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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的混亂,美好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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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的混亂,美好的美好

夜已深,蘇潼青想把陽臺的門關上,她發現欄桿上有水珠,才意識到西雅圖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雨了。隔著紗窗,有一絲一縷不易察覺的泥土芬芳。院子裏的燈全都熄滅了,四下裏黑黑的。潤物細無聲。

汪洋端著杯子,經過大門的時候轉了轉門把手,確認鎖好,又使勁推了一下。之前偶爾會忘記鎖門,平時沒什麽事,最近需要多加小心。

自從幾個禮拜前大街上、網絡上“Black lives matter”(黑命貴)的狂風暴雨鋪天蓋地,後來升級到□□燒,並且迅速從一個城市蔓延到全美多個城市,連一向歲月靜好不聲不響穩穩當當的貝爾維尤也不能獨善其身了。誰讓你經濟好?誰讓你幹凈又整齊?誰好就得禍害誰。這場稱得上浩劫的騷亂無遺是跟疫情有關系的。大家已經在家裏悶了幾個月,精神上幾近崩塌,尤其是老外,論忍功和家裏蹲的功夫絕對比不上亞洲人。他們需要出門,需要發洩,加上失業率不斷創新高,這些人有的是閑工夫。而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有人給點了一把迅速燎原的火,更有專門的組織利用了人們此時的心理特點和需求,再往火上澆了點兒油。於是出現了中國人,或者說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完全不能想象的場面:一邊是滿大街荷槍實彈的警察,一邊是興奮地從商場搶東西的人們,警察只負責不要出事兒。是的,不給錢就從商場往外搬東西在這兒不叫“出事兒”。微信上全美各地都出現了以社區為單位的安全互助群,家周圍或者臨近地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會在這些群裏發布,讓大家多加小心,少湊熱鬧。最近蘇潼青的朋友圈裏經常出現□□練槍的帖子,蘇潼青分不清,這到底是讓自己感覺更安全了還是更危險了?

其實大西雅圖地區的黑人人口比例並不算高,據說是因為他們不喜歡這裏的氣候,所以種族矛盾不算特別突出,但是西雅圖市本身是個非常左的地方。蘇潼青從小就時不常聽到大人說這個“左”和“右”,但是以她的年紀,基本上也就是聽聽而已,沒想到幾十年後在美國又聽見,而且不光是聽聽,還有機會體會,而中國說的左右與美國的左右概念不同,因為兩個國家本身的情況不一樣。

西雅圖一直都以浪漫的旅游城市而聞名,周邊景色優美,氣候溫和,最近幾年卻每況日下,以至於住在周邊衛星城的人們越來越不願意進西雅圖的城,因為那裏越來越臟亂,感覺越來越不安全。一個名叫《西雅圖已死》的視頻在網上流傳過一陣子,光是名字就讓人覺得可惜和遺憾。更誇張的是,□□燒還不過癮,最近又冒出來一個西雅圖共和國。一群人在Capitol Hill那裏劃拉了幾個街區,宣布成立共和國,不算美國的地界了,所以不讓警察進入,人家要自治。這樣也行?!真膩害!而且人家街道共和國的版圖還在成立以後不斷擴大。在自己的國土裏倒是沒人禍害了,他們在公園裏種菜,大街上開音樂會,路邊發放免費的水和食物,排隊自由演講,整個一個烏托邦。他們與政府的對抗也改成和平示威和游行,最終和平占領了市政府,而且不但占領了,還發表了演說。這件事驚動了大老板,據說很生氣,但是被西雅圖市長懟回去,讓老爺子管好自己的事。蘇潼青是從新聞和各種帖子裏知道的這些,又在朋友圈看到不少參觀街道共和國的帖子,整體感覺就是一出鬧劇。蘇潼青本來就不喜歡湊熱鬧,和平友好、太平盛世的都不愛湊,何況現在既有天災又有人禍,不看也罷。

