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自毀

埋藏心底已久的名字被提起，就像被尖刺猛然戳中心頭最柔軟的部位，南旋驀地一楞，眼淚無聲滑過臉頰。

她很想。

她很想知道，那個呆呆的木頭楞子過得好不好，記不記得她，是否也會像她這般被相思苦？是否，尋過她？

她也想，在死之前能再抱他一次，讓他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對他的愛有增無減，他是她死前唯一的牽掛。

她從未想過去尋他，她害怕，那個曾經許諾要回來找她的端木青堂，如今應該被稱作辛旸的人，見到她後，會用陌生的眼神望著她，問：“你是誰？”

就當端木青堂已經死了吧。

他的確死了，死在辛旸蘇醒的那一刻。

南旋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情緒壓下。

刑天不識趣地提及了不該提的人，南旋轉悲為怒，不願再與他多言，開始運功聚氣。

“你真的舍得？！”

刑天的魔靈在南旋的靈竅中感受到一股炙熱升起，溫度急劇攀升，同時，高溫的中心傳來一股吸力，直逼他而來，他在靈竅之中四處逃竄著。

就在這關鍵時刻，南旋眉頭一蹙，因為，她感知到有東西正試圖闖入她布下的結界。

難道是嶴豸？

不對，嶴豸沒有修為，不可能動搖結界。為確保萬無一失，嶴豸離開後她特意加固了結界，若不是修為高深的人是不可能破開的。

究竟是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南旋也顧不上這麽多了，她必須全神貫地註將刑天的魔靈融入自己的元神之中，若失敗，她的元神將受重創，也許再無法對付刑天。

這些年，刑天眼見著南旋的元神之力越來越強大，他被囚在靈竅之中，卻束手無策。可是，他並不想坐以待斃。

其實，他也在等待著這一天。待南旋開啟她的元神之力，他就能像之前利用啟澤和貞南他們那樣，吸收他們的元神之力，讓自己更加強大，然後，再將南旋體內所有的至清靈力轉變成魔氣，他就自由了。

然而，南旋的元神已經強大到超乎他的想象，他的魔靈只要一碰到南旋的元神便會被瞬間吞噬掉一部分。

掙紮許久，眼見自己的魔靈即將被南旋的元神噬盡，刑天放棄了。

南旋說得對，他只一介魔靈，若無魔氣供他驅使，他什麽也做不成。

他人的執念也能增強他魔靈的力量，但他此刻能唯一利用的南旋，她將執念藏得太深，好幾次提到端木青堂，他都隱隱嗅到了執念的氣息，卻轉瞬即逝。

可若就這樣消逝，刑天並不甘心，神界還安然無恙！他是執念之魔，他的執念還未實現，難道就這樣放棄？

不，他不會輕易放棄。

魔靈開始自毀……

元神能自毀，魔靈當然也能。

“你做什麽？”南旋察覺刑天魔靈正在撕裂、粉碎。

刑天大笑道：“若是被你的元神吞噬，吾就太被動了！吾也在你的靈竅之中叨擾這麽久，有個禮物留給你……”

語罷，刑天利用魔靈自毀時釋放出的力量將其所有的執念打入了南旋的元神之中。

他可以消逝，但他的執念必須留在這個世界！

魔靈自毀的力量令南旋的元神以及靈竅都受到了重創。

只見她眉心間的紅點張開了一道縫隙，一束紅光射出，她的身體劇烈一顫，隨即暈了過去。

待刑天魔靈徹底毀滅之後，紅芒散去，紅點上的縫隙緩緩愈合，靈竅短暫開啟，又迅速合攏。

所幸，如今南旋元神已破境，不久之後就得以恢覆。

她緩緩睜開雙眼，然而，昔日清澈的眸底多一抹犀利與狠戾。

不久之前，南旋元神之力維系的結界，因她受創變得不穩，導致有外物闖了進來。

她身形一閃，疾速飛向結界被破損之處。入目所見，竟是數幾百個身形約三丈之高的巨人妖怪，赫然是妖界的無窮族。

不知他們為何齊聚於此？

南旋此刻心中莫名的怒火騰升，並未深究就將天曄召喚出。

她覺得這些妖怪就如刑天一般可惡，破壞她的結界，闖入她的領域，他們也應該有著同刑天一樣的下場。

刑天是什麽樣？

——他沒有頭。

那就讓他們一樣吧！

南旋輕揮天曄，銀色的電光閃過，一個巨人的首級便應聲落下。

無窮族雖身形巨高強壯，力大無比，但普遍修為境界不高。遇到南旋如此強大的對手，縱然合力也難與其抗衡。

南旋身手敏捷，在他們中間穿梭飛躍幾個來回，便有數顆頭顱滾落在地。

半炷香不到，無窮族已有大半身首異處。

南旋渾身是血，染紅的發絲緊貼肌膚，額角的血珠滑落。她著喘著粗氣，目光冷冽地掃視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巨屍，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

殘存的無窮族發現勢頭不對，紛紛四散而逃。南旋並不打算放過他們。她追上其中兩個人，揮著天曄直取後頸。

就在天曄即將落下之際，一道白芒倏地從側面飛旋而出，橫空擋住了電鞭——這是一把蘊含著強勢靈力的靈刀。

南旋狠戾的目光一滯，猛地側頭，望向了靈刀的來處。

只見來人已將刀收回了手中，身影懸立空中，指著南旋厲聲問道：“何方妖魔，竟對無窮族趕盡殺絕？”

