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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昆侖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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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昆侖幻境

我的手抖的不像話,燈油卻幹涸的太久,怎麽點都點不著,喉嚨哽咽著,那一刻精神竟然極盡軟弱,滿心滿肺腑都是不甘。我們只不過想要一個普通人的明天,為什麽要背負這些罪孽,為什麽拼勁全身力氣仍可能只是一場幻夢?

“小三爺!”黑瞎子的喊聲振聾發聵,我猛的驚醒,痛扇了自己兩巴掌,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扣,翻出打火機,把汽油拆出來一股腦倒進銅盆中,再次點燃火折子。這次成功了,熊熊的火光騰空而起,那些巨鳥明顯忌憚著火焰,只在空中盤旋不敢落地。

借著火勢我回頭向下張望,只見原本浮蕩著幽幽綠火的大殿此刻已經汙濁不堪,一頭頭巨鳥的殘肢橫陳在水中,根本數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屍體邊大量彌散的血跡在火光裏呈現詭異的黑色。那些游蟲的磷火卻寂滅了下去,估計是感知不到我們步子的緣故。

剩下的巨鳥害怕光亮,尖銳的腳爪扒著高處的墻壁,虎視眈眈的盯著我們,時不時張大嘴發出一兩聲酷似嬰兒啼哭的鳴叫。

小哥用黑金古刀撐著地穩住身形,指著石階頂端,低低道:“上去。”我點頭,剛要邁步子,卻見他搖晃了一下,似乎站立不穩。我嚇了一跳,趕忙扶住他就著火光檢視傷勢。傷口十分密集,又深又長,乍一看他幾乎渾身都是血。我哆嗦著去摸他的脈搏,他卻搖搖頭,道:“別猶豫,沒時間了。”

他之前就受了傷,我怕小哥再動彈又會導致大量失血,咬著牙對他說我背你,一俯身肋骨處忽然一陣劇痛,像被人用鐵釬徑直捅穿皮肉,疼得我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溫熱的液體從喉嚨往上湧著,一時嘴裏彌漫的全是腥澀的鐵銹味,我撐著石階猛烈咳嗽,再睜眼時,只見吐出的竟是一大口濃血。

我擡手用袖子狠狠一揩,尼龍布不吸水,袖口沾的滿是流淌的黏紅,心裏暗道不好,估計剛才跑動太劇烈導致斷骨劃傷了內臟。

操他娘的,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小哥上來扶我,我搖搖手避開他,俯身又連嘔了幾口腥血,一陣陣劇烈的抽痛讓我額頭直冒冷汗,手掌貼著濕涼的玉階,卻軟澀的使不出力氣。我怔怔的擡頭,只見黑瞎子他們也在激烈的肉搏中受了重傷,滿身血汙圍聚在燈奴的火光下直喘粗氣。

我看著狼狽不堪的一行人,各種情緒止不住的在心頭翻卷,茫然,無助,混亂,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深刻的感知到生命的渺小和脆弱,一個決定,一段妄念,甚至只是一根斷了的肋骨都能輕易的將其收回。一瞬間的惶恐我竟忍不住跪坐著雙手抱住小哥的小腿,臉頰貼著他的膝蓋,極盡依賴的不肯放手。

他蹲下身子抱著我,沾滿血跡的手覆上我的側臉,皺眉道:“疼的厲害?”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他深吸了口氣,一雙黑眸深邃如夜,望進我的眼睛,靜靜的說:“吳邪,我們不找了,回家。”

我慘白著臉瞥了一眼被亂石封死的甬道,搖頭道:“沒有路了。”

小哥審視著我,沈默了片刻輕聲回答:“你連點天燈都敢點,怎麽會沒有路。”

我似懂非懂的看著他,只覺得他的聲音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低冽而沈靜的在耳邊回蕩:“撐住了等著,我一定把你帶出去。”

那一刻我忽然發現小哥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都執拗固執的可笑,我花了五年追逐一個跟我沒有絲毫關系的真相,他則拼盡了全力追逐普通人避之不及的羸弱晚年,我看著他堅定的臉,難以置信的搖頭問他:“小哥,人老了會病,會死,會委頓不堪,你不後悔?”

