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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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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柳湛發現自己不喜歡蔣望回這樣盯著萍萍看, 他本能移步,擋住萍萍。

蔣望回見狀回神,迅速低頭。

柳湛啟唇介紹:“望回, 這是我未過門的娘子, 萍萍。”

蔣望回聞言擡首, 眸中俱是震驚,兩眉亦擰起,柳湛卻已扭頭給萍萍引薦, “這位是我朋友蔣望回。”

萍萍踮腳, 目光躍過柳湛肩膀,從下往上打量蔣望回, 阿湛高,阿湛的朋友也高,京師是不是人人都身材修長?

那她去不成小矮子了?

萍萍不小心對上蔣望回眼睛,他立即垂首,萍萍也低下頭去,屈膝行禮:“見過蔣官人。”

蔣望回忙回禮:“問萍娘子安。”

頭仍埋著不擡。

柳湛徑直發問:“望回,令太醫看了後我嬤嬤可有好轉?”

蔣望回再次猝然擡首, 瞪大雙眼, 唇嚅了又嚅。

柳湛見狀心一緊:“怎麽了?可是嬤嬤出事了?她還好嗎?”

蔣望回仍未即刻應聲, 左右張望, 而後眺向萍萍,拱手躬身:“萍娘子,可否允在下和郎君私下講兩句話?”

萍萍點頭, 幹脆應允:“行啊!”

蔣望回便眼神示意柳湛出門,柳湛擰眉,不曉得有什麽事非要私下說, 但還是隨蔣望回出門。二人立在田邊,一排排綠葉菜紮在地裏,不知哪來一只野麻雀,柳湛怕它啄壞菜,彎腰伸手去趕,蔣望回拽著柳湛的胳膊拉遠,眼瞅著在往山下走,柳湛定住:“你拉我下山作甚?”他回頭望田舍,“萍萍還在家裏呢!”

柳湛靈光一閃,抽出手,上下打量蔣望回:“你不會打算綁我回京師吧?”

蔣望回亦掃視柳湛,片刻,先告知:“令太醫已抵宮中,屬下離宮時他正為太後娘娘診治,病情暫還穩定。”

柳湛聞言長籲口氣。

蔣望回壓低聲音再道:“但殿下所議之事,不應該被外人聽見。”

柳湛終於明白蔣望回為什麽吞吞吐吐,非要私下講了。他蹙眉不悅:“方才介紹過了,萍萍不是外人。”

“還說呢,”蔣望回咬牙切齒,“殿下哪來的未過門的娘子?”

立太子妃的事官家壓根就沒提上議程,皇後亦未相看貴女,別太荒謬。

柳湛莞爾,原來蔣望回方才緊盯萍萍,是吃驚他有女人了。

之前的不快釋懷,柳湛正要開口,就見蔣望回吸氣再道:“令太醫說殿下在揚州,屬下當即來揚州找。遍尋不見,直到江邊燕館才打聽到些許音訊。”那是蔣望回頭回踏入煙花地,此刻說起,雙耳猶紅,“他們說殿下陪一紅顏知己上金山寺求醫去了,當真如此?”

蔣望回難以置信,祈願這不是真的。

柳湛頷首:“是。”他旋起嘴角,萍萍的確是他此生的紅顏知己。

蔣望回懸著的心直直墜落,面露難色:“那萍娘子也是行院?”

柳湛道:“是與不是,有甚區別。”

蔣望回痛心疾首:“殿下怎能學那班浪蕩子?歡場裏做一日夫妻,信口開河!”

“你誤會了,不是一日夫妻,胡亂稱呼,我是真心想娶她。”

“什麽?殿下您糊塗!”蔣望回脫口而出,意識到失言,側首抿唇緩了緩,才續道:“殿下的太子妃將來註定是位貴女。莫說納煙花娘子有損殿下聲譽,就算真將萍娘子收進東宮,以她的身份必定遭受排擠,殿下既然敬愛萍娘子到要立為正妻,難道忍心到時候她受傷害?”

柳湛挑眉:“你怎麽也這樣說?”

蔣望回還要語重心長,柳湛搶先一步發問:“你們家裏向來是不納妾,一世一雙人的,對吧?”

