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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不錯,正要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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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不錯,正要關!”

征召女子入軍籍並不是一件易事。

林朝洛帶了親兵沿街宣傳, 問津者寥寥無幾。

她不熟悉此地,轉著轉著,便進了條小巷。

這幾日未曾落雨, 這條巷子卻濕漉漉的,沿途布滿烏黑發亮的水氹。吃醉酒的人扶著墻嘔吐, 周遭還彌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尿騷味。

環境太腌臜了, 林朝洛加快了步伐,只想快些離開這。

轉角處有兩人相撞了,被撞女子驚呼了聲,帶著薄紗的鬥笠歪倒,露出了真容。

“呦, 這不是蕓姐兒麽,今日不接客嗎?”

聽著“蕓姐”這個名字,不少行人側目,緊盯著那張清秀的面容。

林朝洛瞧著那些目光,心下一緊, 忽然明白過來這是個什麽地方。

一個老鴇模樣的人,繞了過來, 揮著手中的帕子:“呦, 軍爺們來這消遣啦——”

話說至一半,瞧清來者面容的老鴇楞住了。

“滾。”林朝洛低喝。

她身量高,又穿著一身粗布軍袍,老鴇在迷蒙的霧氣裏沒瞧清她的面容。

知道無錢可賺了, 老鴇眼裏流露出幾分嫌惡,轉身就走。

林朝洛的耳根子清凈了, 轉角處的喧鬧卻愈演愈烈。

“拿開你的臭手,我早就給自己贖身了, 我如今是良家女!”蕓姐拍開伸來的手,退至墻邊,警惕地盯著圍上來的人。

“呦呵,翻臉不認人了。娼.婦贖了身就不是娼.婦了,誰信吶——”男人看向圍觀者,哈哈大笑,“不依仗男人疼愛,你能養活自個不?”

“你!”蕓姐摘下簪子,尖端抵上男人的喉嚨,眼裏迸發出氣憤的光。

見她這般,男人不懼,反倒靠近了些:“來啊,爺們就在這,有膽量你就捅!看誰縣太爺先拿誰賠命!”

蕓姐許久沒有動作,圍觀者的笑聲更大了,灰暗中多出連片的黃牙。

“你們這些娼.妓就是除了賤籍又能做些什麽?還不是下九流的!時候久了又去幹老本行了!”

“不如聽哥哥的話,給我做小,哥哥決不虧待你!”

說時,他又探出了肥手,直往蕓姐胸口伸。

渾身發抖的蕓姐閉上眼,正要插下簪子,血濺此地,一雙有力的手劈了過來,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

只聽哢擦一聲,調戲蕓姐的人半身便軟了下去。

攥著他的那只手像是一把鐵鉗,力道大得可怖,稍稍用力邊能帶來鉆心的疼痛。

疼得直冒冷汗得男人瞧出了是來者是步軍打扮,一邊朝跟隨的家丁偷使眼色,一邊忙道:“軍爺行行好,松松手,這人我讓您了,您玩便是……”

圍觀的見了這情形,忙不疊地退至巷外,遠遠觀望。

“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林朝洛語調平緩,掌心發力,帶出令人汗毛直立的骨裂聲。

男人慘叫一聲癱軟下去,倒在了墻角的嘔吐物裏,鮮亮的羅緞沾了惡心的汙漬,整個人臭烘烘的。

有人鬧事,聞訊而來的巡查差役狂奔而來,遠遠便喝道:“你是哪營的兵丁,膽敢在此鬧事?!”

“黑水營的。”

林朝洛按刀繞過護著她的親兵,側身瞧著巷口:“不問是非經過便下定論,實在是愚蠢。”

這片的差役同調戲人的算是老相識,關系不錯,見著一行人有男有女,便知道他們是林朝洛麾下的,態度溫和了些。

“或許這其中有誤會。”領頭的差役笑了笑。

受了辱跌坐在地的男人不滿這情形,哀嚎道:“你是林大將軍麾下的便可蠻不講理麽!我與你們這些行伍出身的無冤無仇,你們平白無故打傷我,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林朝洛被他反咬一口,頓覺好笑。

她這一路都穿著尋常兵丁的粗布服制,此人定是將她當作無權無勢的大頭兵了。

“拿我?”林朝洛冷笑了聲。

男人被好事者扶了起來,捏著手臂死死盯著她。

林朝洛的親兵同府衙官差僵持著,油滑的差役兩邊都不想得罪,只準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朝洛轉過身,問起蕓姐:“你沒有營生麽?”

