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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崇寧四年辛巳仲冬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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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崇寧四年辛巳仲冬廿六

執一鮮少露出這樣的神情。多數時, 她的神色總帶著疏離,靜靜地聽,靜靜地思忖, 對上她視線的,總覺得在那一瞬為她洞察到了內心。

這回不同。

執一滿眼悲憫與哀淒。這種神情不是源於同情, 而是來自痛惜。

堅冰似的面具出現了裂隙, 沈長卿的唇角怎麽都揚不起來了。

雪幕蒼茫,成了彌散的白霧,卷起了她們的衣角。

陣前好似只剩下了她們兩人,落在肩頭的雪花都放緩了。

“沈大人,再向前, 便要萬劫不覆了。”

執一的聲音散在風中,落到沈長卿耳中,像是穿過了漫長渺遠的時空。

“那又如何。”馬蹄踢踏,停在了執一身側,沈長卿扯著僵硬的面頰, 露出個不在乎的淺笑,“你一人怎抵三營兵馬, 不過是螳臂擋車罷了。”

她壓下紮於革帶旁的長刀, 俯下身,小臂抵於膝頭,盯著執一映著光點的眼睛:“你若識趣,早些讓開。”

“一步錯, 步步錯。”執一眼中的光點越聚越亮,“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跌入深淵。”

沈長卿輕蔑的笑了。

“外敵當前, 若是內亂,後果如何, 沈大人應當比我清楚。”執一迎著她的目光,眸色堅毅,“這千古罵名,您一定要背麽。”

“向前一步,於我而言是唯一的生路,我一退再退,連死期都難延緩。”沈長卿探出指尖,撫平她淩亂的鬢角,動作溫柔,眼中卻不含溫度,“此時此刻,你亦是如此,你同我瓜葛著,會退一步進不去禹州城池,向前一步必將死在亂刀之下,你明白麽。”

家世的不清不白,押送官差刻意隱瞞的細節,為保官職沆瀣一氣推卸責任的言辭,朝臣默契的排擠,秦玅觀安撫為了人心的踟躕……

一步步將她逼至崩潰的懸崖。

沈崇年的謀逆致使她下獄,雖有方清露不得動刑的照拂,但遼東大小官差仍不分晝夜地審訊,不準她闔上片刻眼睛。她懺悔,她低伏,她如實供述,所堅持的那點骨氣被打成了稀泥,最後化作布滿淚痕的陳情書遞交京師。

她沒能等來赦免詔旨,反倒等來了沈崇年拋出的誘餌,書信被燒毀的噩耗。

沈長卿本就微弱的希望破滅了,那時的她尚未動過謀逆的念頭,枯坐一夜思索出了應對之策。謀殺啖人血肉的生父,與方清露合力剿滅蟄伏遼東的逆賊。

她惴惴不安地等待詔旨宣判,可京城了無音訊,她仍被囚於廂房中,一旬來,目之所及只有那被高墻割開的天空。後來,四四方方的天變得廣闊了,她能走動的反而只剩下了兩層窄小的樓閣。

直到一場大火,燒毀了她畢生書著的經卷,燒毀了她心愛的古琴,也燒毀了她的求生之心。

沈長卿本不想逃,樓閣下卻有一人張開臂膀,不顧安危地等待她縱身一躍。

都說否極泰來,在那之後,她終於收到了召她回京之令,可雙眼卻盲了。

再之後的事,她不願細想了。

黑衣人死前的話日日在她腦中盤旋。

“朝中有人要我們拿你,至於是誰,我也不知,但我知曉他們同禁軍有瓜葛。”

處處都有人要她死,她想活了,可人人都要她死。

當初為了保命徘徊於宮闕與官舍間的權宜之策全都成了過錯。為了擺脫沈家桎梏向上爬成了錯,為了避開風波的周旋也成了錯。

是她的生本就是錯的麽?

沈長卿想不通。

大概不握實權者,註定要仰掌權者的鼻息。掌權者稱是便是是,掌權者說非便是非。

一次輕得不能再輕地吐納,便能將她拼命求來的徹底掀翻,談笑間定下她的生死。

“我要權,我要活,俯仰由人的日子,我過夠了。”沈長卿說。

“沒有權柄,便活不下去了麽。”執一凝淚,“沈大人,你已捆縛於廟宇,不得解脫了。”

“我不要聽你不痛不癢的話。”沈長卿輕笑了聲,“我沒有你那樣廣闊的胸懷,也沒有你心中的道義,我不過是個想活的亂臣賊子罷了。”

她推著執一的肩頭起身,攥起韁繩,狠狠甩下。

絳袍衣袖拂過執一的面頰,像是抽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駕——”

馬匹擦著執一奔走,隨著她的動作,輕騎軍陣開始運作,數不清的戰馬與她擦身而過,稍有不慎,便能將她踏碎於馬蹄之下。

執一並不躲閃,她回眸追尋沈長卿的背影,唇瓣翕動。

“沈長卿——”

沈長卿背影微僵,卻不願回頭。

執一顫聲,不染塵埃的音調中抑著濃重的不甘。

“我知道你不甘心——”

“可成為逆賊,為百姓唾罵,遺臭萬年真是你心中所願嗎?”

馬蹄漸緩,執一望著那道清臒的背影,淚波在眼中流轉。她沒有哭,只是心頭悶得她快要無法呼吸了。

“你所期盼的,明明是輔佐良主,入閣拜相,高坐明堂,畫像奉入紫光閣,萬古流芳!”

