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烤豬腦花 長孫家的少年郎

關燈
第18章 烤豬腦花 長孫家的少年郎

冬日薄暮,斜陽微醺。

因沒尋著心儀的私塾,返城路上,莫婤怏怏不樂。

馬車簾輕揭,心神恍惚,目送坊間熙熙攘攘,籌謀如何破此困局。

現正值私塾、太學和國子監課畢,宣陽坊朱雀大街上擠滿了馬車,堵得密密層層。

見下學穿梭其間、結伴而行、談笑風生者,皆為男子,莫婤更覺憋悶。

也不等著排隊通行了,讓馬夫繞小路,躲了他們去,眼不見心不煩。

七拐八拐,進了通義門街文萃巷,巷尾栽了一株桂樹,樹幹粗壯,樹冠龐大,瞧著有幾十年了。

車馬將拐彎行過,莫婤方瞧見桂樹後,竟還有家書肆。

這門臉都被樹幹擋得嚴嚴實實,難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莫婤起了興趣,讓馬夫駐車,欲入內一探究竟。

書肆的門是上好的楠木,松柏圖紋雕鐫其上,門環銅綠斑駁,門楣上雖只寫著“書肆”,卻筆力遒勁,豪邁灑脫。

門半掩著,推開,墨香與書香氤氳間,還有淡淡檀香浮動。

屋內格局緊湊卻雅致,頂天立地的書架隔出三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羊腸小道。

鋪子正中還有三張方正榆木桌,擺著一方硯臺並幾只毛筆,應是供顧客翻閱抄錄的。

墻上幾幅書畫錯落有致,似在書肆裏低語、對話。

收錢的櫃房旁,臨窗擺了張躺椅,一位鵝蛋臉美人正仰面,滾著竹簡。

瞥見莫婤一行人探步進來,放下書卷,也未招呼,就這般淡淡地看著。

難得瞧見女店主,莫婤亦細細打量起她來。

女店主約莫雙十年華,著桂黃齊胸襦裙,僅領口袖邊勾了幾朵黃梅點綴,外罩一層鶯兒黃薄紗。

長發由一根羊脂玉簪隨意挽起,額前還點著一顆朱砂痣,其艷麗卻被她周身氣質壓下。

莫婤仿佛看到一幅古典仕女圖,真切感受到了腹有詩書氣自華。

觀其氣質打扮,又念其在宣陽坊開書肆,莫婤上前詢問,可知何處有收女子的私塾。

女店主見鄭媽媽、秋塘等人穿著行事,已明晰其出自大戶人家,只是這問話的小小姐,穿著也太普通了些。

她以為又是換著花樣來套近乎的,不願多做糾纏,直言:“你等家世,延請西席即可,此間哪有收女子的私塾。”

也不怪女店主認錯,莫婤人雖小,還身著樸素,但言談舉止間從容不迫,自信之姿在高府一行人中,便顯出與眾不同來。

莫婤聽罷垂下眼簾,失落之情溢於言表,原本朝氣蓬勃的包子臉瞬間蒙上了一層灰暗,如明珠蒙塵。

似沒想到她變臉如此之快,女店主無措道:“你若敢在我書肆哭,我就趕你出去。”

“不至於此,只是沒錢請西席,又沒私塾上,有些低落罷。”莫婤仰面,臉上又換了淡笑,只擡起的雙眸盛滿失望。

她已在心中盤算,要幾年的分紅,才能延請西席。

聞及,女店主見此時上前攬住莫婤的女子,同她有六七分相似,皆是平常人家穿著,便知自己猜錯了。

見莫婤故作輕松之態,女店主有些愧疚,卻還是沒忍住,心直口快:“不想笑就別笑,醜死了。”

好久沒遇上說話這般直接,卻滿懷好意之人了,莫婤有些呆楞,面上卻帶出些親近,這人好像她前世小姑。

小姑比她大不了多少,卻一直擔心照顧著她,她在父母家中受了欺負,先是被小姑罵一通,再帶她去找回場子。

她如今這般性格多是被小姑培養鍛煉出來的,畢竟小時家中人總說她是個面團,最是能忍。

女店主見莫婤竟不怪自己說話難聽,亦覺她和眼緣,遂問道:“真想上學?”

