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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美疫情爆發、溫暖的項目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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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美疫情爆發、溫暖的項目官兒

一個禮拜的小寒假迅速過完,除了每年在北京過暑假,其他在這裏的各種大小假期結束那天都是蘇潼青最高興、最輕松的一天,尤其是晚上,孩子睡覺以後。這一天她通常都會做點兒好吃的慶祝一下,這回做的是果子面包,其實呢,是為了解決家裏那些個進度很慢甚至停滯已久的果脯。

蘇潼青把發好的面團從面包機裏倒出來,揉了幾下用保鮮膜蓋上,讓丸子幫她把每樣果脯倒出來一點兒。蘇潼青不禁開始懷念隔離的日子,丸子聽不出蘇潼青在開玩笑,轉過頭,哭喪著臉問蘇潼青:“難道你不喜歡跟我在一起?!” 看著這個個頭已經快趕上她的小姑娘,即使每天在一起,蘇潼青也經常會發現孩子的變化,從前那個歪歪腦袋臉上的肉就會往一邊流淌的小寶寶哪兒去了?其實蘇潼青的感慨也不都是玩笑,隔離的時候每天什麽活兒都不用幹,既不用當廚師,也不用當司機,還不用管孩子,更不用出門,特別清凈,自己想怎麽玩兒就怎麽玩兒,想什麽姿勢呆著就什麽姿勢呆著,可是出來這些天每天覺得又累又困,丸子聽了說:“你好吃懶做。”  蘇潼青被扣了大帽子,還得反過來誇丸子知道用成語了。

蘇潼青心想,如果沒有任何外力,誰不是好吃懶做呢?聽著就舒服。

華盛頓州和加州真是西海岸上的兩顆明珠。雖然華盛頓州是最早出現確診病例,後來又因為一個養老院大規模爆發疫情而榮登全美確診病例數榜首的州,但是加州和得州以及全美各地毫不示弱,爭先恐後,紐約市長更是因為疫情榮登名人榜首,出鏡率奇高,甚至有超過大老板的趨勢。瞬間,一直感覺火在海那邊的大家突然發現,咦!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先是北面一個城市的校長宣布學校關門,可是把蘇潼青所在學區一直吵吵著關學校的家長們給羨慕壞了,群裏的呼聲更加洪亮。蘇潼青每天下午先去小學接丸子,再去中學接哥哥,有課外班的時候再把他們分別送去擊劍和芭蕾,幸好兩個課外班之間只隔一條馬路。學校裏已經有孩子開始戴口罩了,亞洲孩子居多。丸子的班主任也開始把大家的座位拉開,並且每天用消毒液擦拭各種表面,學校裏還做了小朋友巴掌大小的註意事項漫畫發給大家。這兩天,蘇潼青每天接到丸子時,都會問今天班上有多少同學來上學,數字一天比一天少,不過還是比一半多一些。

這學年比前一年好得多,丸子的芭蕾舞和哥哥的擊劍每周各三次,有兩天重合,前一年是每周各兩次,全都不在同一天,所以蘇潼青基本上每天兩個學校分別接了孩子都要往同一個地方跑。學校三點多放學,好在兩個人放學的時間錯著10來分鐘,正好夠蘇潼青開車。丸子在車上該換衣服換衣服,該吃東西吃東西,蘇潼青一邊開車一邊吆喝著,每一分鐘都不能閑著。

蘇潼青經常帶一個橢圓形的小籃子,裏面是一個淡粉色的棉布裏子,上面繡著小兔子、小花和青草,那是丸子2歲的時候蘇潼青給她買來覆活節撿雞蛋用的家夥,一直用到現在,可比每年撿一次雞蛋實惠多了。籃子裏經常裝著蘇潼青算好時間新烤的面包和巧克力甜餅,或者用貝果做的雞蛋火腿奶酪三明治,再用不怕灑的杯子裝一杯牛奶。沒做吃的的時候,蘇潼青就給他們買他們喜歡的快餐。

