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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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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停。”

“王爺, 人送走了。”侍從替他掖好被褥。

海陵王推開他的手,掀被而起,動作十分利落, 絲毫沒有重病的模樣。

“將東西收下去。”海陵王套上靴,取了個鼻煙壺把玩, 剩下的交給的侍從。

“王爺, 庫房都快堆不下了,遼東是真有油水啊。”侍從道。

“去去去,金銀盡早兌成銀票,兌不了的就早些運回去。”海陵王不耐煩地拂手,“做事要隱秘, 要是被發現了,本王可不會手軟。”

“是。”隨從小跑著下去了。

海陵王把玩著新得的鼻煙壺,面上帶著玩味的神色。

這些士紳送他這麽多東西,目的就是請他出山鎮住唐笙。他這次支了法子,沒有親自出面, 這些人定不會滿意。

鼻煙壺上雕刻的紋路很是細密,海陵王撫著又記起了另一樁事。

他確實病了快半月了。唐笙到遼東那日, 他給自己澆了兩桶涼水, 在風口立了半日,拖到病得不能起身了才叫人去通報。

唐笙親自來了一回,確認他是真病了。照理說,這些日子皇帝和唐笙一定會催他回去, 但他連催促的詔旨都沒收到,平靜地度過了一旬。

眼見她們這般安靜, 海陵王反倒覺察出了不妙。

他收起鼻煙壺,朝外邊道:“去把荀先生叫來!”

*

黃昏時, 唐笙從政事堂出來,老遠便聽到了吆喝聲。

這吆喝聲談不上吵,明明隔得那樣遠,穿透力卻強到衙門裏的唐笙能聽清每個字。

“這在叫什麽,桃花糖?”唐笙看向屬官。

新提拔上來的屬官姓夏,是個郁郁不得志的本地女官,也就是那日拿鏟撬拍張老太爺的那個。

她本是專侍舞樂的女戶,雖有著官銜,但一直因為擔的差事“不夠體面”為官老爺們輕視。秦玅觀推行新政,廢除女戶後,她便和其她女子一同編入了各地府衙,成了少見的地方女官差。最近,她還在適應衙門的瑣事,過手的要緊政事不多,閑暇時在生活上幫了唐笙不少。

唐笙對她不錯,她也願意親近唐笙,私下同唐笙相處時,少了上下級的隔膜,多了友人間的照顧。

“是了,算遼東土產罷,您要嘗嘗?”夏屬官問。

唐笙並不嗜甜,她只是聽見了與甜有關的東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遠在京城的那個人。

“好吃麽?”唐笙問。

“自然是好吃的。”夏屬官問,“下官將他叫進來?”

唐笙微頷首。

賣糖的挑著擔,唯唯諾諾地進了衙門。唐笙要什麽他便給什麽,問及要多少錢,小老頭連忙搖頭,說東西都獻給他們了。

這是懼怕做官的找茬,唐笙照價給錢,將東西都買下了。

買糖的喜極而泣,對她千恩萬謝。

唐笙正要,臨了手卻頓住了——外邊的吃食還是謹慎些好,秦玅觀在批覆裏也叮囑過她。

夏屬官猜出了她的擔憂,一一試過了才道:“這小老十來年了都是這般沿街叫賣的,我吃過好幾回了。”

唐笙應聲,挑選了塊最小的,試了些。

這桃花糖其實就是桃花瓣腌漬的甜口糕點,味道甘甜可口,比起唐笙在京中吃過的玫瑰花露要清爽許多。

這味道陛下一定喜歡,唐笙心道。

除了這個,小老框裏還有芝麻酥糖和花生明糖,都與京中口味不同。

“就這些了麽?”唐笙問。

“災年剛過,能制出這些已屬不易了。”小老皺著臉,“大夥都苦,就是這些,我叫賣了許久,也就賣出了一兩塊。”

唐笙確認了糖很好吃,口中綻著甘甜,心卻澀澀的——要是秦玅觀在就好了,她要捧著糖,在她喝藥之後塞上兩塊,好讓她的眉心舒展開來。

“這些能存放多久?”

“除了桃花糖,別的就是放半年都無事。”

唐笙眸光微暗,低低道:“我叫人找些原料,您再做些罷,我都要了。方子您能同我口述一份嗎,我一並買下。”

這樣好的買賣,賣糖的自然是樂意至極。

唐笙留人盯梢,辦完差回來,東西也都做的差不多了。

她挑選了賣相最好的幾塊,用油紙包著封入匣中,並著密折裝進同一塊黃緞。

饒是這樣,唐笙還是不放心。她思忖再三,還是將糖都撤了,只留下了配方。

呈給陛下用的東西,她要親自帶回去才能安心。

*

天氣漸熱,太後宮中已開始用冰納涼。

立在冰盆邊的小太監還想多立會,但裴太後已經吩咐完了,只得悄悄退下。

秦妙姝第二回瞧見這面生的太監了,進門時忍不住回望了眼。

“姝兒。”裴太後朝她招手。

“阿娘。”秦妙姝還未走近,便已探出手臂做出要牽人姿態。

裴音憐摸出帕子替女兒拭去了額角的汗:“陛下今日召你去,問了些什麽?”

