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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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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夜城

整整一周的時間裏,洛海沒有見到過尤金。

尤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他悄無聲息地出現,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像一個縈繞在南特城中的幽靈,除了洛海,沒有一個人留意到他。

他問了科林為什麽這些天恩優格沒有來上班,科林的回答閃爍其詞,只說這些是克裏曼廳長管轄的部分,他並不清楚。

洛海看得出科林神情裏的閃躲與不安。

科林不喜歡克裏曼,可當下還得給她做事,而克裏曼討厭洛海則是全院皆知的事情。

他只是個小助理,如果被她發現自己在工作時間跟洛海搭話,就有被炒魷魚的風險。

他當然更喜歡洛海,如果他能被調回去繼續給洛海當助理,哪怕待遇差一點也沒關系。可是這事他說了不算,他是一艘沒有帆的小紙船,只能在權力更疊的波濤中隨風飄蕩,連保全自己都已經很艱難。

洛海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沒有為難科林,只點了點頭,放他離開。

沒有了尤金的南特似乎哪裏都一樣,又似乎哪裏都不一樣了。

城市的街道還是原來的街道,商鋪還是原來的商鋪,可是招牌與橫幅都換了,不再宣傳商品,而是積極地貼出驅逐Omega、支持Alpha維權的標語。

有了檢察院的支持,游行的隊伍更猖狂了,他們隨時隨地會出現在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看到與Omega有關的任何東西——照片、宣傳畫、母嬰用品、奉獻日藥物……都統統砸碎,絲毫不顧及所有者的財產權益。

盡管一周的清查已經結束,可還是沒有人敢帶著Omega上街。別說上街了,Omega就連在自己家裏打開窗戶晾曬衣服,都會被對面的鄰居一頓臭罵,而不得不忍氣吞聲地縮回頭來。

長年的教育令絕大多數Omega成長為溫柔、順從、乖巧的生物,他們不懂權利、不會反抗、也從來沒想過什麽是不公,他們打心底裏認同Omega是低人一等的物種,而Alpha天生擁有侮辱、標記、折磨他們的權力。

如果非要怪罪什麽,那就是他們的運氣太差,在分化的時候抽到了下下簽。而這輩子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禱下輩子能分化成更好的性別。

冬季,天黑得更早了。

洛海照舊兩點一線地往返於檢察院與公寓之間,當他走到商業街附近時,天就已全黑了。

街邊關了幾家不起眼的店鋪,他們的老板或老板娘都是Omega。但沒有人會註意那麽幾間小小的鋪子,它們影響不了城市的繁華,阻礙不了商業的發展。

洛海在一個小攤前買了一個熱狗。

游行隊伍扯著旗子從他的身後路過,領隊的不知道拿的什麽樂器,敲出的噪音震得人耳膜發疼,一邊敲一邊喊:“明早九點,審判大會!檢察院要把抓住的光翼會叛奸槍斃示眾了!明早九點,審判大會!”

人們對游行隊伍的大喊大叫已經習以為常,沒有一個人擡頭,都在忙自己手裏的事。

“番茄醬?”小攤老板問道。

“美乃滋。”洛海答。

老板應了一聲,開始往熱狗上擠醬汁。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匆匆忙忙地跑過來,直接沖散了游行的隊伍。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被扯成了好幾條,鞋子也少了一只,如果不是弄得這麽狼狽,這個年輕Alpha的衣著打扮還算是體面的那種,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就是坐辦公室的白領。

“別敲了!”年輕Alpha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奪過了游行領隊手裏的樂器扔在地上,“基地都被人家端了,你還在這敲!”

領隊嚇了一跳,“什麽玩意?”

“咱們的基地!北廣場!兄弟們正收拾行頭呢,一群Beta突然沖進來,把我們的東西砸的砸、搶的搶,還把我們的人揍了一頓!我的衣服都被弄成這樣了!”年輕Alpha急得臉都紅了,“趕緊跟我回去看看!”

