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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與半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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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與半飽

自從Lynn的群裏開始有了人氣,找她訂蛋糕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基本都是通過朋友圈的帖子和照片擴散出去的。一般訂蛋糕這種事都是家裏的女主負責,無論年齡職業,在這個問題上基本都是需要甜度剛好、不油膩、外觀美麗的,而且越吃要求就越苛刻——油和糖要的越來越低,好看程度卻要求越來越高,還有不少需要異形蛋糕的,或是對添加的成份有不同的要求。雞蛋牛奶都是有機這是最基本的根本不用提,其他例如要求羅漢果糖代替蔗糖、全麥代替低粉、牛油果代替黃油,希臘脫脂酸奶代替奶油。再就是時間限制,經常有人會忘記提前訂蛋糕,馬上第二天需要了,頭天才想起來,Lynn可以接急活。總之,在Lynn這裏可以訂到個性化程度非常高的蛋糕,只要客人提出條件,Lynn都會盡自己所能滿足客人需求,完全站在客人的角度為他們著想。一句話,你敢說,我就敢做。

按說Lynn的收入上來一些,與鄭光輝的關系應該有所緩和,可是鄭光輝隔三岔五就會跟Lynn提一句有關工作的事情,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因為畢竟兩個人以前都在同一個公司上班,七拐八拐的交集也不少,聊點兒同事和工作的事情其實很正常,也不能怪鄭光輝故意。可是自從Lynn辭職,她對周圍人的所說所做非常敏感,可能過去習以為常、不會多心的話,現在就總能聽出點兒弦外之音來。並不能說Lynn變得多疑,更多是因為一個一直以來都很自覺的人感到了壓力。加上鄭光輝確實想讓Lynn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即使現在很多地方人事凍結,那也可以撒大網,多打聽,哪怕是好好改改簡歷,業務上多關註一下,也算是有個積極的態度。

Lynn確實挺心虛的,但是又不甘心出來瞎跑一通什麽都沒撈著就又灰頭土臉地回去上班,重新回到朝九晚五的作息時間。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又要每天面對自己完全不喜歡的事情,想想就覺得沒有希望。尤其是最近眼看群裏情況有所好轉,更不甘心現在放棄。其實Lynn不甘心的是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那種自己並不喜歡的生活。所以那些孤註一擲,那些徘徊停頓,那些奮力掙紮,那些必須耐得住的寂寞和孤獨,有多少歸根結底就是因為“不甘心”這三個字?

Lynn在微信上跟蘇潼青嘮叨這些的時候,蘇潼青剛把兩小撮藏紅花灑在鍋裏。鍋裏熱鬧得很,西紅柿洋蔥彩椒蒜末香芹香菇蝦大米雞肉Chorizo香腸和魷魚圈,還有幾個長相清高而利落的青口。無油雞湯讓這些本來毫無關系的材料相互交融,連結在一起。這時,幾十根微小柔弱的暗紅色花蕊從天空輕飄飄地落下,悄無聲息,不動聲色地賦予鍋裏的一切一抹金黃,讓人不能忽視它的存在和力量。

藏紅花,這個名字蘇潼青覺得很熟悉,可是怎麽也想不起來在西藏的時候有人提起。無論亞馬遜、Trader Joe’s還是Costco買的藏紅花全部來自伊朗。其實呢,這種比黃金還要貴的香料主要就是產自伊朗,之所以被冠名藏紅花,是因為它是通過西藏進入內地,所以才有了這樣一個非常具有誤導性的名字。蘇潼青最近每個禮拜做一次海鮮飯,因為簡單到一鍋燴。只有第一次按菜譜來,後來就開始自由發揮,根據手裏有的材料自行加減,但是有幾樣靈魂必須要有,藏紅花就是最重要的一種。蘇潼青把火調到最小,蓋上鍋蓋,開始回Lynn的微信。

蘇潼青是在軍區大院和機關裏長大的,從小活在軍人和公務員堆兒裏,活在體制內,盡管這些詞匯是在她大學畢業那幾年才開始走紅的。大四那年她手裏攥著那會兒聽說過並且自己能考到的各種“證兒”,比如駕駛證,比如一個當時流行但是她已經記不清名字的商務英語一二級證書,還有公務員考試合格證,盡管她對當公務員沒興趣,可但凡有機會考,看看自己什麽水平也無妨。她考了學校第二,這對從來沒有當過學霸的蘇潼青來說已經是史上最好成績,不過呢,按照GRE邏輯寫作的邏輯,也可能是因為那會兒公務員考試並不像後來那樣盛行,或是他們學校參加考試的人不夠多。

