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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不礙事,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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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不礙事,不礙事!”

黃緞系得極緊, 秦玅觀蜷指發力,橈骨端的輪廓清晰可見。

唐大人發回京的東西旁人是不能過手的,方汀觀望了一會, 忍住了想要幫忙的沖動。

匣子的奏折比平日裏瞧著要厚,秦玅觀取出, 瞧見了下邊墊著的字條。

這回她沒有急著瞧折子, 而是率先打開了字條。

一連看了幾張都是制糖方子,上邊的字跡還不是唐笙寫的,秦玅觀的耐心被消磨了大半,唇畔本就難以覺察的笑意直接消散了。

傻王八記得她愛用甜的,反倒記不起她也喜歡有人陪伴了。

一個人吃糖有什麽意思, 嘗到了也是苦的。

秦玅觀夾著制糖方子,交給了方汀:“叫禦膳房照著這個制來。”

方汀接了,打眼一瞧便知道陛下悶悶不樂之因了——這小唐大人是個傻的,遞了方子再多寫幾封家書也是好的,怎麽偏偏忘了這茬?

秦玅觀指尖撫過唐笙親筆書下的“奏”字, 終於打開了折子。

一張字條落了下來,隨之飄落的還有幹澀的花瓣。

淡淡的花香彌散開來, 秦玅觀的眼角也在此刻微揚。

字條上寫著:

“前院梔子花盛放, 很是漂亮,落雨後香消玉殞,唯餘滿院清香。早晨醒來嗅到,總能記起陛下探指接引漫天梨花的情形。拾了一些晾幹, 香氣仍在,雖隔千裏, 願與陛下同品花香。”

字跡幹凈工整,筆畫雖然笨拙了些, 但依舊能瞧出出自唐笙之手。

讀罷這一段,秦玅觀靜坐了會,眼底的光澤愈發明晰。她只是瞧了眼方汀,方汀便快步退下了。

殿中無人。

秦玅觀收攏折子上的花瓣,雙手捧起,斂眸輕嗅。

紙箋上芳香淺淡,混雜著墨香,味道清幽。恍惚間,腦海裏有了唐笙立於色調冷暗的窗前,眺望院中落花時的場景,濕潤的風正吹拂唐笙推窗的衣袖。

秦玅觀好想靠一靠她,枕一枕她的肩膀。

嗅夠了味道,她繼續往下讀。

“日暮時分從政事堂出來,聽得叫賣聲。遼東糖點同京中不同,唐笙本想買些送回京城,但路途遙遠,到京時品相該讓陛下倒胃口了,思來想去只叫人抄了方子交給您。為何沒有親筆抄錄,陛下冰雪聰明,定當能猜出唐笙的窘迫。”

“處置一省事務,公文頗多,唐笙借此練字,字跡略有長進,不知陛下是否覺察。”

讀到這,秦玅觀淺淺地笑了,屈著的指節抵上鼻尖,眸光微爍——這是唐笙在借機討誇,若是此刻她在眼前,秦玅觀真想揉揉她的面頰,瞧一瞧她身後有沒有搖得歡快的尾巴。

“離京半月有餘,身處遼東府衙,真切體會陛下之勞苦。願陛下以聖體為重,若有傷病,唐笙當夜不能寐。”

信箋沒有落款,秦玅觀抵額頭摩挲信紙,心頭又酸又甜。

她將花瓣收進了香囊,緩了片刻,讀起了唐笙寫下的奏報。

心頭留有觀閱家書的餘溫,因而批覆時筆觸溫暖了許多,沒有了往日帝王的果決冷厲。

“受賄、勾結鄉紳二事,朕已知曉。但未知根源且實證不足,難以嚴懲。遼東之事,依卿忖度,必要時便宜行事,無需奏報請命。”

密折雖然隱秘,但保不齊沒有洩密之風險,唐笙用詞內斂,秦玅觀也並沒有點得太明顯。

這話前半句是在告訴唐笙,要將海陵王連根拔除,讓其毫無翻身的機會,必須要抓著更要緊的事,譬如尋到他們秘謀的具體事。

後半句,秦玅觀也暗示了另一種可行之策——設局,逼迫他們露出馬腳,斬草除根。

*

侍女捧著食盒,將一碟又一碟的膳食端了上來。

聽聞外間的腳步聲,海陵王壓低了音量,闔上了門,請他到隔音最好的臥房去。

“依先生所見,這就是場局?”海陵王驚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但這個局,您必須得入。”荀先生道,“一旦回京,您定會被囚住,入了局反倒有一線生機。”

“何解?”海陵王請荀先生坐下,親自為他倒了茶。

“遼東這盤大棋,不止您和她在下。要想得到益處,就得入局,您來時不也是這般想的嗎?”

“正是。”海陵答,“可遼東如今這情形,是牢牢握在她手裏的。本王沒撈著分毫兵權,反倒為她們抓住了把柄。”

荀先生撫須,嗤笑了聲:“孝敬郡王而已,您就算了收受了,不還能轉交給她。您是來辦差的,和士紳有往來也是極為尋常之事。太祖高皇帝痛恨同室操戈,非逆天之行,不允隨意懲處宗親。光憑這些,她至多能罰您些俸祿罷。”

“她已生忌憚,鄉紳裏若有洩密……”

“王爺,您說了什麽,有實證嗎?為何不是那些鄉紳汙蔑裏,挑撥離間?”

