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讓她淋,她自願。”

關燈
第84章  “讓她淋,她自願。”

方汀急匆匆換好衣裳趕來, 秦玅觀已在宮檐下立了一會了。

“陛下披件氅衣罷。”

“你怎麽過來了。”

方汀不好講實話,她接過宮娥遞來的氅衣抖開:“夜深涼寒,陛下早些歇息罷。”

秦玅觀沒說話, 視線朝向耳房的方向。

這個節骨眼上方汀知道不能直接提唐笙,但又覺得陛下這樣立在檐下傷身, 拐彎抹角道:“陛下, 明日要叫早朝嗎?”

“說過了,明日叫晚朝。”這個時辰很難出宮通知朝臣,秦玅觀覺得方汀這話問得很是怪異。

“奴婢老了。”方汀笑著拍了下腦袋,“這裏不中用咯。今日蠢笨,竟還問起唐大人為何要出宮, 唐大人性子好,還同奴婢解釋了遍。睡了一覺,又忘咯。”

“她出宮了?”秦玅觀回眸。

“是,唐大人明早要赴通政司當差,住在宮外反倒近些。”方汀答。

秦玅觀一時間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擡腿便往殿內走。方汀追了上去。

“陛下,您這個時辰還要理政嗎?”說著方汀“誒喲”了聲, “這殿裏怎得這樣暗, 快換燭!”

秦玅觀在聯排的客座上坐了,氅衣滑落一邊。

她的腦袋更痛了,顱頂像是被鑿了孔,涼水不斷灌入。

方汀小聲詢問:“陛下可是不適, 奴婢去傳太醫?”

“不必了。”秦玅觀繞回了禦座,錘了兩下腦袋。

方汀瞧見她的動作便知她這是心緒不寧和歇息不夠導致的, 又喚宮娥燃了安神香。

“呈碗安神湯來。”秦玅觀道。

“唐大人說那湯裏用的幾味藥不大好……”

秦玅觀瞥了她一眼,方汀忙住嘴, 老老實實吩咐人煮湯去了。

安神湯端來時,處理了小半個時辰政務的秦玅觀視線還落在奏折上,看都沒看便端起湯啜了口。

濃重的苦味混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直沖天靈蓋,她喝了一口便擱下了。

從前她心緒不寧便是喝這湯的,如今啜一口都很難了。

方汀給她取果脯,秦玅觀推開,摸出帕子想要擦拭唇瓣,瞧見帕子的樣式後又塞回了衣袖。

事事不順,秦玅觀剛有所平靜的內心又染上了焦躁。

“陛下,三更了,早些歇息罷。”方汀摸出自己的幹凈帕子遞給她。

“近日難寐。”秦玅觀語速緩慢,似是在嘆息。

方汀欲言又止,秦玅觀無視她的神色。

*

唐笙如今是通政司的主官,她一早便沐浴完,換了身幹凈官袍去赴任。

密折制和內閣直奏之權分走了通政司大半的職權,通政使這個官位已空了大半年。如今官衙屬官多是恩蔭得位的,聽得主官上任,這才將衙門裏裏外外捯飭了一遍。

饒是這樣,唐笙還是覺察出了敗落感。這種敗落感源於屬官的精神氣,他們油腔滑調,先拍馬後推諉,頗有種混吃等死的無賴形。

秦玅觀將她塞到了這樣一個磋磨人志氣的官位,唐笙忽然有些懷疑先前十八勸慰她時說得那些話了。

什麽狗屁臂膀,什麽狗屁野心,陛下此舉明明將她邊緣化了。

她像個剛探出腦袋的地鼠,剛瞧了眼外邊的世界,就被人用榔頭敲下去了。

唐笙在公案前踱來踱去,整個上午只來了三份公文一份邸報。

小吏看得眼花,勸她道:“唐大人,這樣清閑的差事不是想得就得的,您……”

“去,在府衙前支面顰鼓,張貼公文,告訴百姓,若有冤屈和諫言想要陳奏陛下,就來府衙擊鼓。”唐笙指著門外,“你也別在本官這窩著了,帶人去宣讀布告。”

小吏傻眼了,怔楞了片刻,終是在唐笙的眼神下開始辦差。

他從前聽說這唐大人是個好相與的,還以為可以繼續混吃等死,沒想到真見著了,這人卻像是個瘋起來能陳奏陛下撤除通政衙門的模樣。

死氣沈沈的通政衙門在唐笙的到來後終於泛出了一絲活氣。

宮裏來的傳令太監跨入門檻還以為進錯了衙門。

“唐大人,往夏日裏過了,宮門落鑰的時辰改作酉正了。今日未時三刻有晚朝,這該是您頭回上朝,奴才特來同您細說,誤了時辰可是要治罪的,您定要記著呀。”

