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銘記

關燈
第12章 銘記

十一年前師父還沒有打造出像樣門派,我是他頭一個弟子,對我寄托了無限厚望。他將我撿回洞府時,傳授完畢基礎修煉知識,便開始身體力行教我修仙的第一步引氣入體。

結果我差點自己把自己引死。

幸而自行引氣入體的靈氣不多,師父及時替我運轉周天將靈氣驅散。之後幾日他揣著滿腔疑惑對我上下一頓檢查,才發覺了雙水靈根,才弄清楚是為什麽。

我的兩個靈根不在一處地方,靈氣卻不會分辨,會毫無差別地分別以兩個靈根為中心順序運轉,如此一運轉,我的身體就成了這兩個靈氣中心爭奪主導的決鬥場。若一直不停,將先損全身經脈再毀丹田,五臟六腑衰竭而亡。

這一回,無數天材地寶淬煉的靈氣,便是僅僅漏入少許,恐也遠多於當年。

靈氣沖蕩的撕裂感像是頃刻把我整個人都碎沒了,我變成一片沒了須的羽毛墜落在黑暗裏。至於自己倒哪了摔哪了是不是臉先著地,更不曉得。

桓九還在給自己水培,且他還是顆沒腦子的桃子,我就這麽倒在荒山野嶺,怕是難以有人發現。

實在不行,水靈根不用來做爐鼎用來煉丹也是可以的。但願符有期的真兄弟情誼能有兩分用,幫了他這麽大個忙,就是我死了,他還能幫我美言兩句,讓魔教繼續護著增城派。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放心地死,沒有牽掛,去找師父了。

這種等死的時候,我這片沒毛的羽毛在黑暗中平白念起往年舊事來。

我這條命是師父撿的。

我生來沒爹,五歲沒娘。十一歲時我一個小乞丐聽說重光派仙山在收外門弟子,聽說在仙山上不僅有飯吃、有衣穿還能踏劍飛來飛去,便拿著僅剩半個的饅頭當一路口糧上山去。

上山許多關卡,兇險萬分,我都一鼓作氣沖過。在過最後一個關卡時我後來居上超越了一位仙衣道袍的貴公子,彼時,我沒想到就是這一超越,我無緣了重光派仙門。

他是其他世家仙門的遠房,拿了推薦信來的。

初步檢測,我是雙靈根,其中一樣為水,這樣的資質在仙門中不算低也不稀有,原本通過,可那位遠房貴公子是更加優質的單屬性靈根。他向重光派掌事長老點名要求,把我踢下山。

重光派的長老便照做了。

我被他們拎到山腳,從半空五十丈高的地方扔了下去。若非樹枝樹梢沖緩,這種高度能把我摔成幾截。我就這麽一身劃痕地掛在了樹上兩天兩夜。

然後師父出現。

吾師沈晝,彼時元嬰巔峰,乃天下第一散修。他不出自任何世家仙門,有什麽學什麽,撿到什麽緣法是什麽,竟就這麽攀上了如此之高的修為,竟還用上古仙劍的劍胚打造出八階仙劍天承劍,這般天資,令任何一世家都不敢輕視。

我掛樹梢上時,他正在他的至交好友、重光派內門弟子祝源、也就是我後來的二師父家做客。是聽說了竟有個過了關的娃重光派不要,才緊趕慢趕下山,將我從樹梢上小心翼翼摘下來,一路呵護著帶回了洞府。

劍仙出塵,風華勝雪。他長得跟我娘一樣好看,還和我娘一個姓。所以一開始我沒叫他師父,就追著他叫娘。他反覆糾正了七八次後,我才知道應該管他叫師父才更正確。

此事之後話,便是從小到大他經常很痛心地問我:“為什麽小時候你還管為師叫娘,現在不叫了能不能再叫兩聲試試,為師愛聽。唉,你現在怎麽這麽板正,還是小時候可愛些。我給你說,為師剛撿到你的時候,你餓得一頓能吃八碗大米飯,有段時間還挺胖……”

師父撿我,心思並不單純。他想在世家遍布的仙門中打造一屬於散修的門派,讓世間像他這樣的後來者能有可出頭的地方。

為達這個宏偉目標,他才撿了我,並在起初對我寄托極高的希望。可惜我覺得我應是讓他失望了。

弄清楚我這身雙水靈根時,他十分慶幸:“還好還好,沒被重光派細查靈根發現異常。小遠之,你沒有任何背景,這資質進了世家仙門就是送上門的爐鼎,幸好沒進成,幸好被為師這麽善心的人撿回來了,為師就是你的再生父母,還不快叫娘。”

是啊,我是送上門的爐鼎。我送到了師父門下,十一年,哪怕是在他為無法進階合體期苦惱不已的那兩年,他都從沒有動過那樣的心思,一次都沒有。

為了不能引氣的我走上仙途,師父開發了一條前無古人的路線。他用辛苦所得的一塊萬年玄晶為我煉制了天問石來穩定儲存靈力、必要時可偽裝我身帶修為,然後他一個劍修,一家又一家仙門地去要、去換別的方向的功法。