他身上混雜了溫暖的血氣和汗氣,沈重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說話聲雖低沈卻斬釘截鐵:“不。”

我咬著後槽牙,幾乎在剎那間另一個自我從劇痛的身體中超脫而出,像那個戴著三叔面具殺進陰山古樓的吳邪忽然回來了,冷靜而固執的攥著小哥的衣角,慢慢站起來。

老子是黑社會,老子走路帶風。

我從包裏翻出剩的半瓶紅星二鍋頭灌了幾口,沖了沖嘴裏的血腥味,就著酒吞了兩顆止疼藥。緩了一會後慢慢擡頭,視線掃過小哥堅毅的臉,越過肩膀游移至他身後正忙著換彈夾的胖子,黑眼鏡和傷重昏睡的小花。

我還有槍,子彈,還有一幹陪我們玩命的弟兄,我還有張起靈和承諾他的幾十載歲月。歷經磨難才走到這裏,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都不能放棄。

燈奴銅盆中的火油劈劈啪啪直爆,搖曳的火光映著五個人的影。我扶著小哥,指了指石階隱沒於虛無的頂端,一瘸一拐的沿著石階攀爬。

銅臺一盞接一盞點亮,橙紅色的火舌節節向上催逼,吞噬著帷幕般深重的永夜。整個大殿燈火通明,仿佛在幽冥地獄召喚出一道通往聖界的天梯,昭示著我和小哥自私卻頑強的執念,一捧翻滾的沸油在心頭無窮無盡的燃點,燒的我戰栗不已,近乎瘋狂。

我換了彈夾,在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中蹣跚而行,黑眼鏡背著小花,和胖子一起拖拉著步子跟在後面。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爬上那百十階天梯的,也不知道我們每個人還剩下多少可用的體力,更不知道下一次攻擊何時到來。心裏一個強烈的聲音不斷的重覆著,我是吳家三爺,長沙狗五的後人,這一次,以祖輩的名義起誓,我吳邪再不會猶豫,為了愛人,寧願流盡最後一滴血。

高臺頂端的第一盞燈火點亮了,那幽微的火苗似一只小而熱切的心臟,在火盆中砰砰跳動,不斷蓬勃,壯大,生生不息。我握著小哥的手,回身靜靜的看著他說,我們到了。他跟我一樣也已經極盡疲憊,但黑眸裏罕有地漾起一絲異樣的神采,朝我笑了笑,淡淡道,好樣的。

胖子他們也爬了上來,幾個人逐一點燃高臺石階一側的燈奴。這高臺淩空而建,數丈見方,遠比在地上看時寬闊許多,出人意料的是上面並無它物,只有一只碩大的四腳青銅丹爐穩坐當中,被銹跡斑斑的鎖鏈層層纏繞。上前仔細一看,只見鎖鏈也由青銅鑄就,每環都扣著一只精巧的銅鈴,像被拉扯著一般,朝四下的虛空直挺挺的延伸開去,將高臺直至穹頂的空間分割成一張張森綠色的破碎蛛網,加上從穹頂處垂落下來的青銅細鏈,乍一看有些像神話中的困龍臺。

這應該就是浮雕中所描繪的煉丹之地,我和小哥對視一眼,心裏只覺得疑惑,本以為汪藏海在這裏留了線索,誰知竭盡全力找到這裏,竟然只剩下一只丹爐。

正走神,前面胖子忽然叫了一聲:“天真,這爐子上有字,你賣拓本,過來看看認不認識?”

我小心翼翼的貓著腰從絞鏈間的縫隙穿進去,摸到青銅巨鼎旁邊,挨著胖子蹲下,打開手電研究鼎壁上的字。由於年代過於久遠,丹爐周身鑄刻的吉金大部分都生了厚厚的銅銹,不好辨認。

古文字算是我的強項,撥拉開銹跡看了一會,心裏忐忑起來,攤手跟胖子解釋道:“這不是普通的西周彜銘,而是祭司用的祭文,專用來與神溝通請願。我跟三叔學過一點,但是市面上根本沒有這種文字流通,沒學完就扔下了,現在也不知道還記得多少。”

胖子不禁有些沮喪,捂著血淋淋的肩膀嘟囔著說賠本賠的當褲子,反正這裏也沒別的,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我硬著頭皮將記憶往外調,舉著手電斷斷續續的翻譯。銘文前一段跟之前見到的浮雕相似,記載了西王母國煉制長生之藥的過程,但後面的內容卻晦澀難懂,勉強把我看的明白的詞串起來,大概是講此處祭壇通往昆侖仙境,用舍生者的鮮血祭祀,可以讓逝者覆生,時間回轉,國家常盛不衰。

我哭笑不得,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銅銹,心說這也太扯淡了,難道這鼎是個豐饒角,喊什麽來什麽?胖子卻抹了把臉,說賊不走空,這爐子裏八成還留著點仙丹什麽的,說著便踮起腳往丹爐裏探。手要摸到鼎內的一霎那,忽然錚的一聲,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帶著金屬的陰寒破空而來,算計的絲毫不差,堪堪擦過胖子的額頭!