南旋將天曄提在身側，準備讓此人嘗嘗多管閑事的後果。

她一擡眼，原本陰鷙的目光卻是一驚。

來者身披厚重的金色戰甲，在陽光下輝光耀目，襯得他英姿颯爽。他手握靈刀指向南旋，金色的披風翻飛作響，身後是列陣以待的幾百號天兵，好不威風！

而那鑄工精致的金色頭盔之下，罩著一張修長如玉容顏，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劍眉斜飛入鬢，一雙鳳眼銳利而冷峻。

可偏偏，這肅殺的威嚴中，又因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多了一絲妖冶。

南旋心神劇震，呼吸微窒。

那人亦怔然。

他帶著天兵遠征妖界邪魔，剛打完一場勝仗，正在尋找為了躲避邪魔而流離失所的無窮族，讓他們重返家園。循著他們的蹤跡來到這裏，卻遠遠見到無窮族正被迫害。

他認出了天曄，可天曄不是南旋的嗎？她怎會這般濫殺毫無還手之力的無辜？

“殿下……”

對方低沈的聲音直擊南旋心底，她渾身一顫，仿似恢覆了神智。

呆木頭？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最終，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紅了眼眶。

他不是呆木頭了。

他們雖有著同樣的外表，但他比呆木頭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高傲淩厲——他是辛旸。

“戰神的這聲‘殿下’我可受不起！”

語罷，南旋轉身欲離去。

辛旸揚了揚手，他身後的天兵迅速至到南旋身邊，將她團團圍住。

去路被堵，南旋目光一沈，憤恨道：“戰神可真是威風！”

辛旸飛至南旋面前，問道：“你為何對無窮族人趕盡殺絕？他們究竟犯了何罪？”

“與你何幹？讓開！”南旋厲聲吼道。

辛旸未動。

南旋雙眼微閉，緩緩道：“他們破壞了我的結界，擾了我的清修！”

“僅僅如此？”

“是。”南旋語氣森寒，眼底泛著狠戾之色，“若是你阻攔，”她指著地上的屍體道：“下場同他們一樣。”

言罷，南旋往上一躍欲，飛出包圍圈。

辛旸見她要逃，飛上去攔住了她，一把就將人拽到了他懷裏，低聲在她耳畔道：“我一直在找你！”

辛旸覆活之後，記得端木青堂所有的經歷。

“一千年了，你一直躲著不讓我找到你，我就知道你定是沒有原諒我當初跟著玄女娘娘去了神界。”

南旋擡眼望著他，沒有說話。

“我醒來後就去幽都山尋你，可玄虎族皇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之後，因為刑天魔氣四處擴散，滋生了不少邪魔，我不得不四處征戰，但我從未放棄尋你！”

南旋神色黯然片刻，而後又變得十分不屑，她掙脫出辛旸的懷抱，道：“尋我？許是玄女怕我帶著魔氣逃出幽都，給你們神界添亂，所以才讓你四處尋我的吧？”

辛旸作為端木青堂的記憶中，南旋性格雖有些肆意張揚，但絕不是嗜殺暴虐之輩，經她這麽一提醒，他才反應過來或許是她魔氣入體的緣故。

他一把握住南旋的手腕，探測了她體內的氣息。

南旋血汙滿身，臉上也是斑斑血點，頭發淩亂不堪，眼中殺氣騰騰，如同瘋魔一般。但她體內的氣息，雖紊亂無序，但卻無一絲魔氣，那她究竟為何變成了這副模樣？

辛旸正疑惑，南旋用力甩開他的手，“滾開！”語罷，揮著天曄就要向他抽來。

辛旸本能地往後一退，避開了天曄，但見南旋要離開，又擋在了她的面前。

那些天兵見狀，皆舉起刺槍準備進攻南旋。

辛旸擡手示意他們不要妄動，而後靠近南旋，問道：“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何事讓你成了這副模樣？”

“與你何幹？你是戰神辛旸，不是端木青堂，我同你無話可說。”南旋道。

“我是辛旸，亦是端木青堂。我是神界戰神，征戰六界伏魔諸邪，守護蒼生，如今無窮族無辜被你殘殺，自然與我有關。”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輕緩：“我也曾許諾要與你朝朝暮暮，你的事自然與我有關！”

“好一個伏魔諸邪的戰神！” 南旋嗤笑一聲：“好一個朝朝暮暮！”

她指著身後數百個身首異處的無窮族道：“沒錯，是我殺了他們！戰神又怎樣？神界又怎樣？你若執意攔我，我連你也一起殺！”

話音未落，南旋一鞭揮向了辛旸。

然而，這一次，辛旸沒有動，生生捱了這一鞭。

他胸前的戰甲瞬間裂開，灼燒出一道破口，露出被燒焦的肌膚，繚繞著黑煙。

天兵皆是一驚，但辛旸擡手示意他們不要過來。

南旋微怔，冷聲質問道：“你為何不躲？”

辛旸垂眸，神色坦然，“這是我欠你的。我不知道這些年你究竟發生了何事，如若我早日尋到你，想必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巧言令色。”說著，南旋又揮出一鞭。

天曄不是一般的鞭子，電鞭帶來的灼燒之痛比普通的火勢更甚，更別說辛旸已經受過一鞭，深知電鞭的威力，但他仍舊沒有避開，只是咬緊牙關強忍著疼痛。

他的額頭早已冷汗岑岑，嘴唇也變得煞白。

此時，南旋因用力揮鞭的動作，發簪從發間滑落。

辛旸見狀，一勾手，本要落往地面的發簪飛到了他的手中。

望著簪頭上嬌艷的合歡花，他恍惚一瞬，喃喃道：“你一直戴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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