莫婤聞言,眸光熠熠生輝,宛若晨曦初破雲霧,欣喜難抑道:“真有?尼姑庵我可不去,高門大戶的女學我也不去,我不當小跟班。”

“要求還挺多。”

女店主見莫婤這般說,知她是真心求學,已打聽了這麽多,遂道:

“你若信得過我,我可當你老師,不納束脩,只需每日午後幫我打理書肆,我亦會在此間教你些詩書經文。”

還不等莫婤應下,又覆言:

“但你得先通過我的考驗。你也瞧見了,這般多的書,我不耐煩整理,都任意放著,來人自己找想要的。

你需三日內將其厘清,且找每本書的時辰不得多餘十息。”

莫婤思索片刻,應了下來,隨後一行人動身回了高府。

待她們走後,書肆角落走出一翩翩少年,約莫十一二歲。

棱角分明的臉上,眉眼如畫,雙眸宛若夜空星辰閃爍,鼻梁高挺,竟顯英氣,通身還帶著清冷貴氣。

身著一件青色圓領袍,袍身是上等絲綢,繡有雲紋圖案;腰間系著一條玉帶,鑲嵌著幾枚玉佩。

足踏一雙黑絲履,履底輕薄,行走無聲,舉止泰然自若。

“她以後就是我弟子了,你每次都避著?長孫家也就你這般講究。”店主調笑道。

這小娃越大越守禮,都怕他成個老古板,總想逗他變臉。

“到時我們是同門,自是不必。”長孫無忌氣定神閑,繼續說道,“我阿耶也常言我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他罵你是異類,你只撿自己認同的聽。”店主直言不諱,專戳他心。

“我武學一般,阿耶氣也有理,但我自知擅文也無錯,總歸要大逆不道了,讓他罵又何妨?”長孫無忌淡然說道,小小年紀,卻已見成熟灑脫之態。

“你這武練得夠好了,是你耶耶過於嚴苛了!

況且擅文有何不好,待天下安定,文必成主流,你家一屋子大老粗,還不珍惜你這獨苗。”

店主一臉不屑,不願再提此事,窩回躺椅捧卷。

長孫無忌亦不想再同她爭論,他阿耶還是讀過幾本書,胸中有點墨的,遂走回角落窗前,席地而坐,繼續翻書。

莫家母女回了高府,同夫人報平安後,去了大廚房。

俗話說,吃哪補哪,念及莫婤要用腦破題,莫母用份例換了兩個豬腦花和一把菠菜。

莫婤想烤腦花,央了莫母用剔牙竹簽,挑了腦花上的血絲。

她用院角剩下的火磚,搭了個四四方方的簡易竈。

將腦花加入料酒、姜片去腥,再切成兩半,倒入花椒粉、胡椒粉、茴香桂皮等草果粉腌入味。

又翻出前些時日托趙媽媽打的大鐵片,烤燙後,融了油,撤些火,將腌好的腦花放上去慢慢烤。

時不時用木箸翻動兩下,腦花外焦裏嫩,烤熟後,再撒把蔥花、芫荽、白芝麻,香氣撲鼻。

院中風一吹,連隔壁從不多事的王媽媽,都探出頭瞧。

樓上的龐大娘亦推開了窗,她臨窗的馬大娘一面吸著鼻子吃香氣,一面侃道:“你也饞,咋不讓她們勻你一勺?你們不是關系好嗎?”

