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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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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第56章

大業五年三月, 楊廣率領浩浩蕩蕩的文武百官、妃嬪侍從,自東都洛陽啟程,過長安, 穿扶風,越隴西, 渡黃河,入西平, 至張掖①。

打楊廣西巡起, 洛陽同長安內, 留守的有品級的官員們,就需時常舉辦各種宴會, 來維持和展示大隋的繁榮與穩定。

臨近重陽,官員們除了有赴不完的宴, 還要陪著親友登高,忙得腳不沾地。

高士廉先是去了上司府邸送請帖,不出所料, 沒見上人。

不過上司府中的大管事好歹客客氣氣將他迎進去, 再斯擡斯敬地將他送出來,反倒是後頭的同僚家奴多不會來事。

終是遇見個得閑的同僚,見他送請帖, 還將他邀進府中一道吃酒。

兩壺酒下肚,這同僚就向他打探起消息來。

“說道說道,你那妹夫是怎想的?讓兒娶寡嫂沖喜?”

聽罷高士廉瞬時蒙了, 他可未曾聞及此事。

見他一無所知,同僚知他與這門親戚關系淺,肉眼可見的冷淡便罷,還出言諷刺:

“這等子蠻夷, 就是葷素不忌。”

在五胡亂華時期,鮮卑等游牧民族,皆被中原漢族政權冠以“曼”、“夷”等帶有貶義的稱號,甚至延續到大隋②。

而轉房婚這一習俗在游牧民族中常見,在漢族中,卻隨著儒家文化的興起,特別是在漢代以後,儒家倫理逐漸成為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因其與儒家倡導的倫理綱常相悖,被視為亂丨倫的一種,甚至被立法禁止。

但大隋統治者楊廣,在其父隋文帝去世當日就收了繼母宣華夫人,朝中的漢族官員們,內裏雖不齒,面上卻要端著聖上仁慈的態度。

現今對著同為漢族,且與有鮮卑血統的長孫族關系一般的高士廉,這同僚竟百無禁忌,開起不合時宜的玩笑:

“長孫晟瞧著活不久了,你胞妹若成了寡母,定會被前頭娘子生的那幾房繼子瘋搶!”

高老爺原是北齊高祖高歡的從父弟,清河王高岳之子,擁有北齊王室的血統。

長孫高氏年輕時,高老爺還是北齊樂安王,她因著家世出眾,才情了得,容貌昳麗,受到青州無數血氣方剛的男兒追捧。

北齊滅亡後,高老爺降了隋朝,舉族搬入長安,高氏又引得長安城鳳雛麟子青睞。

但最終高老爺卻為找個有力的親家,將她嫁給了在隋地位聲望頗高的長孫晟,做填房。

當時得知此消息的長安城才子們,心碎的琉璃渣鋪滿了朱雀大街。

同僚沒少聽他老爺子憶往昔,此時竟拿這事嘲諷高士廉。

幾年的官場磋磨,本已磨平了高士廉清高的棱角,現聽同僚如此侮辱胞妹,還是破了功。

往那同僚臉上潑了酒,摔了杯盞,奔回高府後,高士廉還忍不住大動肝火。

“妹夫一去,就將妹妹接回來罷。”

高夫人聽完官人的控訴,亦是怒意叢生,但心頭卻敲響了警鐘。

右驍衛將軍府那些個繼子,瞧著皆不足信,那長孫安業更是色膽包天,若無長孫晟壓著,恐生歹心。

高士廉聽罷亦頷首讚同,他不會將胞妹多留在右驍衛將軍府,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和笑柄。

這邊高夫人同高士廉達成了一致,那邊閑不下來的莫婤,又是去了容煥閣。

將日後欲開接生館之事,同眾女子說了說,春桃頭一個應了下來,紫煙緊隨其後,晴姐兒則需回府同趙媽媽商量。

見她們這般支持,人才儲備自愈早愈好,但哪有這般多的接生實戰,讓新手們練手啊?

可都是人命啊!

思及此,莫婤便想到了前些日子,為容煥閣實操室定制的,模擬分娩的模具。

可在實操前,先教會她們理論,再進行模擬演練,熟練後才上實戰。

想罷,莫婤專程找到了高府木匠宿工,詢問制作模具的進度。

“宿工,模具做成了嗎?”