蔣望回愕然,怎麽突然扯到自己家裏?

柳湛朝蔣望回點了下腦袋,“萬一將來你遇到想廝守終生的娘子,她剛好不是貴女,出身不行,你當如何?”

蔣望回抿唇定在原地。

柳湛轉身回田舍:“不說了,我還要和萍萍回揚州,已經誤了時辰。”

他覺得自己的母後不是貴女,父皇也一定會娶她。

他見過最堅定的選擇,所以自己也一定能堅貞選擇萍萍。

“殿下!”蔣望回追著柳湛走過菜田,“殿下記不記得……”

柳湛以為他還要勸自己放棄,擡手不耐煩道:“莫再說了!”

蔣望回嚅唇,從後往斜前方望,只能瞥見柳湛側顏,他凝視著想,太子應該已經忘了,只有自己記得。

柳湛一跨進田舍,萍萍就迎上來笑問:“怎麽聊了這麽久?”

柳湛不願她傷心,竟然學會撒謊:“說些江南趣事,他第一回來,什麽都新鮮。”

還是不習慣,撒謊時會摸鼻子,躲避對視。

萍萍全心全意信任柳湛,當了真,接下來下山,竟給蔣望回時不時講些潤揚一帶風土人情,以為待客。

蔣望回大多數時候低著頭,偶爾瞟她一眼,回應幾個字。

萍萍也不惱,每個人性情不同,有人嘮叨,有人寡言,沒必要因為這生嫌隙,她問蔣望回:“仰望顏回……那你的表字是不是叫希顏呀?”

蔣望回垂首作答:“在下還未行冠禮,但將來……應該會這樣取吧。”說完飛快瞟萍萍一眼,她已經大步跑去前面挽柳湛胳膊。

蔣望回註視前方一對身影,柳湛低頭,萍萍踮腳,說著悄悄話,歡聲笑語。

蔣望回本該垂眼,眼觀鼻,鼻觀心,卻不由自主視線粘在二人身上。

他一路沈默,下到山底碼頭,柳湛和萍萍先跳上船,招手呼喚,蔣望回也僅只腳下加快,兩瓣唇始終粘著。

趁蔣望回還在走甲板,萍萍手放耳邊,柳湛見狀低頭湊近,她悄悄道:“你這位朋友好像不太開心。”

“怎麽這麽說?”柳湛反問。

“我看他沿路都板著臉。”

“他就這樣,天生不愛笑,其實人還好,你別介意。”

柳湛話音落地不久,蔣望回就上到船頭,也不知聽見沒有。

這艘回揚州的船有兩名梢公,另加五名船客,舟悠悠往下游漂,不需要怎麽用力,於是當中一位梢公騰出手,撈了一網小魚,皆只指長,船客中有位賣油郎貢獻半鍋香油,大夥合力把魚都炸了。萍萍和柳湛近半年在金山寺寡油,饞得厲害,萍萍甚至肚子叫了一聲。

剛炸好,二人不顧燙就大快朵頤,萍萍看蔣望回一直不吃,便主動裝了一盤給他:“嘗嘗,不腥的。”

蔣望回緩道聲謝,雙手接過,剛將一條魚送入口中,萍萍就邊嚼邊補充:“刺不用吐,已經炸酥了可以直接吃。”

蔣望回魚已入口,將整條吃完,才回道:“好的,多謝。”

萍萍楞了須臾,反應過來,這人和娘親一樣,口中有食物絕對不說話,她不由對好感倍生,沖他一笑。蔣望回瞧見,覺她眼裏是渦旋,酒窩裏也是渦旋,帶著人下陷。

“望回。”柳湛喚蔣望回,沖賣油郎那邊揚下巴,蔣望回會意,站起走遠,向賣油郎和船家支付油錢和魚錢。額外多付許多,眾人都忙不疊稱謝。

夕陽西沈,夏末初秋的晚霞現出獨特的粉藍兩色,一艘北上的客船迎面擦過,眾人皆睹見船上紮的紅綢,柳湛手肘輕拐萍萍:“這是船上迎親嗎?”