自從蘇潼青發現自己費半天勁鼓搗出來的吃的其實經常拼不過麥當勞或者棒約翰的時候,無論做什麽、做多少,也就釋然了。你努力為別人做的,對方可能並不像你想象、你所期待的那樣高興,也可能並不會領你期望的情,所以還是放過自己吧。你做什麽,只是因為你自己想做,而不是為了誰。有人欣賞更好,沒有也沒關系,不需要單純為了別人的滿意或者高興而過分要求自己。快餐很好,你省事,他愛吃,皆大歡喜,可以時不常來一回,一點兒都不影響你還是個好媽媽。

平時每天下午三點多大馬路上就開始高峰了,車裏都是把孩子從一個地方接完送到另一個地方的,媽居多。自從微軟、亞馬遜、谷歌和臉書發通知,讓能在家上班的員工都在家上班,馬路上瞬間清凈了很多,哪兒都不堵了,原來這個地方有這麽多人可以在家上班的。

蘇潼青把車開到芭蕾舞學校,給丸子梳好頭發,看著她走進門,再把哥哥開到馬路對面的擊劍館。棉背心兒8歲開始學擊劍,因為只有滿8歲才可以學。當初是怎麽想起來的呢?背心兒大概在五六歲的時候非常迷戀《星球大戰》,蘇潼青在淘寶買了兩把塑料伸縮“激光劍”,他沒事兒就在家裏揮舞,和妹妹打得不亦樂乎,所以丸子從來沒有喜歡過娃娃和粉色。汪洋說既然這麽喜歡這玩意兒,那就正經去學學擊劍,就這樣,等了兩年終於正式開始。

都說擊劍是個燒錢的活兒,開始的兩年蘇潼青倒是沒什麽感覺,每禮拜一次課,一個月100多塊錢,好像也沒有比學其他技術更貴,因為所有裝備都是用學校的。後來大一點兒了,就變成每禮拜兩次課,最近還加了一節重劍的私教,不僅學費上去了,而且還開始參加比賽了。所有裝備,包括身上穿的、頭盔、劍,甚至屁股後面拴的那根電線都要自己買。擊劍的衣服偏偏還是裏外好幾層,各種質地,各種講究。蘇潼青想省掉裏面一個可買可不買的塑料殼,背心兒立刻在一邊兒叫喚:“杵著疼!” 作罷,買。蘇潼青突然明白為什麽中國人都愛讓孩子去游泳了!服裝不能再精簡,而且比賽方式文明,沒有身體接觸,說是比賽,其實也是自己跟自己比。哪像擊劍,你杵我一下,我懟你一下,還連蒙帶嚇唬的,不光是比技術,還要拼心理。往那兒一站首先就得有氣勢,雖然看不見臉,必須渾身上下散發出咄咄逼人的刀光劍影感,讓人害怕。蘇潼青深知,這可完全不是背心兒的人設。

所以,當背心兒說不想學了的時候,汪洋還本能地試圖跟他理論理論,掙巴幾下,蘇潼青卻覺得沒什麽好說的,很平靜地接受。一個是因為了解背心兒的性格,一個是有幾年前的鋼琴墊底兒,現在已經沒有什麽結束是蘇潼青不能平靜接受的了。誰在開始一件事的時候都不能保證結果,尤其是運動和藝術這兩件事,天賦和興趣是根本,缺一不可。缺一樣只靠後天努力來找補,孩子其實挺受罪的,只是大人不願意承認,不甘心罷了。

蘇潼青跟前臺說完這個月是最後一個月,推門走出跑了4年的擊劍館。她一直都很喜歡這裏,衛生間、淋浴、更衣間幹凈得讓人想在裏面多呆一會兒。又一段旅程結束了,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孩子,這只是眾多結束中的一個。也可能會有點兒什麽好處,也可能沒有留下什麽或者暫時看不出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過去這四年背心兒在這裏的時候絕大多數時間都是高興的,就好。

