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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陛下不止有憂,更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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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陛下不止有憂,更有思。

太醫來時, 秦玅觀已順過氣。

方箬和十八退至一邊,給太醫騰出診脈的地兒來。一圈人翹首以待,盼望秦玅觀聖體無恙。

秦玅觀被盯得有些不適, 揮揮手示意她們下去。

帕子落了下去,十八拾起, 交還給她, 起身時聽得太醫的叮囑。

“陛下,您憂思深重,腹臟結愁,需得好好歇息幾日,待聖體康健了再理政……”

憂思深重, 腹臟結愁。

十八默念這八個字,銘記在心。

太醫退下後,秦玅觀又勉勵了她們幾句,十八聽來,總覺得她話裏藏著話。

方汀送她們離殿, 秦玅觀望著三人的背影,心緒更亂了。

太醫診脈的那片刻, 她想了許多。

安穩日子誰不想過?如若能回京, 唐笙怎會不願。

在方十八講述唐笙近況前,秦玅觀都是記著這句話的,等到她聽了幾段十八說唐笙不要命地辦差累得起病的話,她血氣上頭, 霎時將這些拋之腦後了。

皇帝說過的話是斷然沒有收回的道理的。

秦玅觀揉著眉心,覺得自己今日幹了件極蠢的事。她闔眸嘆息, 將念珠撥得更快了。

這幾日,她輾轉難眠, 睡著了也是多夢,唐笙的留的安神香囊和帕子都不管用了。

昨夜秦玅觀折子批累了靠著軟屜榻小憩了片刻,醒來時望著藻井,記起了唐笙附在她耳畔得喘息和低語,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她從未對一個人如此上心過,秦玅觀忽然有些認不清自己了。

回神時已至子夜,方汀端來了新熬制的藥,秦玅觀就著果脯用也覺得很苦。

*

天氣轉暖,白晝漸長。

唐笙一早便帶人進山采藥了。

剛從京城趕回來的方十八換了匹馬,轉頭就循著足印進了山。

顯眼處易尋藥草的地方早已被人掃了個幹凈,唐笙和鄉民只得進深山碰運氣。

晨間的山林彌散著薄霧,清冽的露水打濕衣領,周遭靜悄悄的,唯餘鳥鳴和林濤滾浪聲。

山路難行,方十八左手按著刀柄,右手牽馬,走得小心謹慎。

她走了小半個時辰,太陽高升,明媚的光亮引得她不住的瞇眼。穿過一片竹林,方十八終於瞧見了成群的鄉民和差役。

“瞧見唐大人了嗎?”十八拉了個差役詢問。

差役扶腰直身,站在坡上和她一塊尋找。

“那呢!”差役指向不遠處。

方十八循著他的指尖望去,瞧見了一身灰衣頭戴唐巾的唐笙。

她穿著麻布圓領袍,前後衣擺卷進絳帶,衣袖也束著,面朝土背朝天地混在摘藥的短衣幫裏,不仔細瞧,真發覺不了她是正四品的京官。

“十九!”方十八將馬交給差役牽著,沿著斜坡下去。

唐笙放下背囊,往上爬了些。

方十八垂眸,瞧見了她皁靴邊緣的泥漬。

唐笙註意到她的視線,跺了下腳:“回去再擦罷。”

“山裏有藥嗎?”

“不論有沒有,進山尋總比坐以待斃好。”唐笙道,“城寨裏壯丁死傷過半,有些村落瘴氣逼人,難以久居,進山采藥順道開墾幾片荒地,總比留在那些地方餓死強。”

她們說話的這會,密林裏走出幾個腰紮獸皮的人,擡著頭黑皮豬出來了。

“唐大人,您瞧!”走在前面的那個拍拍豬皮,笑呵呵道,“今日燴殺豬菜,送您亞衙門去!”

唐笙淺笑著應了聲,這些人才離開。

“京中情況如何?”唐笙剛問了十八一句,擡水的婦人又朝她打招呼,唐笙揮手應完這才繼續說話,“陛下還好麽?”

十八說:“我是來傳陛下口諭的。”

即便是口諭,受諭者也得恭敬聽命。她抱拳躬身,靜待十八傳諭。

“陛下說,叫這個犟種滾回京來。”方十八放緩了語速,模仿起秦玅觀的語調,“她若抗旨不遵,就將她捆回來治罪。”

唐笙擡首,眼神頗為無辜。

“我脫不開身的,你們捆走了我,誰來頂我的位置?”

十八拽她臂彎,憑著體型優勢,順勢將她架起:“這我可不管,陛下就是叫你回京,你若回去了自然會有人頂上來的——”

她架著唐笙沒走幾步,鄉民便圍了上來,堵住了她的去路,盯著她的眼神似在說,你要將唐大人帶到哪兒去。

人越來越多,十八呆了呆,默默將唐笙放下了。唐笙連忙安撫鄉民,說清了十八同自己的關系,鄉民這才散去。

“災疫之時,民心也很重要。”唐笙壓低了聲音同十八解釋,“若是頂來的人做不到身先士卒,與民便利,民心一旦渙散,極易激起叛亂。”

“我是為陛下盡心辦事的,所求的沒有私利,唯有替陛下分憂。我多在這裏待一日,陛下便可為京畿和幽州少操些心,多些功夫養病。”

“陛下是憂心你熬壞了身子。”方十八也壓低了聲音同她辯論,“你怎麽這麽犟,不領皇恩呢?”