萍萍視線追隨那紅綢船扭脖,船上門窗緊閉,完全看不見裏面的人:“不知道啊……一般迎親都會站在船頭的。”

抵達揚州已是深夜,江邊卻仍燈燭熒煌,上下相照,一排排濃妝行院憑欄揮帕,萍萍佇立凝望,嘴裏念叨:“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

蔣望回聞聲瞥了她一眼。

萍萍和自家的行院們對上眼,旋即泛笑,低頭嘀咕:“一屋子神仙。”

蔣望回再次瞥萍萍,她半張臉隱在暗處,能瞧見的半張明眸如水,綠鬢似雲,還有個淺淺的酒窩。萍萍身後倒映半江燈火,漣漪晃船,船又晃他的心。

他想,仙子只在身邊。

萍萍仨人進畫舫繞開主廊槏面,上樓先找蘭姨,叩廂房門良久,蘭姨才出來問:“什麽事?”

門未關,仨人皆瞧見房中坐著位中年男子,錦袍玉帶,氣度不凡,柳湛第一回見,以為是蘭姨恩客,卻見萍萍朝屋裏行了個禮:“鳳叔。”

男子亦隔空頷首回應。

柳湛便轉而認定此人是副末色提到的那位蘭姨相好。

萍萍已轉頭問蘭姨:“今日家裏有人出嫁嗎?”

原來她仍記掛那艘紅綢船。

“妙妙嫁去蜀地了。”蘭姨不鹹不淡回。

“什麽?”萍萍一下反應不過來,“怎麽這麽突然?都不和我們說聲。”

“你在和尚廟裏,怎麽說?”蘭姨白一眼,告知,“她嫁的崔員外。”

崔員外每回走商來揚州都會照顧妙妙生意,後來沒商走了,人還是會來。

大家都瞧在眼裏,不突然,不意外。

再則崔員外雖是商戶,卻知書達理,讀書人都愛救風塵。

“她嫁那麽遠,那果兒狗兒他們呢?”

萍萍念叨的是妙妙子女的名字。

蘭姨不語,那自然沒帶去。崔員外花一百兩買下妙妙的和離書,又給她的兒女們留下另外一百兩,怕賭鬼貪了,托到蘭姨這裏。

還說以後會時常從蜀地寄錢,讓蘭姨多關照自己子女。

說到這蘭姨不滿,誰知道妙妙將來寄不寄。

“崔員外不是快七十了嗎?”萍萍追問。

蘭姨橫她一眼:“妙妙也不年輕!”

這是妙妙離開時自己說的話,她說崔員外除了年紀大點,旁的都好,娶過去就是續弦。

再則,崔員外一直沒有子女,她生過四個,想來也是因為好生養相中她。

蘭姨眼皮挑了下:“不聊這了。”

走了的人,不值得再說。

她打算下樓看看堂中生意如何,擡眼卻瞥見柳湛身後蔣望回,神色驟凜,半晌,手垂入袖中詢問:“這位是……?”

屋內那位萍萍稱呼鳳叔的冉冉踱出,眺著蔣望回笑道:“你不是前兩天來打聽過嗎?”

蘭姨扭頭冷問:“打聽什麽?”鳳叔便將蔣望回打聽柳湛的事一說,又說那會剛好自己在船上。

“是,他是我朋友,”柳湛附和,“特地從東京來尋我的。”

蔣望回亦出列:“見過蘭娘子,在下蔣望回。”

蘭姨沈默須臾,扭頭吩咐柳湛:“阿湛,你進來。”

說著竟公然拋下眾人,只和柳湛進屋。

關緊門,蘭姨的廂房是套間,竟挑起水晶簾,領他進裏面。

柳湛睹見梨花床,轉身背對。

蘭姨跪下請罪:“方才沒用尊稱,還望殿下恕罪。”

柳湛連忙將她扶起:“您喚我阿湛,我還高興呢,覺得和你們更親近了。”能融入萍萍親友,是好事,他說著翹高唇角。

蘭姨卻無絲毫笑意:“殿下,民女可不可以打聽下,這位來找您的蔣小官人出自哪家高門?”

柳湛笑道:“他是蔣經略相公的長子。”

蘭姨聲音發抖:“蔣玄是不是已經生了十幾個孩子了?”