考試是個周末,老外交部附近的一個地方,她們都不認識,曉坤自告奮勇開車帶她們去,這在90年代中後期的中國還是件頗為震撼的事情,畢竟那會兒大學生的景仰標準還停留在數字尋呼機上。當時誰要是有個漢顯都已經很自豪了,生怕跟同學在一起的時候沒人呼自己一下,要是正好趕上在圖書館自習的時候,眾目睽睽之下拿著呼機跑出去回電話就更心花怒放了,誰這麽懂事兒這會兒呼我!

所以那會兒誰能有個駕照,已經都是很超前的思維了,竟然還能弄到一輛車,汽車!桑塔納!!那就是很了不得的壯舉了。蘇潼青問曉坤真的可以搭車嗎?你認識路嗎?不會緊張嗎?是要去考試不是玩兒哎!畢竟那會兒根本沒有聽說過GPS這玩意兒,全是靠紙質地圖的。曉坤胸有成竹地說應該沒問題,會先去探探路,大不了我就把車停下來唄!這句話很管用,蘇潼青牢記在心,以至於後來新手上路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對她起到了強烈的安撫作用。

公務員證在手,蘇潼青卻從來沒有考慮過當公務員。其實也是考慮過的,只不過一開始考慮就發現考慮不下去了。可能就是因為太過熟悉,身邊一直都是各個年齡段、各個階段的公務員,蘇潼青看到他們,總覺得自己做不到他們那樣,說話做事寫文章都要遵循固有的路線和方式,蘇潼青覺得自己肯定記不住那麽多,肯定會說錯話。也許,仕途並不適合頭腦簡單、直不楞登的自己。

後來,無論在使館、外企還是聯合國,再後來辭掉工作跑到美國蹲家裏帶孩子,孩子送出去又蹲家裏做翻譯,蘇潼青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媽媽的焦慮與擔憂。蘇潼青非常理解這種擔憂,對於在體制內工作了一輩子的媽媽來說,自己這種到處打游擊的個體戶行為確實讓人感覺挺不正經的。沒有保障,隨時危機四伏,怎麽可以每個月掙的錢都不一樣多呢?蘇潼青自己有時候也會想到這個問題,相對於旱澇保收的工作和每個月固定的收入,如果正好是自己喜歡的當然最好,可是蘇潼青無緣全都占到,她更看重心靈的自由。她沒有上司,可以選擇工作,可以對不喜歡、不合適的工作說不,她可以在時間和空間上保持最大限度的自由,可以隨便什麽時候在隨便什麽地方上班。她的朋友圈沒有任何分組,不限時間,全部可見,不用防著誰,也不會穿幫,沒有公司政治。除了工作,她可以把很多精力放在自己喜歡的其他事情上,而所有這些自由其實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工資的差價就是代價。她能做到的就是盡量通過四伏的危機保持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學習能力,同時保持面包和遠方的相對平衡。

有多少人問過自己,如果沒有了現在的工作,自己還能做點兒什麽?這是曾經讓蘇潼青思考過好幾年的問題,那是一個痛苦和糾結的過程。因為從小到大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麽選擇的機會,只需要跟周圍的大家一樣,所以面對選擇,就會不知所措,直到心灰意冷。她想起多年前從北京到九寨溝的飛機上翻雜志看到的一篇文章,名叫《半飽》,是的,隨時保持饑餓感,蘇潼青喜歡的那個狀態,就是這麽個勁兒。

所以,無論是Lynn想在自己還有機會並且還願意搏一下的年紀搏一下,還是一貫循規蹈矩好好上學好好上班的鄭光輝只傾向於在大公司找一份光鮮體面的工作,在蘇潼青看來都沒毛病,矛盾只是因為兩個人的三觀有差、出發點不同又都不想妥協而已。

蘇潼青搬到西雅圖以後發現周圍人的狀態要比之前生活的城市周圍的人多元化程度高很多。奧斯汀多是留學生畢業,大公司就職,西雅圖可就五花八門得多,包括很多直接從國內公司調過來的雇員以及通過投資過來的移民。他們自己或者配偶在國內也是有著安穩的工作和安逸的生活的,放棄這些重新開始很不容易,每個人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願重新洗一次牌。摸索的路有時候很艱難,也很漫長,身在異鄉的人們就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校正自己,站著、趴著、爬著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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