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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誰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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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誰舍不得你?”

秦玅觀身邊太缺可用之人了, 一道又一道的詔令發來,催著護送沈長卿回宮禁軍加倍警戒,道上不得拖得太久。

那場大火燒垮了沈長卿的精神與軀體, 馬車顛簸,不利於她修養, 沈長卿久坐後幾乎身上每一處關節都會疼痛, 時常有暈眩感。

行至兗州境內,車隊遇上大雪,道路難行,迫不得已,停在了荒郊野嶺。

沈長卿扶著執一從馬車上下來, 躬腰吐了許久,吐到胃裏沒有一點東西了才稍顯舒緩。

“大人,道長,前面有座破廟,下官已叫人清理了。今夜大雪, 這路實在是走不了啊,得委屈您在這歇一歇了!”護衛統領踩得積雪吱吱作響, 眼睛被雪粒子打得睜不開了, “您二位隨下官來,這廟屋頂是好的,門修繕一通便可闔上了!”

積雪厚重,沈長卿一腳深一腳淺, 尋常人幾步就能走到的地方,她行了許久都不見破廟的蹤影。

執一想過背她, 沈長卿卻掙脫了她的攙扶,咬牙跟上了護衛的步伐。

抵達破廟時, 火已經生好了,護衛見她們入內主動退開,挪至主廟兩側的偏房。

棉被於薄毯都壓在了幹草垛上,佛像下的臟蒲團被當作引火耗材點燃了。

搖曳的火光中,緩過神的沈長卿取出了行囊中的邸報和書信交給執一,自己則靠著佛龕養神。

“陛下又調了十萬人至遼東了。”

“遼東如今聚集著三十萬大軍。”執一道,“這樣的架勢,陛下似是想徹底解決遼東隱患。”

沈長卿的聲調更輕了:“這是最後的十萬人了。”

若是她沒有推測錯,秦玅觀手上應當只剩下了不到兩萬人馬。這兩萬人拱衛京師的,大齊腹地各個州府精銳府兵大概也被抽調走了,餘下的老弱病殘用以維持秩序,這些人都添起來,籠統算下來,不到十萬人。

“戰至今日,大齊同瓦格都是筋疲力盡了。”沈長卿說,“這場仗,再打下去必然是滅國戰。”

執一沈思片刻,低低道:“邸報同這些書信抄本都發到你手上,陛下顯然信你,沈大人勿要再妄自菲薄了。”

“道長。”沈長卿輕喚她,“你怎知我手上的,便是真消息呢?”

帝王心術,深不可測。這世間萬事,若是要徹底斷絕,許多時候一個“殺”字便可了結。沈長卿不信這世上會有願意給自己留有後患的皇帝。她在禦前待過許多年,知曉秦玅觀絕非心慈手軟優柔寡斷之輩。

她唯一有價值的,僅剩自己姓沈了,那些不知實情四處逃竄的沈崇年的擁躉,有可能在暗處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謀求東山再起,畢竟在旁人看來,她怎樣都洗不脫與沈崇年的幹系。

執一眸中映著火光,光點積聚,眉宇間顯出幾分凝重。

作為朝堂沈浮多年的政客,沈長卿見到什麽總會習慣性地深究一層。她的戒心也在失權後變得愈來愈重了。執一能體諒她的苦衷,可細究時總覺得她這樣極累。

“沈大人。時下局勢危急,唐大人亦調任蕃西。”執一勸她,“陛下的詔令皆奔著解一側之圍而去,何必隱匿事實呢。”

執一說得有理,但沈長卿也不得不防——隔墻有耳,在涉及皇帝的事上,她總是會謹慎許多。

沈長卿淺笑,將話題引得遠遠的:“道長,可否測算一回,我此行是吉還是兇。”

執一闔眸,在心中默算,再睜眼時沈長卿已縮到了角落裏。

她靠近了些,覺察到了沈長卿的顫抖。

“沈大人?”

沈長卿不答。

“沈長卿?”