“小東家,您瞧瞧,這嬰兒模具,是仿著我那才出生三日的侄兒做的。”

莫婤一瞧,果真不錯,連嬰兒未閉合的前囟門都做出來了。

嬰兒的前囟門位於頂部中央,呈菱形,剛出生時還未閉合,隨著其生長發育,一般在一年到一年半左右完全閉合。

“我可是仔仔細細瞧了,摸了,這處是真有!”

見莫婤一直盯著前囟門,宿工忙解釋道。

“你摸時凈手了嗎?”

聽罷,她方還十分滿意,現下又緊張起來。

嬰兒未閉合的前囟是可以輕微觸摸,但手必須是清潔的。

否則手上的病菌,會通過囟門處未閉合的部位,若感染了嬰兒腦部,可能導致腦膜炎、腦疝等嚴重後果。

“那是自然,不然我能抱到娃?我嫂子定砍死我。”

說罷,宿工還心有餘悸地打了個寒戰。

當日他琢磨得入了迷,只情不自禁地點了一下小侄兒此處,就被她嫂子追著打,他拼命解釋他凈了手也不抵用。

念及此,宿工害羞地將骨盆的模具拿了出來。

莫婤一瞧,頓感眼前一黑。

“這真沒招了,我還沒娶親了,總不能去摸我嫂子的吧,我摸著自己的做了一個。”

宿工撓撓頭,細蚊子般的聲音兒,在莫婤聽來卻是震耳欲聾。

“用的你自己了?老天爺,我不是畫了草圖?”

“你那草圖也太草了,還不準,做出來的皆連不上!”

聽罷,宿工更委屈了,他真的是仔仔細細研究了那些圖,無論如何天馬行空,亦想不出其構造。

拿起木幾上的圖紙,莫婤也對自己產生了幾分懷疑,難道真是她太久沒畫,有誤?

為做出模擬分娩必不可少的骨盆模具,莫婤百般央求莫母。

莫母抵不住閨女的癡纏,便同她一道回了趟西城豐邑坊,還拉上了高府宿工,找南街義莊的莊管事行了個方便。

莊管事靠著錢老爺的人脈,又在其他坊市開起了莊氏義莊連鎖店,從他手上過的屍體,沒有八萬亦有八千。

做善事的同時,還能財源廣進,因而他很是感念讓他發家的莫氏母子。

聽聞莫婤要用無人認領的死屍,都未曾多問,直放下話來——欲得幾何,則有幾何。

畢竟這大隋,在長安城外晃上一圈,就能拉回一車死屍。

莫婤在現代雖是學醫的,但解剖真是法醫的活,她連解剖刀都不知如何使,還好有莫母。

作為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穩婆,莫母會解剖,還尤擅婦女解剖。

在現代,除了大學見了不少“大體老師”,她還在醫院跟了不少手術,瞧著莫母解剖視覺上還算接受良好。

只是其他五感,就不太美妙了。

從福爾馬林泡過的冰涼觸感,變成了新鮮出爐的軟膩。

屋子裏彌漫著腐敗的惡臭,不時還有血泡擠出皮膚的破裂聲,她咬緊牙關,緊閉雙唇,就怕嘗到點屍味。

她都這般難受,就更別說頭次見這架勢的宿工了。

宿工一進義莊,瞧見屍體,先是嚇得瑟瑟發抖;待莫母為其解衣時,他扭過紅溫的臉,不敢看。

莫母待義莊僧人超度後,她方動刀。

忽聞一陣濃烈的酸臭,莫母扭頭一瞧,宿工已在身側吐得不成人樣了。

為讓骨盆模具做得更逼真,高矮胖瘦的骨盆莫母皆剖了。

莫婤亦是從各個角度畫,還拽著宿工將每幅圖對應哪個部位,弄得清晰明了。

這點工作量放現代,莫婤最多一日就能完工,而此次他們卻在義莊整整耗了三日,至少一半的時候,是在照顧狂吐不止的宿工。

宿工這幅霜打模樣,自是沒了胃口,別說吃肉,就是瞧見赤色的,他都直幹噦。

但要做工,咽不下吃食自是不行的,她便想到了開胃爽口的冷淘,就是涼面。

大隋是沒有冷淘這一說的,它始於唐朝,唐制規定,夏日朝會燕饗,就有此味。

唐冷淘中,最出名又是“槐葉冷淘”。

《唐六典》曾言“太官令夏供槐葉冷淘。凡朝會燕饗,九品以上並供其善。”唐杜甫甚至專為其做了首詩:“青青高槐葉,采掇付中廚。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