馬蹄激起的雪花打濕了執一的袍擺,戰馬揚起的風浪卷起了她的袖擺,形單影只的人在騎兵陣中無比脆弱,行進間的長風似乎都能將她吹走,稍有不慎便能被碾鍀血肉模糊。

指腹壓過的鬢角餘溫已經散去,再為長風掀亂。

“長卿——”

執一尾音藏著無限情思,最後二字壓於齒間,高亢且悲憤。

“回頭——”

“再向前,便真是萬劫不覆了!”

鋪開的軍陣緩緩停下。

沈長卿淚流滿面。

執一太了解她了,輕而易舉地戳中了她心底的隱痛。

她畢生所求便是成為名揚天下的賢能,為良主所信賴,名垂青史,彪炳千秋。

士為知己者死。

良主給予足夠的信賴,她便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但,秦玅觀不信她。

因為她姓沈,她成了朝堂中畸形的存在。秦玅觀敬她,卻也忌憚她。

因為她姓沈,她成了逆賊之後,秦玅觀捏住她的把柄,願意留她一命,但絕無光明正大重用她的可能。

她身邊從不缺能臣與忠臣。從前有唐簡,如今有唐笙和方家十八姐妹,劣跡斑斑的沈長卿只能眺望。

沈長卿仰視蒼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逆賊啊……”

“大人……”覺察到她有所崩塌的將軍低聲提醒,“此刻已無回頭的餘地。您切莫忘了沈老太傅的遺志。”

再向前,她又和沈崇年有何差別呢。

沈長卿覆上劍柄,倏地攥緊。

長劍出鞘,嗡鳴奏響了最後的哀樂。

“長卿——”

執一瘋了般奔向她。

“住手!”

城樓上傳來厲呵,無鏃的箭矢擦著沈長卿的面頰飛過,紮在了雪地上。

劍刃偏過,劃在了她的肩膀上。受驚的馬匹揚蹄嘶鳴,沖得陣後戰馬後退幾步。

火光綿延,照亮了無數道雉堞,黑洞洞的炮口也顯露出來。

龍纛升起,彰示者來者身份。

書寫著“齊”字的軍旗獵獵作響,劃破了漆黑的夜。

秦玅觀放下弓,隱在燈火中的眼眸無比幽暗。

三營將軍望見她,面露驚懼。

身後的軍陣更是一片嘩然。嗡嗡聲猶如潮水,湧入沈長卿的耳朵。

長劍落下,激起馬蹄踏碎的雪汙。

城門洞開,一隊青藍袍制的禦林衛策馬前來,為首的方十一高舉手中的詔旨,高喝傳令。

“陛下有令,沈長卿乃是平定沈逆篡位之功臣,勇毅果決,深明大義,周旋於逆賊之間,憤斬賊首。於大功之臣,秉持公心,不當以株連懲之,故恕其無罪,盡矢志報國之能。欽此。崇寧四年辛巳仲冬廿六。”

唇瓣幹澀的方十一語調沙啞。

“沈長卿,接旨!”

沈長卿僵直了身,兩行清淚劃過。

十一月二十六日——秦玅觀早在她率兵出發前就寫好了這封她渴盼已久的詔旨。

她望向城樓上的人,視線模糊,她掩面,受了傷的肩頭輕顫起來。

眼淚像血漬一樣漫過指間罅隙,染濕了紫袍。

城樓上,秦玅觀的睥睨和黑洞洞的炮口與禁軍噴出怒火的眼睛那樣,令北境三營的將軍無處遁逃。

他們想要將罪責全部推卸至沈長卿身上,說出的求饒和托詞卻又無法上達天聽,在旁人看來更像是喃喃自語。

越來越多的身著重甲的禁軍從城門湧出,鋪開專門對付步騎混合軍陣的盾牌與長槍,火銃兵隱於之後,槍口對準前排軍士,已作擊發姿態。

再往高處望去,密密麻麻的弓弩兵已經做好準備,只待秦玅觀一聲令下。

“告訴官兵,不知者無罪。”秦玅觀說。

“是。”傳令兵官 抱拳。

皇帝口諭一傳十,十傳百,最後整個城樓駐軍齊聲高呼:

“陛下有令,不知者無罪。凡,再有作亂者,殺無赦——”

喊聲震得戰馬後退,軍士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銀刃閃過,方十一拔刀長喝:“騎兵收刀下馬,步軍結成整隊,向陛下行禮——”

將軍看向兵丁,兵丁看向將軍,僵持良久,隊伍緩緩運作,依照方十一所說的執行了軍令。

“跪!”

沈長卿下馬時顫得厲害,血漬染滿了整個肩頭,就連外露的白襯領也不見本色。

驀的,馬韁為人牽住,腰間也多了一雙有力的手。

她擡眸,看到了面色凝重的執一道人。

“還同我立在一處,為我牽馬,可是要死的……”沈長卿翻身踩蹬,語調極慢。

執一握緊她的臂彎,眼眸低垂:“長卿,你低估了陛下的聖明與肚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決心和狠戾。”

沈長卿眼中的光點爍動,映出了執一的身影。

執一圈著她的臂彎,看著她滑向地面,顫著身軀摘下官帽,身前身後都浸出了鮮血。

血液順著她的袍服,劃過手背聚於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匯成血水小氹。

執一收束視線,眼中那點光澤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眼角那一抹不易覺察的淚痕。

它太淺太淡了,風一吹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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