亂世造就段子手。

一大早,蘇潼青看到一個被改寫的帖子,原帖是華盛頓州的,說我們雖然有不靠譜的州長和市長,但是我們有富甲天下的蓋茨和全美醫學院名列前茅的華大醫學院以及世界聞名的企業。華大自己研發了測試盒,現在可以滿足每天測1000,很快就可以一天測5000。錢從哪裏來?蓋茨基金會馬上拿出5000萬。生活用品怎麽辦?別忘了這裏是Costco和亞馬遜總部。水資源豐富,所以不需要囤水。總結:縱有不靠譜的政客,但有這些傑出的慈善家、科學家和企業家,就是全村的希望。

加州把華盛頓州的帖子改了改,華大醫學院換成斯坦福,蓋茨基金會換成臉書谷歌。加州是農業大州,所以不需要囤米。要說最亮的還得數得州,說我們休斯頓人要有信心,要是休斯頓應付不了,那誰都不行。我們有最廣闊的土地,最分散的人口,最差的公共交通,最好的醫學中心,以及最炎熱潮濕的氣候,因為大家都指望著病毒會被得州炎熱的夏天殺死。在得州呆過7年的蘇潼青覺得這裏描述得很到位,也很親切。

放下手機,蘇潼青打開電腦,她的公司客戶基本涵蓋所有你知道的公司、企業和組織,這一陣反應很快,不少活兒都是與疫情相關的翻譯,很多是公司內部有關疫情的通知、註意事項、口罩戴法、人事差旅凍結、出入公司或者工廠的新規定等等。今天晚上蘇潼青看的兩個稿子都是與疫情相關,一個是“人民的希望”和安慰劑三期雙盲對照,一個是某藤校專門為醫務專業人員創建的交流論壇。

藤校的稿子是蘇潼青在得州時的同事發給她的,他們只共事過幾個月,那是個很不善言談的美國人,項目官兒,又白又高又壯,戴眼鏡,蘇潼青可能一共只在廚房和電梯裏遇到他時才寒暄過幾句,對他幾乎沒有什麽印象。後來他搬到休斯頓,換了一家總部在猶他的翻譯公司遠程上班,問蘇潼青願不願意接他們公司的活兒,報酬比原來高。就這樣,他們又有了聯系。重新開始聯系的項目官兒讓蘇潼青懷疑這人和原來認識的那個項目官兒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得知蘇潼青搬到西雅圖以後,他的每封工作郵件都很長,因為他搬去得州之前一直住在西雅圖,而且竟然是個西雅圖的土著。他回憶了很多西雅圖的地方和事情,尤其是西雅圖冬天的雨,這也是他為什麽搬去得州的原因。面對這樣外表冷漠,內心豐富而敏感,話又不多的項目官兒,蘇潼青心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悶騷?

自從蘇潼青從得州搬到華盛頓,所有工作都是遠程,打交道最多的是紐約總部,其他有往來的同事遍布美國各州、南美、歐洲和亞洲,他們安靜地散落在位於世界各地各個角落另一臺電腦或者顯示器的對面。他們通過網絡沒有時差地對話,可以合作很多年,可以很熟悉,可以信裏聊得很熱鬧,但是並不認識,而且非常有可能永遠都不會見面,這經常讓蘇潼青感到挺神奇。最近幾個月,幾乎所有的工作郵件,無論以前是否合作過,信的結尾都會加一句,祝平安健康。又高又壯的項目官兒給蘇潼青發藤校稿子的時候也問她情況怎麽樣,家人是否一切都好,只是聊聊數語,蘇潼青就感到非常親切溫暖。所以疫情不只是帶來壞的一面,也會讓人發現平時沒有機會感受到的善。

每當看到這些實實在在的公司通訊、醫學文獻、各種應急反應,看到來自世界各地,大家都在被同一場災難所困擾,由此產生的特殊的心理連結以及那些來自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的問候文字,蘇潼青就會感到實實在在的踏實。有多少人依然默默無聞地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有多少人正在努力改變這個糟糕的局面,有多少人突然失去工作,正在為孩子和生計發愁、掙紮,有多少人不顧個人安危去幫助別人。無論海的哪一邊,普通百姓都是絕大多數,他們心裏想的、每天做的事情其實差別並不大,但是通常埋頭做事的人和正常生活不容易被人註意,而亂糟糟、鬧哄哄、你倒黴了,才格外容易引起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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