縮在角落裏的人唇瓣翕動,執一跪伏於她身側,依舊聽不清她的話。

執一試了她的額溫,挪動草甸,將自己那床被褥抱了過來,也一並裹緊了她。過了片刻,沈長卿癥狀稍緩,但仍是念著冷。

大火過後,她時常夢魘。昏迷的那些日子,煙火繚繞的場景縈繞於腦海,灰燼與火光都化作了扭曲的身影,向她索命。

今日停留於這座破廟,那些逐漸淡忘的記憶又覆蘇了,沈長卿雖然睡著了,但斑駁的墻壁上映下的佛像陰影鉆進了她的夢中。

執一側身,用自己的軀體,為她擋下了光影帶來的不安。

夢中的沈長卿眉心稍顯舒展,她循著溫暖,一路靠近,終於睡了個溫暖安寧的覺。

她不知道的是,執一被她蹭著得羅衣領,鼻息都屏住了,手臂都不敢輕易挪動了。

破廟的木門為風吹動,松動的門閂苦苦支撐,地栿與邊框相觸,吱呀作響。

執一望著縫隙間飄過的雪花,漸入淺眠。

*

“十萬人。”

方清露在心中默念這三個字,當陽穴隱隱作痛。

人一到位,林朝洛手上就能捏上三十萬大軍了。這瘋子從未打過這樣富足的仗,收到詔令不知會激動成什麽模樣。

“夏林!”

方清露叫人預備馬匹,卻見風擋開了一角。

她心心念念的林瘋子探進半個腦袋,連眨幾下眼睛。

“進來罷。”方清露撩袍落座,眉心蹙得更緊了。

“這個時辰了,還未用飯?”林朝洛負手捏著馬鞭,走了進來。

方清露將信紙塞回信封中,不願多賞她一個眼神。

“擔心我呀?”林朝洛說。

方清露當陽穴跳了跳,懶得搭理她。

正僵持著,涼風灌了進來,兩人一齊回眸,瞧見了探進了半個身子的夏屬官。

“呃……”夏屬官結巴了下,“林,林將軍,方大人方才好似傳了我……”

“沒你事了,下去罷。”方清露終於出聲。

風擋落下了,值守的差役瞧著夏屬官跟兔子似地躥出去了,快出院門了還特地招呼檐下人往檐外多走幾步。

屋內人反倒靜了下去,許久沒人開口。

方清露晾著書案對面的人,兀自處理政務。林朝洛塞了鞭子走到炭籠邊,邊暖手邊悄悄回首。

“來詔令了,陛下又——”

“又給了你十萬兵馬。”方清露接了她的話,“林大將軍變林大帥了。”

“三十萬人吶,都是抽調來的精兵強將,我的紅纓兵也練出來了。時下瓦格疲憊,又正值寒冬,這正是反攻的大好機會啊。”

方清露不置可否:“你打算怎麽打,怎麽用這三十萬人反攻?”

林朝洛直身,收攏指節,淡淡道:“糧道——”

“步軍列陣抗住瓦格主力,輕騎側翼截擊糧道。”

方清露斂眸,眼眸暗淡了些——林朝洛善用騎兵,凡事講究出其不意,但這場仗打了三月有餘了,她這樣的行事風格也對手所知曉了,方清露憂心她落進瓦格人的陷阱。

正失神,一道影子壓了下來。

林朝洛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面前。

“這只是個人盡皆知的陽謀罷了。”她道,“為將者,誰人不知呢,要緊的是如何到底如何拖住主力,如何側翼截擊。”

“你是怎樣想的?”方清露擡眸。

林朝洛沒急著說話,變戲法似的用拇指摩挲指腹,變出了一把糖炒栗來。

方清露不接,林朝洛也不惱。

她面上沒有笑意,顯出幾分鄭重的神態,手上卻慢條斯理地剝著栗子,同方清露話:

“用兵之要,在每觀敵陣,則知其強弱,常以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奔逐不過數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陣後反而擊之,無不潰敗。’蓋用孫子之術也。”

“瓦格弱在何處,強在何處?”

“浮屠兵具裝重甲,但奔襲緩慢,這新可汗一改從前都拔延帖的註重的輕巧,沖陣是容易了,但速度是大大下降了。”林朝洛道,“這於騎兵而言,弊大於利。他們本是馬上了得,如此,與自廢武功別無二致了。”

“瓦格馬耐力強,承重大,重騎兵於他們而言算不得弱點。”

“不錯,我們的馬是要差些。”林朝洛乘她張嘴,順勢塞了兩顆栗子,“但我手下這匹戰馬個頭雖小,耐力卻不差,脾氣也要溫和許多,於長途奔襲而言,是好事。”

“且,大雪已至,我們背靠遼東北境,瓦格人糧道卻拉得很長,蒼天作美,天賜良機。”