2020年6月19日,星期五,從昨天到今天,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蘇潼青所在的金縣進入華盛頓州安全重啟覆工四階段計劃的第二階段。金縣很大,西雅圖市是金縣的,貝爾維尤也是金縣的。第二階段餐飲業允許正常情況一半的人在室內吃飯,美容美發美甲可以恢覆營業,商店可以容納30%的顧客,所以每家商店門口都出現了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這家店的人數上限,旁邊有一位工作人員負責計數。一些熱門的商店高峰時段就會看到外面一溜人排隊,因為要保持安全距離,所以隊伍總是拉得老長。不過無論什麽樣的限制和條件,只要在往前走,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讓人感到欣慰的。

第二件大事是丸子小學畢業了。通常小學畢業學校都會有畢業典禮和慶祝活動,背心兒兩年前畢業時蘇潼青被校長的簡單幾句話說哭,他太會煽情了。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美國人,挺帥的,很會演講,很會表演搞氣氛,很有感染力。蘇潼青剛從得州搬到西雅圖時租過幾個月的房子,背心兒就在那個房子的劃片小學上的一年級,後來他們買了房子,搬了家,郵政編碼跟原來的房子差了1,背心兒就轉到新的劃片小學上二年級,就是他們最近經常去騎車放風的那個山頂小學。背心兒二年級考上了快班兒,所以三年級又換學校。開學沒兩天有一天背心兒回來告訴蘇潼青,現在學校的校長是他一年級那個學校的副校長,今天在學校看見背心兒的時候直接叫出了背心兒的名字。這讓蘇潼青很吃驚,一個學校那麽多孩子,而且又隔了一年,換了地方,校長還能叫出孩子的名字,無論哪個孩子和家長都會立刻對這位校長心生好感的。

後來兩個孩子都在這個學校上學了,每年學校會有各種活動,經常會看到校長的身影。他並不是隨便走走視察一下,而是要參與的,也不是一般的參與,可以稱得上獻身。比如學校每年都有一次集資活動,捐款最多的孩子獎勵之一就是端著一盆飲料往校長腦袋上澆;比如有一次嘉年華,其中一項是校長坐在一個大桶裏,孩子在外面壓水,水攢到一定程度他就會掉到水裏,圍觀的學生和老師就很過癮;再比如最近一次集資活動他許諾大家,只要達到目標就會跳到冰冷的湖水中去。所以,在這兒當個小學校長也挺不容易的,不光要會管理,還需要被人娛樂。

背心兒小學畢業時,畢業典禮上每個班級都會有個出場儀式,每個畢業生頭戴自己制作的紙學位帽跟隨班主任進入禮堂,觀眾席掌聲不斷。做學位帽是個傳統,快畢業時美術課上老師帶著大家做,回家以後可以隨意裝飾。當時背心兒還在癡迷樂高,所以把很多樂高搭建的玩具貼在帽子上,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動物橡皮。每個孩子的帽子都很有意思,創意無限,誰的更奇怪,更奪目,就會收獲更多的目光和掌聲,所以這個環節是小學畢業典禮的靈魂。今年丸子這屆依然有做學位帽這一項,丸子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裝飾她的帽子,最終也只是在家裏自己戴戴照個像,比起現場來氣氛差遠了。

今年的畢業典禮情況特殊,網上舉行,校長和幾位老師發了言。與其他老師引經據典的寄語不同,校長總結的幾點平淡中肯,只是可能需要走過很多路以後才能深刻理解其中含義和滋味,目前對於小朋友們來說還屬於大道理,蘇潼青倒是很喜歡。校長說首先要正確認識自己,所謂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第二是要勇於迎接挑戰,未來的道路上充滿艱難;第三點接著第二點,正是因為路不好走,所以沒有一個人可以獨自前行,你需要或者說你前進的路上會遇到很多各種各樣的人與你同行,學會與他人相處,從他們身上學習,共同前行。可能很多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或者就打起來了,也有的可以一直相伴,這句是蘇潼青的延伸。最後一點,如果自己走得還不錯,不要忘記幫助別人,回饋社會。

就這麽稀裏糊塗沒有任何感覺地畢業了,丸子有些悻悻的,加上往年放暑假都是他們最高興的時候 ,因為馬上就可以回中國,今年這一項也被取消了,真是一點兒興奮點都沒有了。蘇潼青也很郁悶,從來沒有在這兒過過暑假,她覺得很緊張,不知道該怎麽打發漫長的暑假和本來就閑現在更閑的孩子。之前她一想到暑假要在這兒呆倆月就覺得簡直生無可戀,渾身都不好了,可是又能怎麽辦?蘇潼青答應丸子送給她一件禮物,祝賀她小學畢業,丸子才高興了一點兒,可是誰又能讓蘇潼青高興呢?整天就是想著讓這個高興讓那個高興,還得負責讓自己高興。往好處想,丸子只是錯過了小學畢業典禮,也還好,越往上,畢業典禮越正式,那些今年高中或者大學畢業的孩子,不是更遺憾?

