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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捆回來,關大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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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捆回來,關大獄。”

唐笙從病中醒來, 望見了燭火邊的方十八。

這具身體比她從前那具上了幾年班的要好得多,淋了雨起了高燒,發汗後睡了一覺已見好轉。

她下午急火攻心, 頭暈目眩,情緒發洩完後, 便被十八扶上了馬背。她趴在馬背上, 就那樣睡著了,十八牽著韁繩,一路將她帶了回來。

“我睡了多久了……”唐笙望著搖曳的燭火,喃喃道。

“兩個時辰罷了,眼下才還未過戌正。”方十八溫聲道, “你再歇會罷。”

唐笙撐身,方十八搖搖頭,只好扶她起來。

“衙門臥房不夠,我得和你擠一間。”十八五指捏著碗沿,將溫水遞給了唐笙, “郎中說你這幾日累著了,需得好好將息。你若想到什麽, 就吩咐我去做。”

唐笙抱著碗一飲而盡, 這才道:“方箬回來了麽?”

“大姐回來了。”方十八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摸出幾塊油紙抱著的糕點,“你先嘗嘗這個,我路上忘吃了,留給你了。”

唐笙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綻開。可吃著吃著,她嘴裏便發了苦, 又咬了幾口,她才意識到是眼淚進了嘴巴。

半月前, 小十九明明還活在陛下的庇護下,未曾辦過什麽差的人,卻在時局更疊時被迫獨自承擔起這些。

方十八望著她,心裏酸溜溜的。

“客棧那邊今日有兩個常住客發病了。”十八低低道,“大姐把那店主帶回來了,沿途過的地方也都封了。”

唐笙的咀嚼停滯了,她道:“她哪來的人?”

方十八欲言又止,唐笙卻猜出來了。

“陛下昭告京畿有疫了?”

十八頷首:“你睡著那會,陛下的罪己詔已傳到幽州了。”

下罪己詔,帝王是將罪責歸攬於自身,自省檢討。

秦玅觀明明無錯卻還是下了這樣一道詔書,唐笙光是聽著“罪己詔”三字就一陣鼻酸。

“陛下有何過錯,她那樣勤政,心系萬民,為什麽要自省?是不是朝臣逼迫她寫的?”唐笙一連問了幾句,“原文在何處,給我看看!”

“縣衙便貼著呢。”方十八給她掌燈,引著她去查看。

帝王的罪己詔貼滿了布告欄,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唐笙眼睛發澀,幾度揉眼。

十八憂心她傷了眼,將燈舉近了些。

白日裏方十八讀這些字句時已覺不公,她作為臣子,對陛下只有忠心和敬仰,而十九她……

秦玅觀在罪己詔說明了京畿和遼東的疫病,也說明了糜爛的吏治源於她的用人不明。

她在罪己詔中說:“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將過錯全部攬下了。

昏黃的燈攏著唐笙的側顏,十八側目,看清了她眼底的淚光。她收束了視線不敢再望,偏首看著檐下的燈籠。

不知過了多久,唐笙才走進衙門。

“罪己詔利於振奮民心。”十八安慰她道,“陛下此舉謀劃深遠。”

唐笙回眸:“無論治疫成敗,遼東局勢如何,我、二姐、太傅,這一眾人身上的擔子,都在她身上了……”

罪己詔一出,她們這些做事的便沒有了後顧之憂。唐笙明白,秦玅觀是想讓她們放手一搏。無論成敗,她都將扛住前朝的壓力,護住她拔擢的女官。

可她已經病到咯血了,那樣病弱一個人,為何要替人承受這麽多苦楚?

上階時,唐笙腦海裏全是密折上的血點和秦玅觀月下獨倚窗前的孤寂身影。

她本是力纜狂瀾的中興之君,可死後卻連帝號都被褫奪了。讀原著時唐笙尚且為她的結局難過,而今她親身經歷了這些,更為秦玅觀感到不公了——秦玅觀是這個千瘡百孔帝國的強心劑,是大齊跳動的心臟。

沒了她,這艘朽爛的木船就要沈了。

扶著她的方十八並不知曉既定的結局,也就不能體會到唐笙的心情。她只覺得唐笙對秦玅觀用情至深,竟到了傷身的地步。

“你好些了,精力充沛了,能替陛下做的事就多了。”十八道,“好好歇過今日,明日再好好當差,也算是報了君恩。”

