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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兮福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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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無悠只身下至崖底,見他墜落處是一處深潭,略微放了幾分心。她順著那條小溪向前尋去,卻始終不見人影。她向前走出五六裏路,呼喊著顧茂之的名字,可空山寂寂,只有溪鳴鳥應之聲。

日頭漸漸落了下去,褚紅的薄暮後是藍黑暗夜,樹木巨巖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的老長,顯出些可怖的氛圍來。越無悠初時那一點的放松心情早已消失殆盡,心頭抑止不住的騰起了不吉的想法,她忍不住對著沈默的密林哭了出來。

嗚咽半晌,她順著溪流慢慢往回走,走到一處溪旁,她彎下腰來用冰涼的溪水洗了洗臉,想讓自己冷靜些。

她怔怔的坐在溪邊的巨石上,望著青紫的蒼穹沈默良久,。她悠悠嘆了一聲站起身來,打算去撿些樹枝,先過了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她步入林中,拾著掉落在地上的枯枝,忽而註意到一處灌木叢似是有人踏過的痕跡。她心頭猛地一跳,立時順著那處灌木向密林深處走去。走著走著,直走到一處荊棘遍布的小澤。

她皺了皺眉頭,夜間山間多霧障,這林深處極可能瘴氣升騰。她正猶疑著要不要再往前進,忽而一眼撇到了一處枝葉上掛著的一塊破布。她心頭登時砰砰跳了起來,再是毫不猶疑的一路向前追尋。

待艱難的穿過了這片棘地,那小澤如銀鏡似的浮在了眼前,只見一個人正面朝下的趴在小澤邊,半邊身子浸在水裏,一動不動。

越無悠驚呼一聲,急忙沖了過去。她甫一碰到顧茂之的身體,便覺入手一陣滾燙。她將他拉上岸來,掰過他的手腕把脈。顧茂之脈相虛浮,有一股火熱氣息在體內游躥不住,右手手背上赫然兩個被蛇牙咬出的小洞。

越無悠忙從懷中掏出個小瓷瓶,從瓶中倒了兩粒藥丸給他灌了下去。這藥名曰“百化丹”,既能化解藥性,亦能化解毒性。能用來害人,也能用來救人。

服下這藥後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顧茂之熱燙的身子漸漸涼了下來,他的手略略抽動了一下,似是回覆了些清明。她架著他晃晃悠悠的走出密林,在一株大樹下生起篝火,守著他醒來。

顧茂之的肋骨摔斷了兩根,身上的擦傷劃傷不計其數,這些倒還不打緊,越無悠擔心的是那不知名的蛇毒。雖然他服下了百化丹,卻不知他被蛇咬了多久,會不會為時已晚。

月上中天,越無悠撐不住伏在顧茂之身上睡了過去。正睡夢間,身下的人似乎有所動作。她登時警醒過來,見顧茂之已睜開了眼睛,驚喜道:“你沒事了?”

顧茂之似乎還有些迷糊,甩了一甩頭,撐著額頭無力說道:“我腦袋裏嗡嗡直響,不過應該是沒事了。你...你怎麽來了?”

“我?我來找你呀!”越無悠高興的絮絮說個不住,“任大哥碰上了一樁急事,不能與我一同下崖來找你。”

“你把我嚇死了知不知道,我還以為你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必死無疑呢!你...你幹嘛這樣看著我...”越無悠見顧茂之微笑著聽她講話,忽然有些羞澀,聲音也氣弱了下來。

顧茂之滿足的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我好像在做夢一樣,上一次你對我這樣和顏悅色的說話,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越無悠順手打了下的胸膛,不想剛好打在了他折斷的肋骨上,這一下雖然不重,卻也痛的顧茂之身子一抽。越無悠急忙往那個地方輕撫了兩下,結結巴巴的道歉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她話音未落,顧茂之已輕輕捉住了她的那只手,無奈笑道:“你便是再打十下也是可以的。”

越無悠呸了一聲,想要將手抽出,卻不想顧茂之鼓起了勇氣,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她見掙脫不出,幹脆順水推舟的給他握著了。

小溪中有許多巖石,水流沖撞上去時時發出淙淙聲響。兩岸青樹倒影在水中,被篝火的紅光照亮,像是錦緞上的縱橫繡跡。

顧茂之聽著松枝被燒的劈裏啪啦的聲響與清爽的奔流水聲,幽幽嘆道:“這裏倒是個隱居的好地方。若我現在不是有事掛心,就是呆在這兒不出去了,也是好的。”

越無悠正欲接口說“待諸事完畢,來這兒隱居就是。”到底覺得羞澀,便只紅了臉默不作聲。

顧茂之默了一會兒,開口道:“越姑娘,我有一事,不知該不該說。”

“什麽?”越無悠問道。

顧茂之沈吟了會兒,緩緩道:“我的眼睛,似乎看不太清。”

“什麽?!”越無悠立時慌了手腳,追問道:“你看不見麽!”

