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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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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當空,銀白的月光掃著一地潔白的細小卵石,纖塵不染的地面似落了厚厚一層雪。明月、白石、黑巖,寂靜莊嚴的庭院,現下含著股讓人透不過氣的殺意。

五個黑衣人趁著濃黑月色潛進了當朝首輔商輅的住宅,舉動悄聲,若鬼魅一般來去無蹤。眼見還硯齋中的燈火還未熄滅,為首一人的眼裏浮出絲狠厲的笑意。他擡手示意,他的同伴立時飛身落至了清寂的庭院中。

他甫一落地,便感知倒了那懾人的殺意。身後飛射來一股勁風勁風,他輕巧的側身閃過,心下暗到不妙。

“咚!”

一只弩/箭以極沈的力量釘入了木階數分。

“候君多時了!”清俊而冷厲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越知歡手中持著一把重弩,朝他冷笑。黑衣人目光一轉,發出一聲呼哨,示意同伴後撤,自己同時飛身躍起,就要翻墻而逃。

“哪裏走!”

越知歡扔掉手中木弩,抽出腰間軟劍,身輕如燕的跟了上去。還未等及越知歡到他跟前,他面前寒光一閃,一柄纖細的長劍削斷了他的前路。

“讓我瞧瞧害人的妖狐長什麽樣!”葉展的劍春風拂面般刮過他的臉頰,吹落了圍在他臉上的黑布。

這黑衣人眉目間十分英武,目光灼灼,殺氣四溢,鬢間已有幾絲斑白。

黑衣人翻身躲過前後兩人的夾擊,抽出背上的長刀,長刀一掃,逼開越知歡與葉展。

“還是只老狐貍!”

“且讓我試試你的刀!”

葉展手中的掃葉劍劍氣如虹,向他抖擻攻來。越知歡手中軟劍如水銀一般,在他周身游弋不住,等著機會便要趁虛而入。而他的四個同伴,此時已被任湛與周慕雲用手中的劍留了下來。

銀灰月光如先時一般寧靜,還硯齋中的人像是沒有意識到窗外的刀光劍影似的,那一抹微弱燭光,仍在顫巍巍的燃著。

因這黑衣人的武功十分克制任湛,四人之前在水閣中已商量好,將這人交由葉展與越知歡去處置。剩下的同伴由任湛與周慕雲去對付。

黑衣人的功夫雖然高強,可在越知歡與葉展這兩位少年英豪的聯手強攻下,漸漸落了下風。而剩餘四個人功力遠不及他,任湛與周慕雲以一敵二,卻也能與他們打的難分難解。

黑衣人長刀劈掃斬突,招招都是狠厲殺招,如秋風蕭瑟,冬風凜冽。葉展的掃葉劍追著他的劍風連綿纏繞,並不強行突破,只是耗解著他的氣力,要他自己露出破綻來。

果不其然,這黑衣人見同伴只剩下了一人,眼中欺霜賽雪,似有些按捺不住。他腳步橫挪,手中長刀貫註全身真氣,怒喝一聲劈出一刀。他這一刀掀起了地上鋪的那層細白卵石,卵石如平靜湖中被投了個巨石一般,霎時騰空而起半丈高。

葉展不敢托大,側身一擰,避開了他的刀風。白石如雪劈裏啪啦的掉落在地,黑衣人橫刀一掃,向他腰間掃去。電光火石間,越知歡軟劍急挑,連點他胸前數道大穴,逼的他不得撤刀回防。

葉展死裏逃生,現下得了機會,當機立斷刺出一劍,直指那人心窩。眼看這人就要斃命當場,不料惟剩的那個同伴忽然飛撲過來,替他擋住了葉展的那一刺。葉展一把抽出掃葉劍,只聽那人悶哼一聲,撲在那中年人身上,軟綿綿的倒在了地上。

“彥兒!”

黑衣人發出一聲悲戚的怒喝,他棄掉手中長刀,雙手成掌在周圍地上一通亂打。掌風灼熱,逼的葉展與越知歡不得不退離他三丈。

“彥兒!”

他一把扯下他懷中人的面紗。面紗下是個頗為英俊的少年,長的與他有六分相似。

“父親...”

他懷中的人面色蒼白,身下綿延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色。“替我照顧好嫣兒,我不能...我不能送她出嫁了。”

“別說傻話!”黑衣人似是瞬間蒼老了十歲,死死盯著懷中的青年。

“我是光榮的,我的死是光榮的。”那青年人的眸子有些渙散,斷斷續續的說道。他的眼睛明亮,似乎有淚溢出來,“不要讓嫣兒學武,父親,我求你答應我。父親,父親...”

“好!好!我答應你!”黑衣人眼眶漲的通紅。

青年人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眸子中最後的那一點神采消逝了。黑衣人緊緊抱著懷中的青年,低下頭喉中發出不知是哭還是咆哮的悲痛聲音。庭院覆又寂寂,卻多了幾具橫斜的死屍。黑衣人擡起頭來,四柄劍指著他,未有絲毫放松。

他望著面前的四個年輕人,慘然一笑,向任湛道:“你聽到了麽?有朝一日見到堡主,記得跟他說,不許嫣兒學武。聽到了麽?”