陳清月給蘇潼青發微信,問她能不能幫她做個最近特別流行的日式輕乳酪蛋糕。陳清月是蘇潼青在Lynn的群裏認識的,有一次聊代糖,聊來聊去就認識了。陳清月的儀式感很強,無論家裏誰過生日還是逢年過節紀念日,都一定會從Lynn這裏訂一個蛋糕,群裏的大家都跟著欣賞一下。最近Lynn暫時歇業,陳清月知道蘇潼青也經常烘焙,就問蘇潼青能不能接這個活兒。

陳清月來西雅圖時間不長,她在國內是醫生,過來一年訪問學者。她是蘇潼青認識不算多的人裏最高效的一個,一年時間不但做了學問,還結了婚,打算留下上學,然後順利入學理想學校理想專業,又在之後的兩年時間裏作為所在專業第一個中國人把書念得差不多,這期間買了距離比爾蓋茨家車程10來分鐘的房子,現在還有幾個月畢業,答辯的日子剛好跟寶寶的預產期前後腳。件件都是人生大事,能在短短幾年內這麽集中地完成,並且環環相扣,全部都按計劃進行,也是很神,背後需要的是各種能力,比如判斷,比如果斷,比如勤奮,比如忍耐,比如決策,還需要點兒運氣。

蘇潼青覺得這件事兒可以辦,答應了陳清月,然後就開始下廚房找方子。自從Lynn把蘇潼青帶進做飯這個大坑,蘇潼青就開始高燒不退,大概持續了兩年。兩年時間裏她每天都刷好幾十個菜譜,遇到感興趣的就存下來,然後每天做一兩樣新的吃的,兩年間天天不落。多數都是體驗一下,做一次就拉倒,少數成為保留節目。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蘇潼青還真是有點兒緊張。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奶油奶酪了,因為覺得有點酸,所以後來有需要這個東西的地方都用馬斯卡彭代替。馬斯卡彭是提拉米蘇的靈魂,不酸,有種特殊的香味,可是馬斯卡彭遇熱會變透明,一點看不出來加過,所以成品效果不如奶油奶酪。蘇潼青一下買了好幾塊奶油奶酪,做好了失敗很多次的準備。她打算每天做一個,這樣一共可以做6個,最後怎麽也能湊合交上一個像樣兒的吧?她對這種需要蓬起來的食物不是很有把握。而且通常的定理是越是自己吃越成功,越是給別人做越容易演砸,這一條在蘇潼青這裏尤其準,也是很絕。

蘇潼青開始了為期一周的日式輕乳酪蛋糕強化訓練。第一天完全按方子,腰塌了;第二天降了點兒溫度,腰沒毛病直起來了,蛋糕裏面上下組織質地不均勻,上面孔大,下面孔小;第三天又升回去點兒溫度,表面裂了一圈,冷了以後基本滿意,蘇潼青松了口氣,以為過關了,沒想到第四天想鞏固鞏固又出了新問題——外面一圈兒竟然出來一個臺階,上面半截縮進去一塊。蘇潼青有點兒抓狂,還有點兒沮喪,眼看離交活兒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到現在還不穩定,而且每天跟每天的幺蛾子出的地方都不一樣,這樣做下去能湊齊一本兒輕乳酪失誤大觀集錦吧?她又做了兩個,依然都不太一樣,最後給了陳清月一個各方面基本無大礙,但自己還是覺得不夠完美的蛋糕。最要命的是,蘇潼青為了了解怎麽改進以及放到第幾天更好吃,連續六天每天都在吃奶酪蛋糕。她一邊吃一邊感慨,甜品師也不是好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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