唐笙並未聽她的,而是跟著從京畿帶回店主的軍士,花了一夜時間走遍了那些可能傳疫的道路,重新調度了人手。

一來一回籠統百六十裏,馬匹都跑得吐白沫了。

京中有疫的論調一經播散,人心惶惶。

秦玅觀降旨,太醫院照著唐笙制定的那套流程開始防治消殺,一段時間後未見疫病爆發。

不知詳情的百姓逐漸放下心來,秦玅觀和醫官們卻還在等待唐笙說得四十日這個時間點。

這小半個月格外難熬,唐笙劃定的範圍內,幽州城以鹹福客棧為軸,疫病漸起。京兆府裏,與疫水有關,被唐笙列入重點關照名單的那些人也陸續起疫。

染疫者發高燒打冷戰,民間體弱未得醫治者多數病死,幸存下來的骨瘦如柴,唯獨肚子鼓脹近似懷胎。

沒有特效藥,坐鎮疫區中心的唐笙只能通過書信與太醫院眾同僚溝通,探討藥方——他們能做的,只有對癥下藥,緩解病患的痛楚。

因衛生條件有限,唐笙劃定範圍內的村莊城寨,還是連片地染疫。得疫者多為青壯年,女子染疫人數反而要低些。

藥物有限,會醫治水蠱的郎中也在少數。有發疫災財者,坐地起價,竟將治療鼓脹的草藥賣至十銀一兩。部分郎中診金漲至五兩銀,出行費,處方費,樣樣要出錢。稍有良心者,應了官府壓價購入之請,一次性傾銷完囤積過多難以出售的藥物,反倒要官府送匾稱頌。種種作為,逼得唐笙奏請秦玅觀全國張貼藥方,聚集眾醫官研討出廉價易尋的平替草藥。

一場災疫,牛鬼蛇神,魑魅魍魎,無所不見。

唐笙唯一慶幸的是,平頭百姓反倒在這個時候團結起來,應了官府號令搜尋釘螺清殺,自發搜山采摘草藥。

離京第二十日,便有人在唐笙駐守的縣衙擊鼓鳴冤。

他們行了數十裏,只為來此狀告囤積國庫調撥的藥物轉售醫館的縣令。

唐笙並無問罪地方官員的權力,她書折遞交秦玅觀,隔日便得批覆。緊接著禦林司的人也趕到,捉了一批人進大獄。

方箬和十八入內覆命時,連日勞碌的唐笙握著寫給秦玅觀匯報疫情的折子,倚墻睡去了。

她們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悄悄退出了唐笙臥房——唐笙這個拼命勁兒和陛下越來越像了。

這幾日,她們在幽州和京城兩線奔波,今日收到陛下詔旨需得回京覆命,此番前來正是告知唐笙的。

念著唐笙勞累,鮮少休息,她們沒叫醒她,只留了一張講清狀況的字條便打馬回京了。從幽州到京畿的這一路,官道皆有軍士看守,閑雜人全部清空,她們策馬疾馳,速度極快,用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京城了。

京中倒還安生,未見幽州鄉鎮的慘狀。方箬和十八邊走邊觀望,竟從這熟悉的風景裏覺察出了新鮮感。

她們趕在日落前入宮,由宮娥引去消殺了一番才得以入殿。

十八兩旬未曾面聖,方箬則是一季未曾面過聖。二人隔著簾幕望去,皆覺得秦玅觀的步態更沈重了,人也有沈屙纏身,難見好轉之態。

“幽州如何了。”

“回陛下話,唐大人說,再有兩旬染疫者將至高點,態勢不久便會向好。”

秦玅觀頷首,撥著念珠低低道:“她如何了。”

方十八遲疑了許久,終究沒有說話。

方箬答:“前些日子操勞過度,感染風寒,現下已經大好。”

念珠聲停了,五屏椅上的人輕嘆息:

“你們回去後,傳朕口諭,叫她不要熬壞了身,該歇時便歇著,朕另派人去。”

方箬應聲稱是,倒是方十八擡起頭來,巴巴地看著秦玅觀。

“說罷。”秦玅觀望著她。

十八哽咽了聲:“陛下,您召十九回來罷,她在那遲早要累出病!”

“她在那兒,鄉民仰仗她主持公道,大事小事都要她來處置。十九眼底亦容不得沙子,處理起來不見手軟,她一日睡不到兩個時辰,日子久了得罪人是輕的,虧損了身體是重的。”

秦玅觀眸色暗淡了些,她也在折子裏隱晦提過幾次,可唐笙卻從未正面回應過。

這個犟種頗有種不把京畿和幽州的疫病平息了絕不回京的決絕氣魄。

秦玅觀不喜強人所難,她雖憂心唐笙,卻也明白她的堅毅,心中喜憂參半。

“唐笙心中有決斷。”秦玅觀重新撥動念珠,“她有她的志氣,朕不強人所難。”

“可是陛下——”

方十八講起了秦玅觀下罪己詔那日,唐笙的反應,也講起了唐笙與染疫者接觸的場景。聽得秦玅觀眉頭緊蹙。

“這個犟種是想把自己熬幹了麽?”

念珠磕在書案上,引的殿內眾人擡眸。

秦玅觀又覺得心口隱隱作痛了,忍不住躬起了身。

“陛下!”

“陛下,您怎麽了?”

殿內兩方趕忙上前,方汀轉身叫宮娥傳太醫去了。

秦玅觀緩了片刻,枕著擡起的那只胳膊,豎起食指,悶聲道:

“你們今夜趕回去,叫這個犟種滾回來。她若抗旨不遵,你們便將她捆回來治罪。”

“若真捆回來,唐大人會憂心自己染疫,未至發病期,將疫病傳染給您。”許久未曾言語的方箬說出了唐笙心中的擔憂,“這才是她不回京的原因。”

這不僅是唐笙所憂心的,她其實也擔憂。

秦玅觀直起身,唇色泛白:

“不論是否染疫,先捆回來,關進大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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