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至於唐笙——

關燈
第109章  至於唐笙——

“唐大人。”

“唐總督。”

“總督大人。”

……

自步入濟善堂, 到行至後院廂房,唐笙一直在頷首。

認得她的百姓皆露出樸質的笑,主動給她讓出道路。

她此番前來是為了查探棄嬰同新安頓改籍女的狀況的。人事及戶籍變遷的事一直是沈長卿在負責, 唐笙到時,她正同管事交談, 手中拿著新制的名冊。

唐笙三步並兩步, 上階極為輕快,將身後的隨從甩了一大截。

“沈大人!”

沈長卿偏首,擺動名冊,叫管事下去了。

她掛著許多虛銜,大多是參知顧問之類的, 秦玅觀此番派她前來也是為了給唐笙塞智囊。分到手上的差事用不了多久便辦完了,無所事事的沈長卿幹脆常駐濟善堂了。

沈長卿請唐笙坐下,為她沏了一壺茶:“總督是來取名冊的麽,這樣小的事交給下人做便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呢。”

“順便來瞧瞧革新後的善堂如何了。”唐笙謝過她, 晾了片刻便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沈長卿打眼便瞧見了衣角蹭上的泥點,嘆息道:“你這樣奔走, 怎麽吃得消。”

“不親眼看一看, 怎麽能下定論呢。我走得勤些,下邊辦差的也不敢太怠慢。”唐笙五指包著茶盞擱下,手背可見凸起的青筋,“那些……剛來的, 安頓好了麽。”

她不想說“妓子”和“從良”二詞,沈長卿也能會意, 應道:“遵照她們的意願,有的撥到官田, 有的充了軍中醫籍和匠籍,大多留在了濟善堂照顧這些嬰孩。”

“沒有從軍麽?”

“有六人招入了林將軍麾下。”

唐笙頷首:“也算結了一樁事了。”

沈長卿聽出了話外音:“還有哪些事要結呢。”

唐笙抱臂微傾身,緩緩道:“我要分化士紳。”

“那就要拋出他們最想要的物件了。”沈長卿理袍。

“沒錯。”唐笙眸光微爍,“就是官位。”

她到任來,試圖賄賂她,取得遼東鹽道和河道兩個肥差的官紳不在少數。唐笙敏銳地覺察道,這群人只是表面團結,實際各懷心思,給一些甜頭便能消停。

“我打算將消極怠工及,有抗命不尊之言的都革了。”唐笙道,“空出來的,讓他們爭去罷。”

沈長卿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瓷瓶上,似是在思忖。

每個官缺背後都候著大批考取功名的,這些人身後幾乎都站著血脈相連的官紳。他們會為了延續豪奢為族人鋪墊好道路。唐笙此舉將他們的註意集中在了官缺上,削減了他們齊心抗爭之心,巧妙引導他們內鬥,從而實現分化。

“那些無需功名的差事,讓女子填補。”唐笙繼續道。

其實她還藏著後半句話:待到女差有了功績,再拔擢為官員。

“‘利’字當頭,雙眼迷蒙,自當離心。”沈長卿讚同她的計策,“這樣一來,想掀起叛亂的便不攻自破了。”

門廊外有風聲。

唐笙推開窗,瞧見了卷起的沙塵。

日頭西沈,過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

“擬定革除的名單,便交予太傅定奪。”唐笙闔上窗,回眸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了。”

沈長卿起身相送。

*

秦玅觀側身揮手,叫來宮娥闔上窗。

“陛下,您要歇一歇麽?”宮娥問。

不知是不是批折批久了,秦玅觀今日總覺得當陽穴發漲,眼前的光暈也總像蒙著沙塵似的。

“擰張涼帕子來。”她道。

宮娥照做,秦玅觀擦了面頰,還未覺得緩解,便上軟屜榻躺了片刻。

這一躺,便睡著了,半夜她又從睡夢中驚醒,記起折子只批了一半。

秦玅觀扶榻起身,在窗邊立了好一會,才繞去書案。

是夜,禁宮內外皆靜得出奇。

涼風中,蒙著月色的房屋更顯淒清。

暗淡的夜空中,揭帖雪花般散落,落滿了通政司衙門和各個坊市。

京兆府的巡查差役仰頭望天,擡手接來一張。

“你瞧這……”

“丟了,快丟了!”