小哥的爆喝適時響起:“別碰!”

我和胖子一起轉頭,只見鎖鏈包圍之外小哥的臉陰鷙的嚇人,格在胸前的手腕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側腰上的匕首卻不見了。

小哥沒下重手,刃尖急速飛過只蹭破一層油皮。然而終究晚了一步,胖子收不住勢,指頭碰到丹爐內壁的瞬間,大殿高處蹲伏的鳥群忽然發狂一樣發出尖銳的鳴叫聲,撲扇著巨大的羽翼從各個角落俯沖下來,自殺一般前仆後繼的猛撞向丹爐周圍的銅鎖鏈!

我和胖子幾乎同時倒退了一步,只見四下的銅鏈忽然一緊,接著抽瘋似的開始劇烈顫抖,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不停搖晃一樣,一排排六角銅鈴集體發出沙啞而妖異的嘩啦聲響,不僅周圍,那些延伸至黑暗深處的鎖鏈上也鈴聲大作,在整個古殿響徹不休!

小哥的身形敏捷的像一只山貓,躍過重重鎖鏈的間隙向我們疾奔而來,我向他伸出手,可無論怎麽靠近,我們的指尖卻都隔著一層稀薄的虛空,無法相碰。我不斷的告訴自己這是鈴聲的幻覺,可是周圍越來越寂靜,小哥的影像在我面前如同快進了時間的老照片,急速泛黃,褪色,卷邊,隱沒於黑暗迷霧背後。

我只記得我經歷了一場漫長而荒誕的酣睡,再醒來的時候找不見胖子,小花和黑眼鏡,只有窒息一般的死寂。我迷惑的向四周眺望,只見黑暗的荒野一望無際,暗紫色天空洶湧著大朵厚重的雨雲。北風呼嘯過半人高的蒿草,亙古與亙古的縫隙之處,時間如逝者般停滯不前。我看到一棵棵朽木被業火炙烤成焦炭,黑鳥立在枯骨似的枝椏上睜著冰冷的眼睛。

我跌跌撞撞的行在一條寬闊的路上,沒有目的,沒有歸途,沒有旅伴,腳步沈重滯澀,兩岸是深不見底的沼澤,藍蓮從黑沼中吐苞,膨大,怒放,開出惡艷的花,每一只花蕊中都燃著一朵銀藍的焰火,像一捧迷途的幽魂。我伸出手,那藍火便升騰起來,幻做一只只幽微的眼,在路的盡頭點亮一道腐朽的木橋,黑衣老嫗守在橋下,擡起皺紋縱橫的臉,遞給我一碗清水。

喝了吧。

喉嚨焦渴難耐,像一片被焚燒至龜裂的土地,渴望寒雨的浸滌,我懵懂的接過她手中殘破的水碗,一飲而盡,那老婦噝噝冷笑,聲音沙啞如一只老邁的烏鴉。

喝完往前走,馬上就是下一生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搖頭道我不走,我在等一個人。

她陰沈的惻笑起來,等人?你在等誰?

我張口要回答,卻發現我說不出他的名字,記憶如同一條奔湧於洪荒中的河,流沙穿過指尖,留不下他的影。我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遍遍詢問,他是誰?我是誰?

深紫色的天空有如帷幕,黑色山坳焚著千年不熄的烈火,一個個身穿黑衣的人影在橋後組成一支無聲的隊伍,在蜿蜒的道路上靜默穿行,直通向我觸不到的遠方。我在隊伍裏左沖右突,掀開黑衣人的兜帽,每頂都覆蓋著一張麻木或痛苦的臉。

我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不跟隨隊伍去該去的地方?一天,一月,一年,混濁的天幕飄蕩灰燼般的浮雪,我在逝者之路上徘徊,忘記了時間和他的樣子,直到喉嚨喑啞,後背佝僂,雙腳被荊棘刺的浸透鮮血。漫長的黑夜裏我記不得過去也看不到明天,我只知道若我等不到那個人,我們將各自成為輪回中兩只永不相見的鬼魂兒,永遠孤獨。

宿命暴雨一般沈重,我只願牽到他的手,哪怕全世界都已經被遺忘,我也要想起他的名字。

小哥。

張起靈。

一瞬間目眥盡欲爆裂,耳邊風聲獵獵作響,我看到橋上那日覆一日嘲諷我的老婦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雷霆震怒,道路傾頹,山巒崩裂,深不可測的黑暗盡頭滲出光來,大片大片引魂之花爆裂般綻放,隨即枯槁委頓,整個亡靈世界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崩塌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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