蕓姐微怔楞,旋即搖頭。

“那願意從軍麽。”

“我,我真的能行嗎?”

“為何不行?”

蕓姐垂眸,她不信自個有能上沙場的力量與魄力。

她流露出了抗拒,林朝洛也不準備多說,幹脆帶著人穿過小巷子。

剛行兩步,聞訊而來的家丁便堵住了出口。

差役忙攔人,生怕事態升級。

“都別走,跟大爺到縣衙走一趟!見了官你們就知道輕重了!”見自己的人來了,男人又橫了起來。

“你們女人也搞起救風塵這套了,真是可笑啊!”

“你們安的什麽心,竟管起大老爺們的事了。真要有本事,就將全城的妓坊關了!”

話音剛落,窄巷口傳來厲喝。

緙絲織成的雲肩斕紋泛著內斂的光亮,彰示著來者身份之尊貴。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震顫耳膜。瞧熱鬧的,低頭,瞧見了地上激起的點點汙水。

“不錯,就是要關!”

高馬上的女官逆著光亮勒緊韁繩,高聲道。

潮水般的官差夾道湧來,將整個煙花柳巷圍了個水洩不通。

唐笙握刀揚手,統攝千軍。差役和軍士們隨令而動,將這群人全都拿下。

“查清楚了,這些人裏有沒有官府當差的,有沒有考取功名的。如若發現全部革職,嚴懲不貸。”

齊朝立有嚴律,官員不得狎妓,不得出入煙花柳巷,但執行起來一直處於民不舉官不究的狀態。

唐笙號令一下,真炸出了許多慌不擇路的。

敞懷露腹的青年人抱著衣袍從一眾姐兒中鉆了出來,撞見官差了忙往後院跑,鞋還留在前廳。被拿的中年人展扇遮面,只說自個是來聽曲兒的。腿腳不利索的老頭由人扶著,見了外邊的場景嚇得喘不上氣了。

一片混亂中,唐笙下馬,同林朝洛並肩而行。

“林將軍,本官苦尋你兩日了。”

此話一出,數十道目光聚了過來,聽者皆面露驚色。

路過那被押著的人時,唐笙瞥了他一眼: “你要報哪個官,說給本官聽一聽。”

先前嚷嚷的那個冷汗直流,眼珠微轉,慌忙道:“沒有,不報官!”

敲打到位了,餘下的就是徹查了。

唐笙回眸,同林朝洛一起走出腌臜陰暗的小巷,來到光亮處。

林朝洛示意親兵將蕓姐帶去安全地。蕓姐瞧瞧這個,瞧瞧那個,眼中含淚,最終低身行了個福禮。

唐笙和林朝洛微頷首,算是回過了她的謝禮。

她們遠離了嘈雜,談起了正事。

“這兩日苦尋林將軍不得,我只有親自來尋了。”唐笙邁過坑窪,扶過被風吹歪的晾衣竹竿。

“總督來得很是時候。”林朝洛答,“兩營軍備已整,閑來無事,親自征兵,瞧瞧有沒有好苗子。”

唐笙一聽女官叫她總督,便覺得面頰發燙,她道:“稱官諱怪怪的,林將軍還是叫我十九罷。”

這條街上,魚龍混雜,娼館密布。軍士沿街道搜尋,抓了好些人出來。

被逼急的老鴇泥鰍般擠開差役,舞動著帕子沖上前來。

“大人,二位大人!”被差役架著的老鴇拼命掙紮,“你們關了窯子,我們這些姐兒如何營生,如何填飽肚子?”