林朝洛猜,秦玅觀應當也是看到了這點,才敢壓下賭註,調集最後十萬精銳同瓦格決一死戰。

表面看來,前線是三十萬人,實則後方輜重與協調的官差更是不計其數。

調集這樣多的軍士,一次抵上了這樣多的糧草。秦玅觀即位來精心籌備,養下的這五萬的騎兵大多也分到了林朝洛手上。

這場仗幾乎能打成滅國戰,若是勝了,極有可能徹底屠滅瓦格人,絕了大齊百年憂患。

方清露憂心林朝洛也正是因為這點。

萬鈞重擔抗在了這人肩頭,稍有不慎便能造成滅頂之災,這人還能笑嘻嘻地給她剝栗子吃,像是碰上了什麽大好事。

“林朝洛,你怎麽這般沒心沒肺?”方清露兩指抵住唇畔,拒絕了她的投餵。

林朝洛的手垂了下去。

“戰亂太久了,民不聊生,再打下去定然十室九空,遼東家家戴孝。陛下心系百姓,也給了我建功立業的良機。如今,能由我親自終結這場戰事,我為何要難過呢?”

方清露聽得鼻頭發酸,別過臉去,不讓她瞧見自己的失態。

“我知曉你舍不得我,可——”

“誰舍不得你?”

林朝洛輕笑:“我舍不得我自個。”

頓了頓,她繼續道:“你放心,我會平安歸來。”

方清露回眸,強硬道:“誰管你回不回來?”

“我管,我管自個,我要回來!”

林朝洛將栗子擱在書案上,矮身同她平視。

“你可知陛下的親筆書信上,勸慰了我什麽麽?”

她無需方清露的回答,兀自道:“她說,成敗在此一舉,平定了邊亂,她才能騰出手來,還大齊河清海晏,重塑盛世。”

“她也知曉壓在我肩上的擔子有多沈,所以會盡力為我籌備好一切。”

“可如今不是個好時機。”方清露語調低啞。

“哪有那麽多好時機呢。在我看來,這已是天時地利人和了。”林朝洛答。

家國大義前,再多的擔憂和不舍都被壓於心頭。

方清露有太多的話想說,但一想到自己與林朝洛的身份,便會默默掩藏。

林朝洛心頭發癢,好想抱抱她,卻又怕觸及她的逆鱗遲遲不敢動。

就這樣對視了良久,方清露首先傾身,局促到準備起身了,林朝洛緊繃的心弦斷了,下意識靠近了她。

鼻息相觸不過一瞬,她便被方清露反手制服,押著背身老老實實貼近墻角。

“我錯了,我大錯特錯了。”林朝洛飛快服軟,大將軍樣不覆存在。

方清露忽覺自己反應過激了,手上的力氣不由得松了些,指腹撫過她的腕子,憂心自己用力過度給她捏痛了。

她今早打馬回城,身上涼意極重,方清露摸著心更軟了,正想著說兩句好聽話,結果還未出聲便被人反制了。

林朝洛圈著失而覆得的人,心跳如擂鼓。

“我不要撒手。”她搶在方清露炸毛前說話,“我真的知道錯了。”

方清露呼吸一滯,忘記了掙紮——她認的是七年前的過錯,為了爭所謂的將門榮耀將她棄之不顧的過錯。

酸澀湧上心頭,方清露說不出話了。

林朝洛抵著人,下巴枕在了方清露肩頭。

覺察到隱約的抗拒,她啞聲道:“求你了,就枕一會。”

頂著北境重兵兩線奔波了這麽久,她是真的累了。

她同方清露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親昵了,真正擁抱住了日思夜想的人,最先湧上來的除了欣喜,還有深深的疲憊——她好想就這樣,靠著她闔目養神,休整好了再去指揮戰事。

“我何時叫你撒手了?”良久,方清露顫聲道。

林朝洛莞爾:“那就再抱一會,等會我就走了。”

方清露沒說話。

將令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林朝洛收到詔令便猜到了方清露的擔憂,一大早策馬奔回,未曾預留出太多工夫。

她身後還積著一堆軍務,實在脫不開身。饒是再舍不得,也必須松手了。

林朝洛牽韁上馬時,鼻尖還縈繞著方清露發間香。

“走了!”她攥緊韁繩,笑容張揚。

方清露是扯著下臣送上臣的借口送她出院門的,見她這般得意也沒有當場發作。

馬蹄踏起陣陣雪花,絳色身影漸行漸遠。

她在門扉前立了許久,正欲轉身回去,卻聽得遠行人回首大喊她的名姓。

“方清露——”

方清露回眸。

“等我歸來同你——”

她未說最後兩個字,方清露卻明白什麽意思。

被點中名的人壓下上揚的唇角,團了一團雪球,朝喊話人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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