這下周圍的商販都擡起了頭,小攤老板一邊包起熱狗一邊歪著頭看,差點把熱狗遞到洛海的鼻子上。

剛才還氣宇軒昂游行的隊伍立即散了架,倒了旗子亂了陣腳,匆匆跟著年輕Alpha離開了。

Alpha游行的事不新鮮,可Alpha們的基地叫Beta給端了可相當新鮮。周圍的攤販們立刻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按這個速度,用不了兩個小時,整條商業街的人都會知道這回事。

洛海後退了半步,從小攤老板手中接過熱狗,手指不自覺多用了兩分力。

雖然從青年的描述裏聽不出任何細節,可他就是知道,這是尤金幹的。

那群莫名其妙闖入Alpha基地的Beta,恐怕也並不是Beta。

夜色越來越黑,可今晚的月光很亮,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懸掛在城市的上空,沈默而堅決,就連商業街最耀眼的白熾燈也無法完全遮住月亮的光芒。

洛海在路上吃完了那個熱狗。

回到公寓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響起。

他一手把鑰匙扔在鞋櫃上,一手將門在身後關閉,喧囂的噪音被徹底隔絕在門外,只剩下機械地重覆個不停的手機鈴。

他騰出一只手接起電話,沒有主動出聲,等著對面先說話。

“終於肯接電話了?”

道爾的聲音平穩而緩慢,好像對面是什麽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

“抱歉,外面聲音太亂,沒能聽到。”洛海不卑不亢地回答。

道爾沒有質疑,也沒表示相信,只是淡淡地直入主題,“克裏曼廳長病倒了,明天的審判大會她來不了。”

洛海怔了一下。

病倒了?偏偏在現在?

今天下午他還見過克裏曼,她還生龍活虎地指導科林替她搬資料,怎麽到了晚上就一下子忽然病倒了呢?

真的是病倒了嗎?

“所以,明天的審判大會缺一位主理人。”道爾的情緒卻絲毫沒有波動,淡淡地繼續說,“你準備一下,明早出席大會,頂替她的位置。”

洛海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在有時間思考之前,他的話已經脫口而出,“我沒有參與過這次行動,也不了解詳細的情況和計劃,沒辦法擔任——”

在他把話說完之前,道爾就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靜緩慢,卻不容得半分質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說,“大會明早九點開始,你要八點之前到場。演講稿有人替你準備,但你必須負責最後的犯人押送,並代表檢察院下達處刑命令。”

洛海的喉嚨裏像有一塊血塊,讓他呼吸困難。壓在喉頭的每一口空氣都泛著腥甜,肺像是要炸開,又像是要永遠沈進地底。

“洛海,你也該做個選擇了。”道爾淡淡地說,“是當一個任人宰割的弱者,還是拿起刀,成為宰割他們的人。”

說完這句話,道爾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早已安靜下來,洛海卻還維持著接聽的姿勢站著。過了很久,他慢慢放下手機,慢慢向後靠在門板上。

是的,他必須做出選擇,也只能做出選擇。

世界是一個永不停息向前滾動的巨大車輪,它只管風塵仆仆地滾動,並不在意會將誰卷起,又將誰碾碎。

如果他不做選擇,自然會有人替他把選擇做了。

又或者,他從最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權利,擺在他面前的永遠只有糟糕的選項與更糟的選項,無論他怎麽選,都只會通向萬劫不覆。

今晚的南特是不夜城,人們要先進行一些小的狂歡,好去迎接明天那場更盛大的狂歡。

洛海將手機扔在桌上,打開客廳的燈。屋子裏空無一人,只有巨大的羊駝還在沙發上傻乎乎地坐著。

他的公寓在這場狂歡中是一間搖搖欲墜的紙屋,隔絕不了強烈的震動與排山倒海的波濤。

他走進次臥,慢慢地躺在尤金睡過的床上,毛絨玩偶環繞著他,隔絕他的神經與視線,暫時地將他掩埋在柔軟的布料與熟悉的氣味中。

可是沒有小提琴聲響起,夜色如此喧鬧,卻又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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