任湛面無表情的點了一點頭。

黑衣人用溫和慈愛的眼神將懷中還是溫暖著的屍體仔仔細細的瞧了一遍,喉間咯噠一響,頭顱低垂,沒了動靜。

四人圍著他們立了半晌,葉展和周慕雲面上都有些動容之色,他們輕輕嘆了口氣,收劍回身,神情覆雜。

吱呀一聲,還硯齋的木門被緩緩推開,院中死的寂靜被打破了。房內走出來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鑠的老人。他望見地上橫陳一地的屍體,風刀霜劍刻就的眉宇間絲毫沒有動搖。

“天要亮了,要準備上朝了。”他似是自言自語的說道。

破曉之時,太陽還未完全升起來,天空還是夜一般的藍。午門前人頭攢動,文武百官正相互問候,等著鳴鐘入門上朝。

一個須發全白,還有些佝僂的富態老人被數人圍在中間,他笑著與人寒暄,眉梢眼角甚是平和。

“喲,萬閣老今日怎麽那般高興?”兩個年輕官員聚在一處,小聲聊著閑天。

“有麽?他不一直都這樣的麽?”

“如今風調雨順,用不著連呼萬歲,萬閣老瞧著也富足了些。”一人笑著打趣,眼神中不自覺的流出一絲譏諷。

“咳!”另一人急忙皺了皺眉頭,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那人立時反應過來,裝模作樣的整理了下衣服,兩人皆閉上了嘴,再不說話了。

商輅幾十年來從未遲過一時半刻,眼見早朝時辰即到,他卻還未出現。他為人清正嚴肅,自是不可能發生睡過頭這種荒唐事情。諸官思量著昨日見時他還頗是健朗,該不會一夜之間突染重疾了吧?

商輅乃內閣首輔,在朝中分量不言而喻。百官犯起嘀咕,嗡嗡接耳不停。有識時務的瞧見萬安氣定神閑的神色,連忙噤了聲,一句話都不多說。眾官排好隊列,眼瞧就要到鳴鐘而入的時辰,忽而步踏聲疾疾,商輅整肅衣冠,手中拿著笏板,快步向隊首行來。

萬安幾不可見的變了一變臉色,見商輅行到了自己身邊,向往常一般與自己並排站定,也只是垂眼看著自己手中的笏板,不發一言。商輅不著意的看了眼身旁雲淡風輕的紙糊閣老,心裏發出一聲冷笑,亦不多言。

萬安上罷早朝,乘著轎子晃晃悠悠往家行去。轎中狹小,他手裏緩緩撥動著佛珠,臉上早就沒了人前那副和顏悅色的神氣。他目光陰沈,臉色陰晴不定。

轎一落地,他在轎中冷哼一聲,舉步踏了出去。甫一出轎,便見管家一副如喪考妣的神色立在轎旁。

“怎麽了?”他沈著臉問道。

管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抖抖縮縮的說道:“老爺,今日下人在花園中,發..發現了五具...屍..屍首。”

“什麽!”

“老爺恕罪!”管家立時撲倒在地,抖個不住。

萬安臉色灰黑,如夏日雷雨天的滾滾烏雲。他一腳踹了過去,叱道:“把汪直給我請來!”他發出這聲怒吼,覺得心中的抑郁怒氣稍微發散出了一點,背過手氣沖沖的進了主廳。

“一個服毒,四個被劍一招斃命。”汪直回身向萬安說道。

萬安坐在椅中,正淺淺啜著一杯清茶,聞言一聲冷哼:“我怎麽從未聽過他家有這等好手?”

“有四個不同的劍痕。”

“四個?!他哪兒找來的那麽多高手!”

“我怎麽知道?”汪直頓了一頓,繼續問道:“還要再試一次麽?”

“不用了。”萬安放下手中的茶杯,垂眼道:“這事兒有蹊蹺,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他不耐煩的瞥了一眼庭中的屍首,嫌惡的說道:“要明澤有來給他們收屍!晦氣!”

“何止晦氣,還廢物的緊。”汪直不陰不陽的跟了一句。

萬安意有所指的瞧了他一眼,問道:“珍珠花現在在誰手裏?”

“假的被姓越的偷了,真的在一個姓任的劍客手上。”

“劍客?”

“不過一個江湖草莽,好像是四年前被姓明的殺了全家的那一派的弟子。”

“明澤有自己一攤子爛事兒!”萬安胸中的火覆又騰騰的燒了起來,他猛地一擊桌子,桌幾上的瓷杯被他震得叮當直響。他沈吟思索了一會兒,壓下心頭的氣,向汪直鄭重的吩咐道:“別插手,讓他們鬥個你死我活。這事兒,得看上頭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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