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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父債子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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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父債子償

蘭姨忽然記起一事, 兀地看向柳湛,縱使淚眼朦朧,也能覺出她眸中緊張。

柳湛同樣蹲著, 但身量比蘭姨高許多, 她成仰望, 柳湛見狀再貓低些,變成平視。他猜蘭姨擔心萍萍知曉實情,那亦是柳湛的擔憂, 也不願見萍萍徒增悲傷。

他越來越體會到不是事事都該直言, 有些話必須爛在肚子裏,有時候不得不講謊話。

出了宮門, 才知世路崎嶇,人情覆雜。

他以前太欠考慮了,但仍想為萍萍擋住紛紛擾擾,讓她簡單些。

柳湛許諾蘭姨:“你放心,今夜的對談出了這個門,我不會再對任何人講起。”

蘭姨跪謝:“多謝殿下.體恤。”

柳湛將她扶起,忍不住多嘴:“那萍萍的爹爹是誰?您知道嗎?”

“不知。”蘭姨搖頭, 萍萍樣貌肖似娘子, 再加上那段日子恩客如過江之鯽, 實難斷言。

蘭姨忽地挑眉, 誤會柳湛亂猜,沈了臉——娘子入教坊時是完璧之身,同那人清清白白!

當年那人碰個手就全身通紅, 有一回去邊關前非要為娘子作畫,說千裏之外想她了就瞧瞧,還是要留一輩子, 他畫了半個月,每到凸凹有致處就紅臉,明明和娘子隔著一丈多。

“外面那人多大了?”她悶悶地問。

柳湛楞了楞,反應過來問的蔣望回。

他如實告知,蘭姨一聽蔣望回比萍萍還年長兩歲,愈發氣悶。

*

一刻鐘前,柳湛隨蘭姨進門後,蔣望回瞥了萍萍一眼,無聲詢問原因。

她也不知道,和他面面相覷。

鳳叔笑道:“別在這幹等,走,找個坐的地方,請你們喝茶。”

蔣望回又偷瞟萍萍,見她點頭,便也跟著鳳叔走。

仨人依舊繞開主廊,雖然瞧不見,但能聽見一些靡靡音,蔣望回耳力非凡,甚至連喘息都聽得清晰。他兩頰發燙,如芒在背,過會又覺這舫裏香濃,呼吸不暢。

蔣望回觀察萍萍和鳳叔,見二人皆一臉坦蕩,只得喉頭滑動,暗暗壓下不自在。

鳳叔領他們到了間敞門的閣子,雅致幽靜,博古架上擺著些古玩,不似花船,倒像置身茶坊。

鳳叔笑道:“這裏離得不遠,他們出來就能找過來。”

他在蘭姨的畫舫裏點茶也是要付錢的,要了一壺青團餅,女使奉好,鳳叔和萍萍都接過喝了,唯獨蔣望回道了謝,卻將茶盞放回幾上。

鳳叔只當未見,轉面向萍萍,笑問些金山上發生的事情,聊了一會,有人不打招呼,徑直跨進房來。

萍萍以為是阿湛回來了,含笑望去,一息眸光黯下來——不是阿湛。

來人孤身一人,著鴉青圓領袍,摘下冪籬,現出一張黑黝但五官深邃的臉,竟是占利。

萍萍立馬朝鳳叔身後靠。鳳叔笑問占利:“你怎麽還敢到這裏來?”

占利手攥著冪籬,亦笑:“我有兩句話想私下同萍萍講——”

“有什麽就在這裏說吧!”萍萍打斷。她心裏的占利不擇手段,又有那麽多舊怨,跟他私底下去,那不是羊入虎口,自入圈套?

占利聞言,抿唇凝視萍萍。

萍萍避開對視,將占利往日那些毒辣手段都過了一遍,想好怎麽防備避免,她不想受到傷害。

占利翹起唇角,又放平,凝視萍萍道:“從前是我沒有向你表明我的心意。”

萍萍錯愕,而後很快明白過來——這是男女間的示好。

占利喜歡她。

她覺得很荒謬。

他有什麽心意呢?

她只看到占利時不時給她,給蘭姨的花船使絆子,故意為難,平時碰見沒聲招呼,甚至連個笑都沒有,還放任他的屬下奚落她。

她從來沒有感受到占利的心意,只有惡意。

想到這萍萍愈發思念阿湛,覺得他好。

見萍萍始終垂首,占利以為她羞赧,笑著再道:“跟我走吧。”

他們兩小無猜,只要他說清,在萍萍心裏誰能贏得過他?

萍萍卻擡頭直視占利:“你讀過詩三百裏的《行露》嗎?”

她的眼神太冷了,占利也能發現那裏面沒有情意,他心一沈,擰眉反問:“你選那人就是因為他讀書?”

此話一出,萍萍便知雞同鴨講,但還是表明了決心:“裏面有句話說,‘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占利聽不懂,感覺不是好話,他是偷溜進來的,不能多待,但也不能空來一場,上前欲繞過鳳叔觸碰萍萍,鳳叔呵斥:“你做什麽?”

占利才不懼不會武的,依舊往前逼,萍萍不得不再往後躲,左側是空地,右邊是蔣望回。萍萍猶豫了下,不能連累不熟的人,選擇往左躲,眼看要被占利抓到,蔣望回忽擋在萍萍身前,同占利結結實實對了一掌。

蔣望回分腿立著,只微微晃了晃身,占利卻擋不住向後滑退數丈,撞倒博古架,砸他一身。占利繃緊面龐,怎麽突然又冒出個厲害的?

