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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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脫出

一瞬間目眥盡欲爆裂,耳邊風聲獵獵作響,我看到橋上那日覆一日嘲諷我的老婦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雷霆震怒,道路傾頹,山巒崩裂,深不可測的黑暗盡頭滲出光來,大片大片引魂之花爆裂般綻放,隨即枯槁委頓,整個亡靈世界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崩塌殆盡。

記憶中最後的場景是一大片清澈的瑤池,澄靜的一汪碧水倒映著牧場湛藍的天空,三兩樂師調弦撥索,琵琶聲隱約回蕩。離我不遠處,一女子身著胡服負手而立,臨水聽風,回頭的時候我看到一雙極盡美麗卻憂傷的眼。

我低頭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只見皸裂的皮膚已經恢覆如初,一如時間從未流逝過。

果然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象,可是我怎麽來了這裏?

“在幻覺中遺忘,終老,輪回往生。不好麽?為什麽一定要出來?”水邊的姑娘哀怨的說,明媚的陽光下我只覺得她臉的輪廓很眼熟,但一時回憶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我攥著拳倒退了一步:“……你是什麽人?”

她睨了我一眼,態度頗有些傲慢:“你闖了我的祭壇,竟然認不出我。”

我盯著她頗有異域風格的五官,心裏咯噔一聲,地宮內的經歷過電影一般在眼前浮現,鬼鳥,重傷,丹爐,銅鈴,幻覺。我猛的反應過來,難怪這女人的長相無端眼熟,我明明見過很多次,祭壇入口的女像,甬道內的壁畫,遺跡中隕石洞裏那張浮腫猙獰的臉。

西王母!我驚的出了一身冷汗,但下一秒我就鎮靜下來開始盤算,心說就算她真活著也絕對出不了隕玉,那麽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兒仍然屬於幻象的一部分。

特麽整一出劇中劇啊,我一急,也不知道該不該先對這女帝行個跪禮,心一橫沖上前問道:“我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我朋友……我朋友出了些問題,他不會老,這祭壇是長生禁術的發源地,你想想辦法!”

“來到這的人都為了永生,你們竟然求死。”她眼中泛起疑竇,並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明明過了橋,怎麽想起那人的?”

我暗罵了一句靠這西王母還真是把我困在這兒的正主,但想到小哥他們可能深陷險境,便沒空跟她啰嗦,道:“別說只是記住一個名字,就算他現在要我的命,我都只能說賺了。少廢話,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空洞落寞,凝視著天邊的雲霞,囈語一般:“我許你們在這昆侖幻境長生不滅,可好?”

我看著她,失望的搖了搖頭,道長生之術本就虛無縹緲,與其在幻象中永生,我只想要一個真實的人,給予他未來和承諾,給予他說出喜怒哀樂的機會,從此日覆一日依偎著蹉跎老邁,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我不貪求延壽,只想陪他過完我們應有的一生。”

她的臉忽然黯淡了,籠著一層白霧,整個人似浮懸在背景之上,聲音也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空靈的回聲。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裏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覆來。

周圍的景色化作迷墻呼嘯著抽離後退,我離那瑤池越來越遠,女子最後的歌聲一如風鈴的吟唱,在鉛灰色的隧道中慢慢消失殆盡。

“那年他乘著八匹駿馬來到西域,與我在瑤池畔把盞對歌,共游錦繡山川,取走續命之藥後允諾三年回來,我獨自等了千年,不老不死,可是再沒有等到他的消息。”

“你去吧……數千年太久,我也等膩了,該休息了……”

不知耽擱了多長時間,醒來時依舊置身於地宮高臺之上,燈奴,鐵鎖,丹爐,鬼鳥都已經不見了,死一般的寂靜裏只剩一座玉臺浮蕩於虛空。我撐著坐起來往四下一環視,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空曠的玉臺上,數十具骷髏交疊排列,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寂的磷光。從骨骼的鈣化程度來看屬於不同年代,但一致保存的很完整。我見過的屍骸裏,這些絕對算的上死狀安詳。