符箓、陣法、禦器乃至禦獸,一股腦往我腦子裏塞。

在確認我修煉方向器修為主、符陣為輔後,又帶我踏遍天下秘境,替我收集各種各樣的仙器來驅使。我明明無法運用靈力驅使過多仙器,可偏我儲物戒中仙器一百零八門,比天下任何元嬰以下的器修都多。

我不是沒有說過:“師父,你給我的仙器也太多了……我哪裏用得上。”我哪裏配用得上。

他卻回答:“這不是預備著麽,萬一哪日找到引氣入體的法子,你馬上就能成為年輕一輩最炫酷的真器修。到時去那些仙門比試大會,別人就祭出五六個,你掏一百來個,在背後擺十圈魂環,氣勢直接拉滿。為師建議魂環的光區分一下顏色,裏面白中間金外面紅……”

我說:“可師父是劍修,無論如何,我都繼承不了師父的衣缽。在我身上投入這麽多,很不值。”

師父跟我吹頭發瞪眼:“為師不是還有另外十八個崽嗎?啊雖然還沒一個結丹……但慢慢教嘛,我都像看著你一樣看著他們長大,傳承肯定斷不了。小十九我昨天還教會她叫娘了呢。”

可未過多久,師父就去了東海,再也沒能回來。二師父送回來的只有封了的天承劍。

若非師父兵解、讓瞬間爆發的靈力超越大乘期,同時將天承封劍,我想,也許這把劍都送不回增城派的。

我在黑暗中飄浮了許久,飄到我甚至以為我這種飄浮狀態已經是死亡之境地,暗色的視野撕開一道光芒,我循過去,便醒了。

一睜眼,臉上圍了八個腦袋。其中七個是魔侍,一個是符有期。

我把他們腦袋推開些,好有空坐得起身。這地方又是桓九的魔窟,身下又是那張摔了兩回的軟床,我總覺著動一動這床就嘎吱作響。

但周圍的確沒有桓九。他分明是在我倒下時離我最近的,即使是顆桃子……不知為何,有些失望。

渾身多餘的靈氣已然散去,想來是有人及時趕到吸走了。眼前人是符有期,我不假思索便向他拱手:“多謝符兄相救,無以為報,唯有為聖教當牛做馬。”其實死了便可以不用再做牛馬的。

符有期連搖扇子:“不是我不是我。是你不知為何倒在了表哥懷裏,他喊我們來接人,把你送去最近可休養的地方,然後醒了就立刻馬上迅速去報給他。所以一天一夜了,我們都在等你醒。”

我覺不大對勁:“那,少主人呢?”

符有期神色糾結:“還在後山池子裏泡著,估計快禿嚕皮了。”

“……這回發病期還沒過”

“他每次發病時間一天到三天不等,也快了吧。”

原是桃子桓九及時接住並治療了我,可他只叫人來把我帶走,自己又倒回去水培,很是怪異。

我下床出洞,說去看他。

一路符有期和七個魔侍跟著,仿若小雞崽串在我這老母雞身後,個個眼裏寫著由衷的敬服。符有期更是想努力搞清楚我怎麽把桓九弄安生的,我稍作解釋反而給他腦子說漿糊了,甚至懷疑起我也得過瘋病。他覺得只有瘋子才能理解瘋子。

前面是靈池,我將他們攔住:“我一人過去吧。我想少主醒之前應不會攻擊我,但你們就很難說了。”

八人全數很配合地定住腳步,沒一個再敢往前。

我走到靈池邊。

昨日的凍符業已失效,現下這池子又變得熱氣氤氳。桓九縮成很小一只蜷在池子的邊角,趴著池岸,肩膀不時聳動。

他自言自語著,且抽噎:“完了,我把小母桃子的嫩芽撓壞了……他還沒來找我,定是直接把我拋到腦後再也不想理我,我再也沒有小桃子可孵了……”就這麽兩句話,翻來覆去,反覆念叨,邊念叨邊擦眼睛。

我在後面輕喚:“少主。”

他身形一楞,緩緩轉過頭來。他的眼圈幾乎要和眼睛一樣紅。

我直入主題地安撫:“我的嫩芽沒有被撓壞,我也沒有不想理你。我昏倒了,我還想一睜眼就先看見你呢。”

桓九一聽,急忙撥水到這一側池邊:“果真嗎?!你……你沒事,你還想第一個看見我”

我蹲下身來,撫開他臉上潤濕的亂發:“沒錯。只是你怎麽又倒回來泡著了”

桓九深深低頭:“是小母桃子,是你說的,我必須留在這水培,半步都不能離開。你沒說讓我走……我不敢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