“問了您的病,還有我的功課。”秦妙姝小聲道,“我丟人了。”

說起這個秦妙姝就一陣害臊,當時秦長華也在。她一個十六歲的,寫出的字,誦出的文章還不如一個九歲的孩童。

“怎麽個丟人法?”裴太後問。

秦妙姝嘆氣:“還不是小時候貪玩——”

她小聲道:“您為什麽不催我習字讀書呢?”

裴太後聽了這話頭更痛了,沒忍住輕捏女兒手臂內側的軟肉:

“你忘了嗎,阿娘催過你多少回,你自個不願學的。皇家不比尋常人家,女子也是要讀書的,你那時同我頂嘴,說是自個過得不如尋常百姓家的孩童,氣得哀家頭風都犯了。”

這話確實像是她能說出的,秦妙姝慚愧垂首,輕晃母親的小臂:“姝兒忘了嘛~”

裴音憐瞧著女兒,眼前的場景與從前重合了。

面頰還帶著嬰兒肥的秦妙姝那時只及她腰高,那麽小一個,要被逼著學禮儀,學習字。

慶熙帝雖然有了兒子便不管女兒了,但還是看不慣孩子一味貪玩,過閑適安逸的日子,硬是將公主們上學堂的時辰提早了。

冬日時,天還是黑的,她的姝兒便要被叫起來梳洗。那麽小一個孩子,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裏還在念著什麽“之乎者也”,邊睡邊背,背到最後滿嘴胡話。

皇帝要今日要親自檢查皇嗣的功課,裴太後怕她出糗,也怕皇帝遷怒,狠心打醒了女兒。

窄小的竹板表面抽在女兒手心,實則打在她的心上。委屈的秦妙姝哇哇大哭,抽泣著問她:“阿娘,我為何就不能摸魚上樹呢,我為何就要背這些呢?”

裴音憐抱緊了女兒,滿臉淚痕。那時的她們沒有辦法,只能一味迎合皇帝的喜好和要求,以求在這深宮中安穩活下去。

她不想回憶過去的苦楚,深吸氣,同秦妙姝聊起了今日的事:

“你皇姊為何要問你學問呢,說來這還是頭回。”

“順道問的吧。”秦妙姝說,“她在和惠明說話,我剛好去請安,便一並問了。”

“惠明……”裴太後念著這個封號。

“她是已故魯平王的女兒。”秦妙姝提醒母親,“小小的,眼睛同皇姊很像那個,今年才九歲。”

“惠明的母親亦出自金陵江氏。”裴太後將冰盆拉近了些,替女兒打扇,“金陵江家女,容貌和才學都是上等的。”

“她們的眼睛都生得很好看。”秦妙姝讚道,“皇姊不愛笑,愛帶兇一點的妝面,平時也冷冷的,若是笑了那雙眼睛該有多好看啊!”

提起這雙眼睛,裴太後有些怔神。

先皇後的那雙眼睛也是及好看的,低垂時滿是慈悲,似是對這世間萬物都飽含著憐惜。

“是啊。”裴音憐應聲,語調落寞。

妙姝心思細膩,覺察出母親的落寞後便問起了別的。

“您猜皇姊叫我背的是什麽?”

“是《戰國策》,衛鞅亡魏入秦!”

*

“衛鞅亡魏入秦,孝公以為相,封之於商,號曰商君。”

禦書房內書聲朗朗,秦妙姝走後,秦長華還留在宣室殿背書。

秦玅觀一直在批折,糾錯時頭也沒擡,秦長華慌亂改口,背了個更離譜的句子。

“臣太重則國危,左右太親則身危。今商君為秦王婦兒法——”

“停。”秦玅觀擡眸,覺得呼吸有些不太通暢了。

她道:“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危。今秦婦人嬰兒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為主,大王更為臣也。”

秦長華眨巴了兩下眼睛,開始溜須拍馬:“陛下記憶超群,小臣佩服!”

“你背的第一句倒也不為錯。”秦玅觀面容舒緩了些,端了茶盞拂沫,“且將釋意說來。”

秦長華清了清嗓子,用脆脆的聲音道:“大臣太重了國家就危險了,大王和左右侍從太親近了,自身就危險了。如今商君和大王是夫妻——”

茶盞“啪”一聲蓋上了。

秦玅觀忍了又忍,終於將嗆在喉頭的茶水咽了下去。

“是‘今秦婦人嬰兒皆言商君之法’,你瞧清了再背。”

秦長華摸出書來瞧了眼,面頰紅撲撲的:“陛下,小臣瞧錯了……”

“你性子太急躁了,太過急躁反而容易壞事。”秦玅觀說,“《戰國策》要好好讀,儒家的暫且可以放一放。”

小蘿蔔頭點頭,連聲道:“小臣知道了,謝陛下教誨。”

眼瞧著陛下還要再問,小蘿蔔頭忙用眼神示意她,方姑姑已經在門邊等了許久了。

秦玅觀的視線迎了過去,方汀忙捧著密折邁步進去,喜氣洋洋道:

“陛下,唐總督來折了。”

小蘿蔔頭得救了,陛下叮囑了她兩句,便叫她回去了。

退至門邊時,她回頭,瞧見了陛下拆匣的動作——陛下表面瞧著動作有條不紊,實則手上的速度加快了許多。

姓唐,能救她於水火之中。不用想了,呈折這人定是那日和陛下面頰相貼的唐笙。

小蘿蔔頭腳步輕快,嘴裏哼著剛背過的書,轉身出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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