我,小哥,胖子,黑眼鏡和小花此刻都端端正正的躺在累累白骨中。

視線往上移去,只見古殿的構造不知什麽時候變了樣子,原本空蕩蕩的玉臺邊緣多了一扇青銅古門,高達數丈,雄渾肅穆,宏大如神胄往來於天界的入口,又沈重的如一卷來自太古的序章。

昆侖仙境,長白鬼宮,一天一地循環往覆,神坻與惡煞分做兩邊,各自生生不息。

還真被我們幾個猜對了,我使勁推身邊的胖子,誰知叫了半天他都沒反應。心裏兀的一沈,趕忙爬起來挨個試他們的呼吸。還好,氣流均勻沈穩,都只是睡著了,幾個人在枯骨堆裏各自做著黃粱一夢。

再睡下去,別說化不成蝴蝶,怕過不了幾天這空中墳場就要喜添新丁。

我跨過間隔的幾具屍骸,扶起小哥,讓他枕在我懷裏。他醒不了,眉頭緊緊皺著,額上也覆了一層細汗,不知在夢境中看見了什麽,時不時咬著牙動一下身子,睡的不安分。我想握他的手,他卻在昏睡中死死抓著黑金古刀,力氣大的讓我掰都掰不開。

不由哭笑不得,心說這家夥不會在幻象裏正扯著我砍粽子吧。

我放平他的身體,從包裏抽出件厚外套給他枕在腦後,他睡著的樣子讓我每次看到都一陣心悸,忍不住低頭隔著劉海吻他的眼瞼,點劃過微涼的鼻梁和臉頰,最後輕輕咬了下他的嘴唇,在他耳畔低聲道:“小哥,你再睡一會,剩下的交給我。”

沈寂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鳥啼,婉轉悅耳。我一回頭,只見一只青碧色小鳥停在玉臺上,正將精巧的喙伸進翅膀下梳理絨羽,見我看它,靈活的一抖身子,振翅淩空,撲棱棱的穿過四周混沌的黑暗幕墻。

這是青鳥啊。

傳說西王母駕臨前,總有青鳥先來報信,人間不能相見,只能靠青鳥殷勤。

在西王母的幻象中迷失的經歷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我難以置信的搖頭,怎麽都沒想到這祭壇的最後一道關禁竟然只與風月相關,果然應了爺爺的話,世上最強大也最孱弱的,都是人心。

我其實相信她其實有一萬種手段將我們永遠困於虛空,但她終究放了我們一馬,或許是因為她長久的孤寂,或許她本就在千年內等待一個癡人來慰藉她的不甘。玉臺上的白骨如山揭示著世人的貪欲,然而夢境中我看到的卻只是一個帝女的凡俗和疲憊,守著情愛的餘溫,在洪荒歲月裏以一個不朽的姿態嘲諷世人的長生妄念,然後又兀自轉頭經營一段天荒地老。生命和誓言都可以短促如花火,只有那一瞬間的癡妄,是真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比起那個在隕玉中用不死之軀等了戀人數千年的女人,我和小哥已經何其幸運。

我走至青鳥剛才停留的地方,只見那玉階上不知什麽時候被刻滿了字,蒼勁的行書,筆法與西沙瓷器和甬道浮雕上的如出一轍,汪藏海最後的話。我瞥了一眼小哥,摸出手電,緊張的開始閱讀上面的文字。

短短的一章記錄了所有我想知道的真相,內容大致是說歷代君王在享有了無尚地位和權力後都不惜代價追求長生,一批批方士和風水能人被召集於麾下,慢慢的形成兩個派別,其中一派煉制丹藥,建造墓穴試圖保持肉身不滅,而另一派則更加玄秘,在全國各地低調的活動著尋找封存靈魂和限制輪回的辦法。汪藏海為前一派的代表人,而後一派則由從西周時期便與皇室交換契約的張家家族完成,他們將族長更名為起靈,一代代守著長白山地界內的皇室生魂,只等前一派找到肉身保存辦法,最終實現永生的目標。