“陛下也說了,我是犟種嘛——”

“我回去便寫折子,你下回回京覆命替我呈給陛下。”唐笙抵了抵她的肩,“陛下能明白的。”

語畢,唐笙又要回坡下了。她走了幾步,十八回過味來——十九這人在官場泡了幾個月也學會了打哈哈這套了,連勸帶哄的,將她也帶進溝了。

“唐笙!”方十八頭次叫她全名。

面上堆肉的十八瞧著比往常兇多了,這神情還是在她被困牢城營時流露過。

“陛下病得有些重了,那腕子兩指便能捏過來,氣色極差。”方十八正色,“昨日太醫診脈時我在場。太醫說她憂思深重,腹臟結愁。陛下不止有憂,更有思,你明白麽!”

唐笙回眸。

“你說什麽?”

唐笙跨步上前,方十八卻牽馬就走。唐笙扯過韁繩,同她對望。頗通人情世故的差役忙勸走了要上前勸架的鄉民,自個也躲得遠遠的。

“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方十八被唐笙得遲鈍弄得急眼了,“她到現在都在用你那方帕子,聽我說你病了,心口都痛了,你還在這氣她!”

她還沒數落完,唐笙便已翻身上馬。

“馬我借走了。”唐笙俯瞰立著的十八,“這邊你先替我頂一日。”

話音剛落,唐笙揚鞭而去。

方十八雙手圈成了喇叭,喊道:“過了這段路就難行了,你下來牽馬,莫要把我的馬跑傷了!”

唐笙頭也不回道:“知道了——”

策馬疾馳的這兩個時辰,唐笙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回蕩著十八的話。

“陛下病重。”

“她聽說你病了,心口痛。”

“陛下不止有憂,更有思。”

這個思,是思念的思麽,唐笙在心中詰問自己。

折子帶血那次,陛下沒寫完的那句話是“待卿歸”麽?

陛下在思念她麽?

陛下會不會病得起不來榻了才叫十八過來捆她回去?

唐笙俯身,貼近馬鬃,鬢角的發被風吹亂了,腦海裏全是秦玅觀高燒,虛弱地枕著她臂彎時的模樣。淚落進了馬鬃裏,頃刻便不見了。

她穿著粗麻布袍入宮,在外禁宮便被禁軍攔下了。衛兵再三檢查她的腰牌,才敢放她入內。

這幾日她常夢見的重檐歇山頂顯現在眼前,唐笙壓下驚憂與思念,克制住想要奔跑的念頭,維持著最後的儀態走在宮道。

望見宣室殿的燙金牌匾時,她忽然生出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來,不由得放緩了腳步。

在殿外訓斥宮娥的方姑姑最先看到了她。

“唐大人?”

許久沒聽著回話,方汀下階,還以為自己瞧錯了。

“誒呦,怎麽弄成了這樣!”方汀撣著她身上的灰塵,“陛下現下在暖閣禮佛,您先換身衣裳罷。”

唐笙回神,垂眸瞧見了自己這身風塵仆仆的裝扮——皁靴沾泥,麻布衫一股煙塵氣,整個人都灰撲撲的。

她這樣入殿,不僅會儀容不潔沖撞陛下,也會惹得陛下犯潔癖。

“姑姑……”唐笙忽覺羞愧,她怎麽就忘了換身官袍再回來。

“你隨我來。”方汀瞧出了她的局促,引著她回耳房更衣。

方汀掀簾出來,招呼宮娥近身。

“快去告訴陛下,唐大人回來了!”

宮娥有些猶豫:“陛下禮佛時最不喜被人打攪了,奴婢……”

“你找準機會,陛下一睜眼就說!”方汀道。

小宮娥快步來到暖閣,左等右等,沒見著跪在佛龕前的陛下睜眼,有些焦心。

這麽一拖延,一直到方姑姑引人來她都未曾進去通報。

“通報了麽?”方汀眸光爍動。

膽怯的小宮娥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的。

“姑姑,我自己入內便可。”

小宮娥聽到一道朗潤潤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能撫平焦躁的心。

她循聲望去,瞧見了換了一身窄袖黑圓領袍,腰系蹀躞帶的唐院判——她這一身只有露在圓領外的中衣交領是素白的,但整個人卻不顯陰沈,淺笑的模樣格外柔和。

方汀微頷首,率先打簾請唐笙入內。

唐笙步子一滯,隔著簾幕定定地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暖閣講究聚氣,屋內面積不大,佛龕亦設得不大。

秦玅觀跪於佛龕前,雙手合十,掌心托著那方念珠,微垂著首。

禮佛時需得雙膝撐起,她直身跪著,背影更顯單薄。唐笙光是望著她的身影,眼底便聚起了水澤。

方汀上前步,腳步聲驚動了靜心冥思的秦玅觀。

“朕不是說了,禮佛時非要事不得打攪朕。”她的聲音清泠泠的,聽著很是不悅。

方汀沒被嚇著,她喜氣洋洋道:

“陛下,您瞧誰回來了!”

唐笙喚她,鼻音很重:

“陛下。”

秦玅觀回望來者,掌心的念珠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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