年長點的差役環顧四周,推著小差役走遠了。

隱匿暗處的禦林衛也拾到了揭單,借著火折子瞧清字跡後,快步奔向禁宮。

天還未亮,揭單便傳到了秦玅觀手中。

禦林衛剛想說話,便聽得一陣攥紙聲響。

秦玅觀橫手身前,面染陰翳:“人抓到了麽。”

“回陛下話,抓著三人,揭單收了大半,巡查司的仍在沿街搜索。”禦林衛答。

秦玅觀指尖攏著燭火,眨眼間火舌竄了上來,映亮了她的眉眼。

“叫方采薇來。”

灰燼落滿書案,秦玅觀眼底的火焰熄了,取而代之的是幽暗和陰冷。

羽林衛不敢擡頭,忙出殿傳命。

五更天,賣早茶的攤販最早出門,沈寂了一夜的街坊終於有了活氣。

散落在偏僻地段的揭單被不少人拾到了,消息迅速擴散。

宮門大開之時,那些過去因唐笙懲治而降了官職的人,一擁而上,帶著拾來的揭逐級傳遞。

早朝前,秦玅觀再次從傳令女官那聽到了奏報,用完藥便沒再動早膳。

方汀見了著急,但見了她的面色又不敢再勸——依照她在禦前侍奉了快二十年的經驗,她有預感,陛下今日必定會大動肝火。

果不其然,朝堂上,眾臣再一次提起了唐簡,要求皇帝追究唐簡的罪責,頗有種不把人拉出來挫骨揚灰便不會罷休的氣勢。

“今晨,原遼東守備軍參將朱霽之子,擊鼓鳴冤,飄灑了揭單。而今遼東亂相已傳遍京師,還望陛下早作定奪,安撫民心。”

“唐簡一案,如今又浮現了許多罪證,除此以外,人證亦多。其胞妹,竟仗著權勢,不允朱霽出監,阻撓家人來京伸冤,實乃藐視王法,不敬聖上!”

“陛下,如今京師乃至幽州都知曉了唐簡的罪狀,不做處置,豈不是涼了百姓之心,久而久之,必起民憤。”

……

言官各色的聲調如同湧動的潮水,灌滿秦玅觀的腦袋。

她垂眸望著丹墀下衣著華貴的朝臣,那一張張面孔逐漸變得猙獰,化作了會說話的骷髏——他們眼中,沒有公道是非,唯有利益和權力。

這是潭沈澱過的泥水,面上清亮,實則骯臟。他們不僅要攪渾整片溪水,還要標榜自己為唯一的清流。

秦玅觀的當陽穴一陣刺痛。

眼前的場景與記憶裏的重疊了,那時他們喋喋不休逼問的名字裏,還不包含唐笙。

“陛下,唐簡以權謀私,殘害百姓,殺良冒功,已有實證!”

“此等不忠不孝不義之人,依照《大齊疏律》該當淩遲!”

“無論如何,必須將她捉拿,交由三司會審。”

“臣等知曉她是陛下近臣,但綱常國法在上,請陛下務必嚴懲,以正風氣。”

……

過去,他們說過的每句話,匯聚起來,歸根結底只有一句——唐簡必須死。

如今他們說著唐簡,暗指唐笙。

凡是一心一意為她做事,忤逆了他們心意的,都該死。

秦玅觀忽然就笑了。

低啞的小聲很輕很輕,大殿霎時陷入了寂靜。

支頤的秦玅觀終於睜眼。

她道:“三更正是宵禁時分,那時羽林衛便拾到了揭單。能在這個時辰投遞的能有何人。”

丹墀下,剛有朝臣出列,便被秦玅觀的眼神掐住了喉嚨。

“朱霽是沈長卿趕赴遼東時抓捕的,怎麽成了唐笙為了阻隔消息囚住了他。”

秦玅觀起了殺意時會收攏念珠。

立於她身側的方汀視線下落,瞧見陛下將念珠掩於衣袖下,心中便明了了。

“朕若是唐笙。”秦玅觀頓了頓才道,“早就在獄中便將他們都滅口了,何必等到現在。”

“你們將朕當作兒皇帝麽——”

清泠泠且平淡的語調掩藏了殺意,前列的絳袍官員已嗅到了危機,率先跪下。

後排官員隨之而動,衣料摩挲聲漸止,視線裏,朱紅色的殿門更顯寬敞了。

秦玅觀直起身,眼底流出疲憊和憎恨:

“凡是真心實意,為朕臂膀的,你們都要趕盡殺絕?”

“臣等不敢!”

“臣等絕無此意——”

烏金磚被他們磕得砰砰作響。

秦玅觀起身,拂袖而去。

她從側面下丹墀,領頭的官員便往側面去,帶著朝臣跪堵住秦玅觀的去路。

又是這套。

秦玅觀攥緊念珠,回首看向丹墀正面——青藍服制的官員亦將去路堵死了。

“調兩隊禁軍來。”她看向傳令女官。

女官望著她,懇切道:“陛下,有祖制,朝臣進言,不得施以嚴刑……”

她勸得內斂,秦玅觀若是真找人將這些官員都拿了,名聲該臭了。

陛下何嘗不知道這些呢,方汀打斷了傳令女官,低聲勸說:

“陛下,此舉於唐大人而言,不是有益之事。他日史書工筆,唐大人同其家,不知該落得怎樣的名聲了。”

秦玅觀同朝臣僵持至今,不願批覆三司結案卷軸,正是為了唐簡不被蓋棺定論,落得佞幸之臣的名聲。唐家滿門忠烈,若是為國盡忠了,也因她之過為人隨意編排,秦玅觀自會羞愧難當。

至於唐笙——

秦玅觀闔眸,立了片刻,轉身往禦座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