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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風寒而已,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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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風寒而已,不必了。”

陰雲壓下, 漫天蒼黃,雨珠結成絲線密集的簾,隨風飄動, 白茫茫一片。

沿著宮墻殿檐鋪設的滴水瓦疏導著雨水,將宮室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廊檐下的人影掩在起煙似的雨幕裏, 塑像般凝望著跪於中庭的唐笙。

水澤激蕩, 殿內人擡首,眺望窗外的情形。

方姑姑逮著機會勸諫,進門先叩首再說話:

“陛下,這雨太大了,唐大人這樣淋著遲早要染上風寒——”

“朕的話只說一遍。”秦玅觀收束視線, 直接打斷了她。

落雨前秦玅觀就發話了,方汀聽到她這樣說,亦不敢再勸。

她出了殿,接了宮娥遞來的傘,撐在唐笙頭頂。

雨聲嘩啦, 唐笙拭幹凈臉上的雨水望著來者,脊背挺直, 不為所動。

“回吧, 您快回罷!”方汀矮下身,好讓雨傘多罩著些唐笙,“陛下是明君,自有打算, 您回罷!”

唐笙搖頭:“雨大,姑姑您自己撐著就行了。”

方汀恨鐵不成鋼似的重重嘆氣, 轉身往殿內去。

唐笙又被雨點打得睜不開眼了,濕透的官袍黏在身上, 又厚重又涼寒。

她揉了把發麻的面頰,漸漸有些分不清是在夢中還是現實中了。

幾日前,她還為感知到秦玅觀的愛意而心顫,每個閑暇時刻都掛念著她。

為她擦拭眼淚,為她生病而焦心的秦玅觀如今怎麽連見她一面都成了難事。

唐笙不斷擦拭面頰,期盼檐下能多出一道玄色的身影。

可她什麽都沒有等到。

肉身感知到的濕冷是最不值得提及的,唐笙只覺心口悶得她喘不上氣,支撐不住跪坐在了地上,腦袋低垂。

水珠順著面頰滑落,唐笙張開唇瓣,想要努力呼吸些新鮮氣,卻只嗅到了鹹濕的氣息。

一雙方頭履停在了她面前,唐笙欣喜仰頭,看到卻是先前同她相識的小宮娥。

小宮娥半個身子都浸濕了,唐笙眼眸微動,溫聲勸她:

“不必幫我撐傘,我——”

她話未說完,小宮娥便退開了,面前停了雙雲紋緞面靴。

唐笙擡眸,瞧見了秦玅觀。

“你是在逼朕收回成命麽。”

秦玅觀的聲音被雨聲沖得迷蒙,唐笙以為自己幻聽了,唇瓣翕動。

“朕是皇帝,所思所慮從不囿於歡愛情長,所下的每道詔令都經深思熟慮。”

玄袍衣角已染上了水漬,

“陛下。”唐笙喚她,“不管您信不信,遼東和蕃西一旦讓宗親染指,日後必定會起戰禍。崇寧七年的冬日,我所說的一切都能靈驗……”

“您洗刷吏治,推行新政,為的就是富國強兵,收覆失地,彪炳千秋,成為日後天下女子的表率。可三年後,您布好的局便會被人攪動——”

唐笙有些脫力,她膝行上前,指節落在秦玅觀的靴面上。

“陛下,算我求您了,您派我去吧。”

她想了許多,海陵王為謀奪大位而布局就在接受詔令不受約束後,如果既定情節也會隨著細節而變化,環境和時勢能造人,那麽派往遼東的任何一個宗親都有可能滋生野心。

唐笙不想用這套法子來脅迫秦玅觀,可她一無所有,只能賭秦玅觀對她的感情了。

她壓住哭腔,不想將自己的狼狽徹底展露在秦玅觀面前,秦玅觀只能瞧見她微顫的肩膀。

唐笙說:“您信我一次,好嗎?”

秦玅觀別過臉,眼眶一瞬顯出浮紅,再回首時,又恢覆了陰冷和疏離。

“你不走,偏要違命?”

“我不走!”

秦玅觀低笑了聲,奪走了方汀為自己撐著的傘。

雨簾晃動,水花四濺。

油紙傘被秦玅觀拋到一旁,被風吹得遠遠的。

身後的宮娥趕忙舉傘替她遮上,唐笙伸長手臂想要抓住傘柄,什麽都沒碰到。

“滾,都滾!”秦玅觀低喝了聲。

宮人不敢再上前。

“陛下!”唐笙覺得她瘋了,哭喊道,“您不要淋雨!”

大雨中立著的秦玅觀和跪著的唐笙對峙著。

“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朕留你體面沒叫侍衛將你拖出去。”秦玅觀哽了哽,“你現在就走,不要逼朕下令。”

淋了雨的玄袍不再松垮,秦玅觀清瘦的身形被勾勒出來,風一吹就想要傾倒。

唐笙爬起身去拾傘。

隔著雨幕,她們的視線交匯在了一起,秦玅觀先背過身,不再看她。

“走!”秦玅觀呵斥她。

*

這場雨灌進了唐笙的軀體,她的思緒,她的動作無不變得緩慢。

她沒了回來的記憶,只記得自己很冷很冷,怎麽捂都捂不熱。

唐笙發燒了,說了很多胡話。

聞訊趕到的方十八聽她胡言亂語,直呼陛下名諱,嚇得捂住了她的嘴。

她們救下的母女三個忙裏忙外,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唐笙降了點熱,一個沒註意,唐笙燒得更嚴重了。

相處了幾日,人都熟絡了。

小姑娘童言無忌,好奇道:“七廟官在哪裏呀?她夢到七廟官了嗎?”