唐笙也是從宮裏出來的,太監這樣殷勤,又這樣說話,就是在討賞。唐笙也不拂了他的面子,掏了一錠銀子放在他手上。

秦玅觀叫的是小朝,只有在京四品及以上的官員需要參加。整個通政司只有她一人在四品,她怕誤了時辰,提早了半個時辰收拾好,候在端午門外。

下午天陰,跟隨她上朝的小吏特意帶了油衣和傘。

朝臣隨從有專門等候的地兒,京官們則按照官銜列好了隊。

隊列裏,唐笙只瞧見了五六位女官,帶上她,兩只手便能數過來。

唐笙瞧著這場景,心中忽又升騰起些許異樣的感覺——她好像還在秦玅觀倚仗的女官之列。

小朝是在宣政殿內,唐笙立過丹墀邊,也立過丹墀上,這還是她頭次立在丹墀下。

隨著朝臣上階,叩拜,高呼萬歲,起身時,站在隊尾的唐笙覺察到了源於丹墀上的目光。

秦玅觀好似在看她,又好似在眺望殿外。

“今日叫晚朝,是為了商討新政推行之事。”秦玅觀的聲音回響在殿內,“新政新填了幾道,派往遼東的欽差也有了幾個人選。爾等若是有事啟奏,也可暢所欲言。”

唐笙擡眸,思緒全然被“派往遼東的欽差”這句吸引了。

大臣中有人出列,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場面話,聽得秦玅觀撚著茶盞蓋撥起了茶沫。

唐笙知道,她這是聽著無聊,又開始用茶沫作畫了。

秦玅觀上朝時用的茶水和在自己寢殿裏喝的是兩種,一種上邊有細膩浮沫,可以用茶盞蓋和小匙撥出畫,一種是茶底清透的,撫過盞蓋只為晾茶。

離得近的方汀也知道,她垂下眼眸,瞧見陛下畫了只王八。

覺察到身側的目光,秦玅觀轉指,攪亂了畫。

議上正題後,秦玅觀便闔起茶盞,俯瞰朝臣。

唐笙一言不發,靜靜瞧著他們爭辯。出離利益瓜葛的她,隨著朝臣的話細思,品出些旁觀者清的味道。

聽著聽著,她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地飄到了秦玅觀身上:她今日穿著窄袖袍,人顯得十分幹練。

唐笙瞧出她面上帶妝,眉頭擰了起來。

離得這麽遠她都瞧出了秦玅觀面上帶妝,想來是秦玅觀氣色又不好了。

她正欲細瞧,一道涼颼颼的視線便飄了過來,唐笙忙垂首。

“宗室裏挑出的孩子,不日便要到京了。”秦玅觀打斷了朝臣,“朕欲派一人前往迎接。”

唐笙垂眸聽著,不曾想下一瞬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唐笙,朕派你去。”

被點到名的唐笙怔了片刻,旋即跪拜接旨:“微臣領命!”

秦玅觀還願給她派事,這就是沒有疏遠她。唐笙的心狂跳起來,連日來的憋悶沖淡的許多。

她望著丹墀上的人,眼裏漾著光點。結果不久便聽到了不想聽的名字。

“聽了諸位愛卿的諫言,朕決定點兩位遼東欽差——”

“一位是海陵王,一位是周禦史。”

唐笙鼻息凝滯,來不及細想便高唱反對。

“朕意已決。”秦玅觀掐斷了她的話音,“散朝!”

出了宣室門,朝臣的隊列便散開了。

唐笙因為緊張,腦袋嗡嗡作響。她循著秦玅觀的儀仗奔走,又得時刻註意儀態,免得吃上言官的參本。

尋常情況下,朝臣沒有急事且未得秦玅觀傳召是不得隨意出入禁宮腹地的。

侍衛想攔她又不太敢攔,唐笙就這樣追到了秦玅觀身側。

“陛下,您不能點海陵王為欽差!”官袍太長,唐笙又仰視著秦玅觀,險些被絆到。

秦玅觀垂眸:“朕是皇帝還是你是皇帝?”

唐笙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秦玅觀叩響步輦,擡轎的太監走得更快了。

“陛下——”唐笙跟得快要力竭,在即將和她錯開時喚她。

秦玅觀眼睫微顫,狠下心來再次叩響步輦。

唐笙在朝堂上立了太久,皇帝散朝是走在朝臣前面的,她追得這樣久,漸漸就跟不上了。

待她趕到時,秦玅觀已經入殿了。

唐笙一不做二不休,撩袍跪於中庭,背脊直立。

方汀擡頭看看陰雲密布的天,又低頭看向禦座上半天沒有落筆,落了筆又連團兩張紙箋的陛下,急得不知怎麽辦才好。

好好的,這兩人又杠上了。

“陛下,外頭瞧著要落雨了。”方汀擔憂道,“再有小半個時辰宮門就要落鑰了。”

她雖句句不帶唐笙,又句句不離唐笙。

秦玅觀聽得更冒火:“讓她淋,她自願。”

方汀面上的皺紋更深了,她勸不動裏頭這尊大佛,只好去外邊勸說跪著的小佛。

“唐大人,再不出宮就違制了!”方汀苦口婆心,“這天瞧著要有大雨,您在這淋著就是氣陛下呀!”

“姑姑,求您通傳一聲,求陛下務必收回成命。”唐笙吐字鏗鏘有力,沒有一點聽勸的意思。

“唐大人,不是奴婢想說您,您在朝堂上那樣忤逆陛下,換了別人皮都掉了一層了。陛下是皇帝啊,皇帝!皇帝是斷然不會收回成命的!您還不明白麽?”

“您跪在此處就是在氣陛下,陛下她這幾日輾轉難眠,瞧著要病了,您再激一激,這病定是要染的!”

唐笙搖頭:“不行。我也有我的難處,從前我不想說,現在只求見陛下一面,當面訴說。”

面頰染上濕涼,中庭地上映出了密集的雨滴。

唐笙望天,被雨點砸得睜不開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