“你別慌。”顧茂之連忙拍了兩下她的手以示安慰,說道:“我雖然看不清,但還是能看到霧蒙蒙的光的。你別擔心,興許只是蛇毒未退,過兩日就好了。”

“明兒我們就去找何臻!”越無悠的眼淚簌簌滾了下來。

顧茂之摸索著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水,卻覺她的淚水如三四月的梅雨天似的不能斷絕,心裏慌了起來,連忙溫言勸道:“沒什麽大不了的,你不要哭。”

越無悠聽他這話哭的更是兇了,“看不見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麽!”

顧茂之笑道:“瞎了眼睛也有瞎了的好處,若我沒倒這楣,也不知道你會為了我流眼淚。”

“油嘴滑舌!”越無悠哭著輕輕打了他一下。

顧茂之順勢將她帶進懷裏,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也許這並不是件壞事。你猜猜,我捉住了個什麽東西?”

“我不想猜。”越無悠滿臉淚痕的低聲說道。

顧茂之從懷中拿出自己的錢袋,三足金蟾還在裏面咕咕的微聲作響,他笑道:“你看這是什麽?沒想到這世間竟真的有三足金蟾。我這雙眼睛換了這個東西,也算是值了。”

越無悠驚訝的接過錢袋,略略開了個小口,果見一渾身金黃的小蛤/蟆在袋內咕咕鳴個不住,這金蟾見著了光便欲一蹦而出,她急忙將錢袋重又紮緊,驚嘆道:“天下竟有這般碰巧的事情,難道這便是天意?太好了,任大哥有救了!”

“所以我說是值得的嘛。”顧茂之笑道。

越無悠瞧著他的眼睛,心中酸澀不已,眼淚又掉了下來,低聲道:“可是...可是你的眼睛。”

顧茂之嘆了一聲,摟住她輕聲道:“我們去找何大夫,給任大哥制解藥。也許我的眼睛在他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呢?”

越無悠在他懷中默默點了一點頭,希望何臻也覺得治好他的眼睛是小事一樁。

過了幾日,顧茂之的眼睛也沒好轉,他也大概明白了,眼睛以後應該就是只能模糊視物。若說他心中沒有絲毫的失落絕望,那是不可能的。可他為了不讓越無悠擔憂,也只能自己默默排解掉這些情緒。

他的眼睛白日十分畏光,越無悠便找了一條青紗替他纏住眼睛,兩人快馬加鞭的往水月地趕去。

這日陽光十分強烈,縱然有青紗遮眼,顧茂之仍然覺得雙眼刺痛,止不住的流淚。沒得辦法,他們只能投宿客棧,等天陰了再上路。

他們行到處荒村野店,鄉野自是比不得城鎮規矩,他倆甫一進店,小二與掌櫃的眼光就止不住的往越無悠身上掃。越無悠被看的惱起來,柳眉倒豎,一記眼刀飛過去,掌櫃的立時尷尬的咳了一聲,摸著鼻子殷勤問道:“兩位是打尖啊還是住店啊?”

“住店,要最好的房。再送些吃食,打一盆清水上來。”越無悠吩咐道。

“哎,哎。”掌櫃的連忙笑著應和,指著店中的一個小二吩咐道:“帶兩位上去。”

“您請!”那小二領著他們往二樓客房走去。顧茂之眼睛不能視物,越無悠便挽著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扶著他順著樓梯往上走。

掌櫃的與賬房先生同時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賬房小聲哂笑道:“找了個瞎子,可惜了的。”

他們聲音雖小,但越無悠與顧茂之皆會武功,自然將他倆的話聽的一清二楚。越無悠心下大怒,正欲轉身問個明白,不想顧茂之摁住了她的手,輕聲勸道:“別生氣。”

越無悠只得暫時按捺了怒火,一進房間,她便忍耐不住問道:“幹嘛不讓我教訓他們?”

“我們不過就在此借住一日,何必較這份真呢?”顧茂之溫言笑道。

小二送來了一盆清水,越無悠一邊給顧茂之解開面上的青紗,一邊輕聲說道:“我不想他們這麽說你。”

顧茂之低低嘆了一聲,“他們也沒說錯,我眼睛壞了,處處都要拖累你,麻煩你。”

“你什麽意思?”越無悠變了臉色。

“我...”顧茂之一時語塞,垂頭低落道:“我配不上你。”

“我去教訓他們!”越無悠臉色難看,說著就往門外走去。

“你別去!”顧茂之急了,慌忙將她拉住。

越無悠猛的回身,問道:“你是認真的?”

顧茂之雖然瞧不見她的臉,卻能感受到她的熾熱的眼神。他捧過她的臉,與自己額頭相觸,含著眷念與痛苦,輕聲說道:“我真的好想再看看你,我還能再看見你麽?”

越無悠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撲進顧茂之懷裏,抱著他抽泣道:“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眼睛!你不要再說讓我傷心的話了,好不好?”

顧茂之聞著她鬢間的發香,心中百感交集,柔聲回應道:“好,剛才是我的不是,我向你道歉。我知道,就算我以後都看不見了,你也不會離開我,是不是?”

“當然了。”越無悠含淚笑的道,眼裏閃著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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