大姑娘朝她使眼色,小姑娘會錯了意:“是有誰叫七廟官嗎?”

方十八換了張嘴巴捂,生怕隔墻有耳,她和唐笙明日便因不敬聖上被處以刑罰。

小姑娘掙紮了一會,就差上嘴咬人了,方十八才撒了手。

“這個人不能提嗎?”小姑娘還算機敏,“那就是她讓恩人得病的,所以恩人睡著了都要喊她!”

十八一邊捂她一邊兇她:“叫你去請郎中,不是叫你在這胡說八道!快點去!”

小姑娘哭出了聲,吵得方十八腦袋疼。她母親忙過來,將她帶了下去。

“你和七廟官都是壞人!”小姑娘抽泣道。

“捂上她的嘴巴……”沙場上方十八沒帶怕過,今天卻覺得自個得折這了。

她真摯禱告,期盼唐笙趕緊醒過來。

接過小姑娘差事的大姑娘奔了出去,生怕趕上宵禁,請不來郎中。

她習慣了赤足走在路上,如今穿上鞋了反倒跑得沒從前快了。

老舊的石板路上有坑窪,她沒註意,絆了一跤。

起身時,她瞧見了連片的氣派建築。

被大雨蕩滌一新的琉璃黃瓦沿著中軸線森嚴排列,異常華貴。

秦玅觀披著氅衣立在窗邊,嘴唇血色很淡。

她閑下來,腦海裏總是浮現唐笙的身影。

雨最大的那會,秦玅觀本不準備出來,打算叫宮人將她架走。她立在窗沿邊瞧了一會唐笙的身影,又改了主意——所有人都在檐下,中庭唯餘她一人,孤零零的。

唐笙就那樣跪在雨裏,連肩背都舍不得彎一下。

“陛下,該用藥了。”方汀提醒道。

“雨停了,天也要黑了。”秦玅觀回神。

“唐大人想必早已抵家了。”聽出話外音的方汀小聲道。

秦玅觀接了瓷碗,啜了口,沒有應聲。

她不過淋了一小會雨,當陽穴便開始作痛了,入了殿侍奉的宮人有傳太醫,煮姜湯,遞湯婆子,秦玅觀不久就緩了過來,但過去這麽久了身體也不大爽利。

唐笙在雨裏跪了那麽久,自然比她更難熬。

想到這,秦玅觀低聲問:“朕會不會太狠心了。”

“陛下——”

方汀猶豫再三,終於說起了自己的看法。

“奴婢知道您也難受,您這麽做是為了不把唐大人卷進來。唐大人並非蠢笨之人,如此執拗,定然是覺察了什麽。您大可聽聽唐大人的見解再做決斷——”

“自始自終,您好像從沒有問過,唐大人有什麽處置之法,有什麽更細致的見解。”

秦玅觀垂眸,眼睫輕顫。

“陛下,您有沒有想過,您如此處理,落在唐大人眼裏,該是什麽模樣?”

方汀的話理順了她蕪雜的思緒。

秦玅觀想,唐笙大概是失望的。她會覺得自己壓根沒有將她當作值得倚靠的臂膀,根本瞧不上她。

“奴婢是一家之言,經不起太多推敲。”方汀繼續道,“您是皇帝,大齊的主君,奴婢只是您遮蔽下的蚍蜉,您心裏惦念的太多太沈,自然是奴婢等不能企及的。”

良久,方汀聽到了一聲長嘆。

“朕能信她麽。”秦玅觀呢喃,“朕想信她,又不敢信她。”

“甘羅十二歲封上卿,霍去病弱冠之年官至大司馬驃騎將軍,孫權十八歲鎮守江東。陛下您亦是年少有為,為我大齊力纜狂瀾,未及二十就立下汗馬功勞,怎麽到唐大人這裏便不願相信她了?”

秦玅觀不置可否。

窗外,天色已暗,秦玅觀揉著眉心,重新握筆。

既然此事已經照著她的章法處理完了,她就沒有再耗費心力的必要。身為君主,她不該為小事所困擾,以至於亂了分寸,攪了理政的心神。

宣室殿的燭火又燃到了深更,晨間方汀來侍奉秦玅觀梳洗,發現她又開始咳嗽了。

正更衣,宮娥入內通報:

“陛下,通政司的唐大人告假了,說是病了。”

各司衙門的主官要告假,照例是要陳奏秦玅觀的,秦玅觀準了方才能休沐。

“唐笙病了?”秦玅觀側身。

“是。”宮娥應聲,“說是感染了風寒。”

近侍們的視線悄然落在了秦玅觀身上。

“朕準了。”秦玅觀道,“叫太醫過去。”

宮娥唱諾。

方汀見縫插針:“陛下,要派人過去探視麽?”

“風寒而已,不必了。”秦玅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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