柳湛覺出異樣,怔了下,方搖頭:“他只一位夫人,生一子一女,子嗣不厚。”

蘭姨忽變滿面怒容,瞪著柳湛。

柳湛恍覺蘭姨要罵他,她張口卻道:“殿下若還同門外姓蔣的往來,萍萍就不嫁你了!”

說完,胸腹不住起伏,柳湛發現蘭姨胳膊也在微微顫動。

他懵的,兩分委屈,但仍放柔聲音:“怎麽了?”

蘭姨擡腿往外走,怒氣沖沖:“我現在就把他攆出去,再敢進我的畫舫腿打斷!”

柳湛急忙拉住:“蘭姨莫沖動!”

本來只想虛拉一下,沒想到蘭姨這麽大的勁,柳湛於是加重力道,女子難與習武男子拼力氣,蘭姨再進不得。柳湛就佇在蘭姨身邊,另一只臂垂下,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麽,但已做好了被她掌摑的準備。

他柔聲勸慰:“莫生氣。”

“我怎麽能不氣!”蘭姨回頭,一開始惡狠狠盯著柳湛,咬牙切齒,念叨著,念叨著,同樣話就成了哽咽:“我怎麽能不氣……”

她頹然蹲下,捂臉抽泣,又怕萍萍還在外面聽見,捂緊嘴巴。

柳湛也蹲下來,聲音低輕:“蘭姨,究竟發生過什麽事?”又道,“我們小聲點,外面聽不見的。”

蘭姨擡頭凝睇柳湛,她是個極有風韻的女人,平時並不覺老,此刻面上卻忽現滄桑。

她用一雙淚眼無聲傾訴:殿下是否知道,女人不是生來就淪落風塵。

柳湛見她視線在自己臉上來回掃,不敢眨眼。

“若民女說,萍萍的親娘從前也是正兒八經的貴女,殿下信嗎?”

果然,柳湛篤定道:“我信。”

“她是尚書家的嫡出娘子,我是娘子的貼身女使。”蘭姨頓了下,重新咬牙切齒,“蔣玄,是娘子青梅竹馬,口頭議過親的未婚夫。”

那時候他還不是經略相公,是蔣小將軍,青衫少年,呼鷹嗾犬,時不時偷偷翻墻到她家來。手上總帶一份禮物,曹記胭脂、梁家珠鋪的花冠、王樓山洞的梅花包子……汴京城但凡出了奇物,他都要捧到她家娘子面前。

蔣有時也會給她這個做女使的捎帶一份。為了傳話,亦會討好的喊上一句“好姐姐”,可不似花船裏喊姐姐。

“有一回蔣玄家裏要給他擇通房,娘子知道了,和他大吵一架,兩個多月沒理他。”蘭姨再次止語,深深吸了口氣,才有氣力繼續講下去,“後來蔣玄知道錯了,來賠罪,荷花池畔,我親耳聽見對娘子承諾,說從前不知,以後定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夫唱婦隨,除卻娘子絕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她失聲痛哭:“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啊!”

忽然慶幸娘子去得早,要是活到如今,眼見同蔣玄七、八分相似的少年,得多傷心。

柳湛心裏難受得緊,忍不住問:“泰水入教坊後,經略相公為什麽沒有去尋?”

蘭姨聞言眼淚淌得更兇,這也是她多年來一直想質問蔣玄的問題。

雖然娘子從來沒有開過這個口,但曾瞧見娘子屢次垂淚,心裏定然也是想問的。

沒有來,蔣玄一次都沒有來找過。

柳湛卻已經差不多明了,二十年官家奉先皇遺詔繼位,三大王不服,謀逆事敗,追隨他的幾位逆臣賊子均株連九族。

當中的確有位尚書,族中男子皆斬,女子沒入教坊司。

蔣家握兵權恐帝王猜忌,向來是不站隊的。

柳湛弓起身,腦袋疼,他不想思忖這些,不求甚解,更不想參與。

柳湛喘了幾口氣,明知道這事是同官家對著幹,卻仍忍不住寬慰、許諾:“我以後有機會,幫泰水重查當年案情。”

蘭姨聞言轉蹲為跪,激動得不住磕頭:“殿下若真能為娘子一家翻案,民女不僅今生願為殿下肝腦塗地,往後生生世世,亦心甘情願做牛做馬,結草銜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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