而在義莊院中,最不缺的就是槐樹。

背個小竹簍,莫婤爬上曲梯子,采了些肥厚又嫩的槐葉。

以青石為砧,飛鏢為刃,將槐葉剁碎。

莫母還向著鄰戶借了個石臼,用石杵搗出槐葉碎的汁水,用其和面。

一旁湊熱鬧的莊管事夫人亦擅廚藝,瞧著心癢癢,見她舉著飛鏢欲削面,痛心疾首。

阻了她,莊夫人從莊管事的珍寶庫裏頭,翻出把吳刀,還拿了瓶洛酒。

切以吳刀,淘以洛酒,面細如絲,滑嫩筋道。

煮熟後,還放在義莊中的深井裏頭鎮了整日。

撈起就得了冷淘,用沸油澆拌,添以清醋、丁香、胡荽、蒜泥等調料。

莫婤還摸了把茱萸果榨裏頭,又酸又辣,爽滑勁道,終是讓宿工有了胃口,莫母和莊管事兩口子亦讚不絕口。

適應好的宿工,在義莊開啟了事業狂模式,對著莫婤的圖和實物琢磨其細節之處,想著如何用榫卯結構將其連接。

而趁他奮發圖強的間隙,莫氏母女還回了趟莫家小院。

“快馬輕車,莫氏收生。”

呢喃著,莫母取下了院門上掛著的莫氏收生的招牌,上頭竟出奇的沒多少灰。

見狀,莫婤忙從包袱中翻出鑰匙開門,拉著止不住手顫的莫母進了莫家小院。

東南角的棗樹,早已枯死,只剩下個幹枝丫。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未遮蓋子的水井裏,皆落滿了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殘葉。

墻角的梅枝似也知曉了此處的冷清,不再伸向這頭。

屋裏皆布滿灰塵,也未曾有人打掃過的痕跡。

“咚咚咚——”

忽而,響起了敲門聲,打破了相對無言的母女倆。

莫婤忙跑去開門,竟是大著肚子的春老鴇。

“哼,死鬼!你們竟還知回來。”

春老鴇一幅負心漢地眼神瞧著她們,說罷竟摸出條方巾嚶嚶哭起來,活像是被她們搞大的肚子,他們還拋妻棄子。

“打擾了,打擾了。”

一斯文書生模樣的男子從春老鴇身後探出頭來,不好意思地解釋:

“她自有了身子,情緒起伏頗大,時哭時笑。

但是真念著你們,時常拉了我來幫你們擦這招牌。”

說罷就往那門上指,卻沒瞧見那木牘。

聽罷,莫母捏緊了手中的木牘,失落悵然驟起,現也只好收了心緒強笑道:

“是念著讓我幫你接生罷?

不是萬花叢中過?現怎願吊死在一顆歪脖子樹上了?”

“順娘!胡生才不是歪脖子樹呢!我可生過一胎了。

且不止我,街坊鄰裏經你這兒,瞧不過眼,皆會幫你擦擦的。”

莫母的手藝當年就頗得讚譽,受過她恩惠的人戶不少,自不願瞧著她的招牌蒙塵。

聽罷,莫母終是死了心,卻又覺欣慰。

而莫婤卻進了兄長的屋,瞧著那沒了席鎮的破草席發楞。

那破席的席鎮是鑲嵌了貝殼的彩陶,做成的長壽龜樣式,她很是喜愛,因而印象深刻,若不是太重不好搬,當年她定是要帶走的。

難道,家中進了賊?

念著不知死沒死的王二麻子,莫婤心頭發緊,同莫母商量後不欲多留,午後便想去接了宿工,一道回高府。

“順娘——順娘——”

剛收好包袱,正欲離去,外頭就響起了胡生急切拍門的聲兒。

原是春老鴇見了她們太過激動,在屋裏頭又唱又跳,直將自個兒搞到破水了。

“還說不是等我接生!”

莫母扔了身上的包袱,挎上接產箱,拉著莫婤就跑,連門都忘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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