“吵吵鬧鬧的在做什麽?”蘭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占利環掃一眼,果斷破窗,如魚躍出。

蘭姨明明瞅見占利身影,進門卻要沖蔣望回發火:“這是怎麽了?怎麽打雜成這樣!”

她斂眉,譏諷一笑:“不知民女哪裏得罪了小官人,要這樣千裏迢迢來砸我場子的。”

“小官人,用心良苦吶!”

蔣望回躬身賠禮:“著實對不住,損壞的財物在下一並賠償。”說著要掏交子,蘭姨一想這是蔣家的錢就嫌臟,狠狠剜了他一眼:“驚到客人,影響了生意怎麽算?”

蔣望回思忖須臾,正要再開口,蘭姨已經搶在他前面下令:“來人,把這來砸場的潑皮無賴攆出去!”

“蘭姨他不是無賴!”萍萍出聲辯護,蘭姨可不能是非不分,“您方才沒瞧見,誤會了,是蔣小官人打退占利,嘶——”

萍萍右手突然被蘭姨掐住,下手又急又重,痛得她咧嘴,百般不解看向蘭姨,蘭姨卻瞪她一眼,反倒有責備之意。

萍萍再眺柳湛,他面上現出犯難色,但緊閉雙唇,竟不為蔣望回說話。

大家都怎麽了?

親眼目睹的人只有自己和鳳叔,鳳叔又對蘭姨唯命是從,那要是自己再不發聲,蔣小官人就要一輩子蒙冤,想到這萍萍生起勇氣,哪怕虎口被緊緊掐著,依舊重覆:“蘭姨這事不該怪蔣小官人——”

“萍娘子無需多言。”這次卻是蔣望回不緊不慢打斷她。

萍萍錯愕扭頭去看蔣望回,他卻已轉身朝蘭姨再鞠一躬,放下兩張百兩的交子:“在下告辭。”

說罷便轉身離去,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隱隱覺著眾人都不想他待在畫舫裏,那就走快點吧!

蔣望回大步流星。

走下甲板,遠離畫舫亦遠離了喧囂,周遭頓時安靜,深夜寒風陣陣皆吹在身上,蔣望回沒有回頭望那些燈火,仍往前走,那一掌對方用了全力,其實他也有傷到筋脈,這會鈍痛上來,蔣望回撫了撫胸口,一會想萍娘子竟與旁的男子牽扯不清,這種女子,絕不是太子良配,一會又琢磨自己當時為什麽沒多想就擋在萍萍身前?

可能是不想太子的女人受傷吧,為了太子。

但太子方才竟然不圍護自己,蔣望回心生難受,而後就被他自己壓了回去,只擔心剛才太子的無動於衷是被什麽迷惑心智,可別真墮落了,辜負了官家皇後,天下子民。

少頃,蔣望回又忍不住委屈困惑,眾人哪來的敵意?又想,萍娘子雖是行院,但剛剛替自己申辯,走的時候應該同她道聲謝的。

“阿兄。”

蔣望回聽見熟悉聲音,擡首一眺,前方鈿車寶馬停駐,蔣音和挑著車窗簾正笑喚他:“阿兄,我在這裏!”

蔣望回快步走向馬車:“你怎麽來了?”

昏昏暗夜,離得近才發現車廂還坐著一位美婦,二女使執羽扇立於身後。蔣望回大驚下跪:“微臣叩見皇後娘娘。”

皇後溫和笑道:“進來說話。”

蔣望回站起,始終弓著身子鉆進車廂。

皇後笑問:“你從哪裏來的?可曾找到娑羅奴?”又虛擡了下手,道:“這地方本來就不寬敞,別跪了,坐著說吧。”

蔣望回謝過之後,盤膝坐好,見皇後和顏悅色卻難掩關切緊張,蔣音和亦灼灼盯著他。

蔣望回想了想,將所有所聞如實稟報。

他餘光窺見皇後變了臉色,以為她擔心太子名譽,卻不知是那車窗簾被夜風掀起一角,皇後瞥見了一個從甲板上下來的男人。

那時候她剛曉得自個的真實處境,滿腔憤懣下,做了一件渾噩之事,年輕不計後果,只想著報覆,並幾分自甘墮落。

現在想來,那是一件對自己極不利的事,不該犯的。

*

畫舫。

蔣望回被攆走,萍萍還是忍不住替他說叨。

該滾的滾了,蘭姨放開萍萍的手,飛她一眼:“剛才在房裏問了許多金山上的事情,白關心你了!”

“問什麽?”萍萍追問。

柳湛頓了頓,而後上前笑道:“蘭姨擔心你在那有沒有受欺負,吃穿用度可有委屈。”

“那怎麽不直接問我?”

柳湛分唇正想如何回,蘭姨哼哼接話:“阿湛是個妻管嚴,要是你在場,一個眼神瞪去讓瞞,他敢講實話?”

萍萍聽了舔了下唇,笑著上前抱住蘭姨。

蘭姨這才泛起笑意,拍拍腰間萍萍手背:“好了好了,這都給我砸壞了,”她指一碎成數瓣的白玉觀音,“這連菩薩都給我砸壞了,我能不氣嗎?”

“氣昏頭了,氣昏頭了。”察言觀色的鳳叔旋即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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