的負能量,衛老師應該很愛看學生的造句吧?

背心兒的系列主題造句由來已久,不管是什麽詞,他都能給造出一個系列來。而且不光是他,蘇潼青在朋友圈說過這件事,有幾個媽表示自己家的娃也有這種現象,到底是這裏的孩子對造句特殊的理解還是所有這個年齡孩子的通病?造個句還前言搭後語的,寫小作文呢?

背心兒前年有個經典的牛肉面系列。那會兒還在原來的中文學校,年齡也小,造句的詞也比較簡單:“需要”、“著急”、“忘了”、“願意”和“應該”。背心兒的句子分別是:“我需要吃牛肉面。” “我很著急。” “我忘了吃牛肉面。” “我願意吃牛肉面。” “我應該吃牛肉面。” 蘇潼青看完也挺著急的。

6月下,所有人已經在家關了三個月,100來天。牛肉面吃夠了,咖喱吃夠了,包子肉龍糖三角吃夠了,鹽酥雞吃夠了,珍珠丸子豆皮吃夠了,各種中式家常菜吃夠了,漢堡包吃夠了,意大利面和披薩吃夠了,香鍋吃夠了,火鍋和酸湯餛飩目前半夠,看樣子也堅持不了幾頓了,就連很愛做飯的蘇潼青都開始發愁,到底要會做多少種飯才能度過另一個100天?

不僅飯做得夠夠的,吃得夠夠的,大家在一個空間裏呆得也夠夠的。蘇潼青突然發現,原來他們說的“七年之癢”是在正常上班、偶爾出差、一般社交情況下的七年,肯定不是這樣連續100多天每天24小時不間斷在一起的七年。即使空間開闊,即使話不多說,即使小心翼翼,這樣連續同在一個屋檐下,七年之癢很容易迅速濃縮到“百天之癢”。最近朋友圈和各種帖子,看到和感受到最多的詞就是“相看兩相厭”。

首先是蘇潼青和汪洋。

丸子是個在家閑不住,每天都得出門遛的孩子,是哥哥的反義詞。放暑假了,丸子想去比山頂小學更遠一點的地方玩兒,蘇潼青也覺得憋了這麽久,本來就回不去國,本地轉轉並不過分,應該盡量滿足一下。西雅圖很多公園停車場都關閉了,不過因為多數公園沒有大門,還是可以把車停在路邊或者附近居民區,然後走進去。蘇潼青找了幾個周邊評價不錯的地方,打算帶丸子挨個逛一下。既然哪兒都去不了,那就索性利用這個暑假在本地玩玩兒,很多地方都沒去過呢。而且疫情期間,無論哪裏其實都很空,根本見不到幾個人。每次蘇潼青帶丸子出門去車庫的時候都要經過汪洋的辦公桌,而每次汪洋都得說她們幾句,歸根結底就是這個時候不適合出門。雖然沒有直說,但是傳達出的意思就是招上病毒比心理受損以及其他所有負面影響都更可怕。蘇潼青看上去不聲不響的,其實是最受不得束縛的。從十幾歲時上學選學校選專業,到後來工作、結婚、離婚、相親、再結婚、辭職、出國、考試、再上學,再工作,哪一樣都是自己做主,不能忍受半點兒外界幹擾。自己做的決定自己承擔後果,願賭服輸。她小時候從來沒有過叛逆期,最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可能已經叛逆了幾十年。所以面對汪洋的各種反對聲音,蘇潼青就像沒聽見一樣,而且還頗有點兒“你越說我就越不想聽不說可能還好點兒”的勁頭,帶著丸子該去哪兒就去哪兒。也正是她這種“隨便你怎麽說反正我偏不”的態度,讓汪洋也很不爽,所以說得就更多,惡性循環著。

有時候蘇潼青覺得自己可能並不適合結婚,不適合家庭生活,因為自己太不聽話,不願意妥協,不知道服軟兒,也不會說好聽的話。可是不經歷一次,怎麽能知道適合不適合呢?一直單身就會好嗎?可能會有另外一套不滿意。她知道汪洋是好意,是為了她們的安全著想,就像幾個月前從中國回來被隔離,他的做法和說法全都挑不出毛病,但是蘇潼青就是覺得心裏別扭。她知道怎麽保護自己和孩子,她不願意聽大道理,她不喜歡每次出門前和回來以後都要被嘮叨,她覺得喘不過氣。與其說是帶丸子出去放風,不如說她自己需要放風,也不知道是因為疫情還是婚姻,還是各種堆積起來的無奈、無助和焦慮。她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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