在對長生秘術的千年探索中,兩派人的配合並不成功,魂魄不知何故一直不能回歸肉身,服食丹藥的人除了張家外全部屍化為禁婆。而汪藏海本人也在探索之中逐漸察覺這種秘術背後的邪惡力量,在一代代人為貪欲大起殺戮紛爭之後,他的目標秘密的轉向了尋找阻止這項工程的辦法。

最終他找到這裏。

刻痕的最後幾行字潦草的幾乎看不清,似乎他跟我們一樣來到青銅門前,但鬼璽卻在修建雲頂天宮時被拿走了,只能留下線索提示沖破幻象的後人。

舍生者的鮮血,開啟最後輪回之門,長生之後再無長生,在歷史的洪河裏穿行千年的“它”,終將停下前進的步伐。

我從包裏掏出格爾木時托王盟寄過來的鬼璽,一層層解開包裹,冰涼浸潤的玉石露出來時,虛無中突然吹起悠揚的號角,玉階頂端那數百人也無法推動的沈重古門似乎感知到祈願者的來臨,發出沈重的轟鳴聲。

我站起來深吸了口氣,緊緊的握著鬼璽,一步步走向那扇逐漸開啟的青銅古門。

不知何處升騰起的淡藍煙霧環繞了我的周身,身後傳來門扉合攏的沈悶聲響,我的記憶從這裏開始支離破碎,依稀行在深淵中的一線狹路,兩側深不見底,翻卷著亮藍光霧的山澗裏一道道黑影穿行不息。我憑著模糊的感覺往前走,直到霧氣深處出現一棵數十人才能合抱的青銅古樹。

這東西,這東西可不就是活生生的豐饒角!

我擡頭仰望著,只覺得秦嶺那棵比起現在的根本就是小兒科,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受,人性對巨大的物體有種本能的恐懼和敬畏,比如天,地,深海,浩渺時光。此刻我面對著這仿佛盤古用來擎天的立柱緘默無語,肩膀上像被壓了一只無形的大手,膝蓋吃不住力,我竟然不由自主的對著這上古神跡沈沈的跪拜下去。

“昆侖仙境,人神共存,舍生者的鮮血,最後的輪回之門。”腦海裏回響著玉臺上的文字,忽然明白了,除了瀕臨死亡的一瞬,還有什麽力量可以將人的潛意識發揮至極致?

不由後悔沒跟小哥好好學控制靜脈出血量的方法,然而抽出匕首的一刻我竟忍不住笑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錯綜的紋路似乎還殘留著小哥緊握過的餘溫。我忽然明白了當年他進入青銅門的心情,像用一生心意許一個願望,舍生過後,還能微笑著對愛人說再見。

刀刃沿著腕上的青筋深深縱切下去,溫熱的血漿源源不斷湧出來,匯成一股深紅細流,在青銅古樹的凹槽間流淌。

黑暗的黑暗之中,困頓的困頓過後,深淵中忽然迸發嘯天一般的怒鳴,數萬條黑影集結奔湧,沖破原始的混沌,霎時間鐘鼓齊鳴,如萬柄銅鑼在我的耳畔敲擊,又如同巨獸踏過荒野的咆哮!

如果這個世上真的有神坻,請聽聽我的願望,讓所有的永恒都回歸瞬剎,讓長白山的罪惡從此緘口不言,讓我的愛人再不必背負命運的枷鎖,在某個初秋的午後,跟我回家。

周圍寂靜下去,我伏在地上全身止不住的痙攣,手腕處的冰涼蔓延至全身,漸漸的沒了力氣。

離別。

恍惚中一只粗糙的手貼著我的額頭,鼻息裏透出經年的腐朽氣味,我擡起酸沈的眼皮,顫抖的視野裏映入一張老嫗的臉,老邁,衰頹,但神態卻極是安詳。

喑啞的女聲回響在耳邊,帶著空曠的回音,她說謝謝,你們可以走了。

潮水般湧來的疲倦下,我慢慢地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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