“我沒你不要臉,說不出口。”龐大娘罵完,砰地閉了窗。

被扇了一臉風的馬大娘,撇撇嘴也合上窗,還用粗布將窗戶縫都堵上了,這香味太霸道了,勾的她心癢難耐。

莫母還用火爐子燉了羊蠍子,其湯下了鍋銀絲面,還燙了碗菠菜爽口。

莫氏母女正烤著豬腦花,吸著銀絲面;那邊高夫人亦用了晚膳,正問鄭媽媽今日出府諸事。

鄭媽媽先是一五一十說了在柳府的遭遇,她並未添油加醋,畢竟柳千金所作所為足以讓人生厭。

高夫人聽罷果真惱了,她沒有閨女,莫婤貼心又聰慧,還多次為她解難,這些時日的相處,她早將之當作小輩憐愛,從未呵斥過。

現今竟在柳府受了氣,還不能發,而且莫母救過柳氏和現今是柳家獨苗的小兒的命。

她知柳氏在宅中艱難,婆母強勢,總被拿捏,但眼見著孩子都被教壞了,她真該立起來了。

高夫人一面恨莫婤被辱,一面怒手帕交不爭氣,頭都有些疼了。

“夫人暫且歇了火吧。”

見高夫人慍色漸濃,早上被她勸過的周媽媽,還反過來勸她,

“這柳千金也不知被何人帶的這般眼皮子淺顯,不過都是些先敬羅衣後敬人的作態,夫人多給小婤做些好衣裳,再賞些首飾,此事也就了了。”

屋中眾丫鬟婆子俱是點頭,她們瞧莫氏母女平日間穿得也太普通了些,也是跟夫人時日短了,她們這些老人,誰不是十多套拿得出手的衣物配飾。

高夫人聽罷,頻頷首讚同。

遂讓憶梅去她裝陪嫁的庫房“寶錦閣”找些適合莫氏母女的首飾,又讓杏雛去日常所需的“琳瑯庫”找些名貴的綢緞,明日一道賞了她們去。

說完此事,鄭媽媽又言及書肆求學之事。

詳述那書肆位置、店主模樣,便於高夫人打聽,可不能讓奸人將小莫婤哄了去,帶壞了。

於是,高夫人夜間又留了高大人片刻,同他說了這事,讓其盡快探詢一番。

此事,高大人都不用打聽,當即給出了答案。

他也沒料到,這小女娃還有這般運道。

此間書肆雖不起眼,但店主卻有一個很有名的弟弟王通。

據說王通在十五歲時就開私塾,經驗頗豐。

隋文帝仁壽三年(603)考中秀西游長安,見隋文帝,奏上《太平十二策》、主張“尊王道,推霸略,稽古驗今,運天下於指掌。”深得文帝讚賞①。

天下文人皆求拜,願成為他的門生。

王郎有一胞姐名喚王舒,姐弟情深,相依為命。

及長,王舒擇婿於恩師弟子,為能有個讀書、論道之處,遂開了家書肆。

奈何時人多慕虛名,趨炎附勢,意欲借王舒之名,攀附其弟,以求仕途坦蕩,並不是真心論道。

她不厭其擾,便將書肆遷到了巷尾,還用一顆巨樹擋了門臉,只圖清凈。

王通聞訊,亦放出話來,若再有擾攘者,終生拒之門外,絕不納為門下弟子。

也是莫婤初生牛犢不怕虎,直接詢問私塾,又因她的確不認識王姐,反而因禍得福,得其青睞。

但最終能不能成,還要看她能否通過考驗。

王通與姊師出同門,學識淵博,若得拜她為師,於莫婤而言,堪稱良師。

畢竟無論是關隴勳貴,還是山東、江南士族之後,皆欲延請王舒為西席,但她不願替弟站隊,都以嫁作人婦為由,拒絕了。

高夫人聞之,心緒稍安,言莫婤所至,無難不破,她定能通過考驗,成為王舒弟子。

發現書肆,乃其福緣。

能把握時機,勇往直前,通過考驗,方能將此份福緣握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