海陵王豁然開朗,他笑道:“先生果然足智多謀,本王佩服。”

“王爺,您得等一個機會。”

“什麽?”

“唐笙回京,林朝洛巡衛,士紳暴動。”

“您說的是,豐收之際。”

荀先生拂須頷首:“您可進可退。”

“進,大可——”說著,他做了個披袍的動作,繼續道,“退,亦可依據情形,隨機應變。”

外間似有似無的腳步聲停了,海陵王知曉是侍女擺好膳食了,展臂請荀先生去用膳。

“今日本王特地 從醉仙居請了廚子來,那兒的燒鹿筋和肝膏湯都不錯,不知合不合先生口味。”

“王爺客氣了!”

*

已是該用午膳的時辰了,女官們仍在議事。

送飯的小廝來來回回,奔走了幾趟都沒將飯食送進去。

再這麽等下去,飯食肯定都涼了。小廝在政事堂外轉悠了好幾圈,最終叫人拿下去用熱水溫著。

政事堂內,清對田產和賬目虧空的小吏劈裏啪啦撥著算盤珠,嘩啦啦地翻著冊目。

夏屬官出來喊了聲,叫他們當差的都去用飯了,這才重新入內,等待唐總督問話。

“各州縣退田狀況如何?”

“回總督話,多數州縣軍屯、官田已悉數收回。但豪紳們仍不願輕易吐出侵占百姓的田地,而是轉了個法子侵奪。官差來時田地便是百姓的,百姓雖有地契,實際都是佃農。平關附近的幾個鄉鎮,倒是有鄉紳主動退田。”

“州府境內的棄嬰塔都推了麽?”

“推幹凈了,但仍有溺嬰之風,下官已通報各司衙門加強巡視,若有再犯者從重處置。”

唐笙話問完了,眾女官的視線也都匯聚到了一處。

“雖少了殘殺女嬰的,但她們和那些心思不純的處於同一屋檐下,並非好事。”沈長卿看向夏屬官,“若是官差見著實在無力撫育嬰孩的,便接入濟善堂罷。”

“如此一來,又給他們兜了底。”方清露嘆氣。

一直伏案看著輿圖的唐笙擡眸了,她道:“改變舊俗並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依我所見,律法嚴懲、宣揚教化、增添女子立戶數目,三管齊下,才能見著成效。”

說著,她看向夏屬官:“入春以來,各州府女子錄入戶主的數目增長了多少?”

夏屬官撓頭:“下官未曾記設,請總督再給下官些時間。”

“疫病過後應是女多男少,我記得,開春時瞧過的數目,記為鰥寡的有兩萬餘戶,那麽新造冊的女戶主也該臨近這個數目了。”

聽完匯報,方清露忽然想起了什麽,往門外瞧了瞧。

唐笙直起身:“林將軍今日來不了,她正征召親兵呢。”

方清露眼底的失落一閃而過,繼而問道:“女軍戶?”

“是了。”唐笙淺笑,“這事是遞過公文的,陛下同我都知曉——”

“裁撤了一批老弱病殘,林將軍自掏腰包擴充軍備,準備將新征召的軍戶編入守軍,算是為國庫節省了一大筆開支了。”

“我說前些日子她怎麽管我借銀兩呢,說是下一季的俸祿發下便還我,原是為了這事。”

林朝洛不吃空餉,平日裏靠戰功賞賜和俸祿頂著軍中人情往來,這下更要窮得叮當作響了。方清露遠眺衙門大門,頗為憂心,下一季的俸祿下來也不準備要她還了。

“二姐。”唐笙瞧出了她的憂慮,輕聲喚她。

方清露回眸。

唐笙道:“我已擬折呈報陛下了。眼下遼東處處困難,若是府庫有了盈餘,我也會撥給林將軍的。”

聽出了唐笙的話外音,方清露拍了拍面頰驅散溫度:她和林朝洛的舊事,怕是被十九知曉了。

“這是陛下和你仁善,換了旁人,誰管她啊。”方清露添了嘴,欲蓋彌彰,簡直是不打自招。

唐笙難得見到二姐露拙,抿了抿垂下頭去,藏住了自己的神情。

沈長卿反倒是露了溫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文書,輕聲道:“你們皆出了力,那我也該有所表示。這一季的俸祿我也交給林將軍招兵了。”

“這份人情,林大將軍豈不是要當賣家產才能還清。”方清露打趣,“她今日不來,真是可惜了。”

“都是為國當差,食君祿,忠君事,擔君憂。都是應當的,何必談人情呢。”

眾人淺笑,氛圍松動了好些。

唐笙拍掌,招呼她們過來。

“眼下就是預備著收麥了。”她道。

提及這個,氛圍又凝重了。

唐笙道:“我不通軍事,這輿圖還要等諸兵官來,才能看得透徹些。不過,我瞧來瞧去,倒瞧見些門道來,還請諸位聽一聽。”

夏屬官也湊了上來,肚中發出了咕嚕聲。

“真是對不住,本來方才就準備結束了。”唐笙歉疚一笑,“議完我們便用飯。”

夏屬官忙道:“不礙事,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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