“這個你不必操心,反正你同那些闝.客都進牢房吃飯。”被她打斷談話的唐笙,冷眼瞧人,眉眼間縈繞著似有似無的戾氣。

雖說今日查抄這條煙花柳巷事出突然,但唐笙想關這些地方的心思,早早便升起了。

想要徹底推行新政中移風易俗那條,改變女子立世之位置,就必須痛擊所有將女子與物件掛鉤的風俗與產業,將女子也擡到與男子一般的,平等勞動者的地位。

世人皆道“男盜女娼”,盜與娼皆是世人鄙視的營生,無人自願落入此地,不少淪落為妓子的女子,都是為人所掠賣,亦或是生活困苦迫不得已做此營生,只有極少數是自甘墮落的。

新政戶籍變革前,女子隨夫入籍,艱難營生,所從事的許多是為人慣常輕賤的“三姑六婆”之業。

身份卑賤的女子,似乎一出生便只剩下了生育同洩欲的價值。而身份尊貴的,某種意義上與之相同,以一種更為隱秘的方式淪為掌權者的附屬物。

老鴇正是維系這一形式的倀鬼之一。

她口口聲聲說著營生,實則自己嘗到了甜頭,私下裏極可能做著掠賣婦女的勾當。

唐笙語調果決:“帶下去,投進大牢。”

“大人,大人!”老鴇驚叫。

差役回來覆命:“大人,這條街的窯子已經搜查完畢,但還有不少象姑館,光顧的還不少,這些人……

象姑意為“像姑”,長相陰柔男子扮作女人方便達官貴人尋歡作樂。

這種館子實質上也是物化女人,唐笙毫不猶豫道:“這還用問嗎,一並拿了。”

差役傳令去了,周遭靜了。

唐笙怒意未消,神色冰冷。

林朝洛還是頭一次見小十九動怒,不由得放緩了語調,輕聲道:“她們要想重新營生,確實困難。”

唐笙深吸氣,緩緩吐出:“是困難,但新籍已下,可擇的機會遠遠多於往日。如若她們想要活得久一些,少遭些罪,這種陣痛也必須要經歷。”

“也是。”林朝洛應道,“旁的我不知,過去在軍中的,凡是有孕都是喝墮胎湯的,若是遇著藥物緊俏的時候,只能用軍棍杖打腹部。若是能換了營生,也是好事一樁。”

輕飄飄的一句話,唐笙聽得眉心直蹙:“那些墮胎湯,實則都是紅花同丹砂煮出來的,長久服用不啻於服毒。”

唐笙思忖此事時不是沒想到她們轉行營生會極為困難,但想到日後,心便狠了下來。

今日之事正是催化劑,唐笙決心要封禁整個遼東的妓院和象姑館了——左右都是痛楚,如今有了新入戶籍的機會,比起那些烏七八糟的日子,已經好了太多。

“言歸正傳,你來找我,到底為了何事。”林朝洛腳步微頓。

她們轉入了隱蔽處,不遠處便是巡回的衛士。

“年初誰都不好過,六月豐收,瓦格人大概會有動作。”唐笙問,“林將軍可有籌措?”

“我領的兩營兵丁,早已開始布防演練。可為先鋒,可為後備,但對戰局起不了太大作用。”林朝洛如實道,面容平淡。

林朝洛這人,除了在方清露面前隨意了些,多數時候都是神情端肅的。唐笙的情緒被她帶得寧靜,忽視了遠處的喧鬧。

良久,唐笙道:“我給你邊軍指揮權。”

“如此便要請示陛下了。”林朝洛答。

“不必,陛下允我便宜行事,叫我們放手去做。”

四目相對,唐笙展眉,林朝洛斂眸。

唐笙眼底壓著什麽,林朝洛覺得頗為熟悉,好似在哪見過。

“三萬北境邊軍聽你將令。林將軍,我要你加大操練力度。”

“要震懾瓦格麽。”

“既是給瓦格人瞧,也是給鄉紳瞧,給海陵王瞧。”

唐笙收攏指節,握緊兵刃,目視前方。

林朝洛記起來了。

她這神情,很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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