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第 50 章 不像生氣,更像茫然。……

關燈
第50章 第 50 章 不像生氣,更像茫然。……

許滿決定找林逸求證是在第二天早上的時候。

她和駱亦遲的離婚協議一直放在流雲灣家中的臥室裏, 從婚姻登記處帶回來到現在,一次都沒翻開過。

更遑論那上面的簽名到底是怎樣的。

當初匆匆一瞥, 她只確認有簽名在,至於細節,鬼才註意。

可是今天趙靖聞突然告訴她那簽名是假的,駱亦遲壓根沒簽,是杜曼玲幫他簽的!

那協議內容呢,難道也是杜曼玲的意思?

怎麽可能!

這麽兒戲嗎!

這可是離婚!!

許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無法控制自己不糾結這件事,越想頭腦越清醒,越覺得太過匪夷所思,超出正常接受範圍, 恨不得現在就趕回流雲灣翻出那份離婚協議,看看上面的筆跡和內容到底是怎樣的!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 許滿可以說是掐著九點鐘的上班時間, 給林逸打去了電話。

她並不確定已經過去六年, 林逸換電話號碼沒, 還記不記得她, 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撥下號碼, 很快, 那邊接了, 一個清冷的女性嗓音說:“餵?”

是林逸的聲音。

或許是等待印證的過程太過煎熬, 許滿腦袋裏出現一瞬間的空白, 組織好的語言散成不同的詞組, 定了定神,才把那些字撈回來重新組織成開場白,“你好, 林律師,打擾了,我是許滿,六年前一個夏天,你幫我處理過我的離婚案。”

怕林逸不記得,許滿還特意強調,“我前夫叫駱亦遲,當時修改過離婚協議,我凈身出戶的。”

再多的細節,許滿就不記得了。

似在搜索記憶,對面沈默了兩秒鐘,才傳出林逸冷靜的聲音,“您好,許女士,有什麽事嗎?”

許滿松一口氣,林逸這是記起來了。

“林律師,我有個問題,當初我前夫提供的那份離婚協議,是當著你的面簽字的嗎?”

“不是。”

事情雖然過去那麽久了,但林逸還有印象,回憶著說:“那天早上,是駱太太帶著她的律師來律所,將他們擬的離婚協議給了我,強調他們只認自己的離婚協議,只在自己的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許滿咬著下嘴唇:“那天,你沒見到我前夫嗎?”

“自始至終你前夫都沒露面,我和他只通過幾次電話。”

林逸頓了頓,“許女士,是出現什麽問題了嗎?需要再次提供幫助嗎?”

是的,出問題了,很大的問題。

許滿腦子裏亂糟糟的,所有的事情都繁雜交纏在一起,打成無數個結,仔細一看,那些結上全是她和駱亦遲糾纏不清的過往,理都理不出個頭緒來。

“沒有,林律師,我就是問問,謝謝你幫我解答。”

.

冬雪過後,學期末緊跟著來臨。

許滿的生活幾乎被工作填滿,沒空再去深究簽名真假這件事。

課題要開展,研究生要帶,本科生期末考試得安排,下學期工作計劃得提前梳理,學校的元旦匯演實在沒精力參加,許滿找各種理由躲掉了教師大合唱,但其他學院的監考任務躲不過,他們這些年輕教師,只要還有一點空閑,無一例外全都被拉去做了監考。

這天輪到去商學院做監考,許滿在考場端坐了兩個小時,結束鈴一響,收齊考卷往辦公室送去,碰到了江淮。

許滿這兩天正找他呢,沒想到就給碰上了,登時來了勁兒,卷子一交,大步來到他跟前,把他往椅子上一按,說:“房東先生,沒看到給你發的微信,怎麽一直不來處理租客的困難呢?我房租還交著呢,熱水器出故障這事兒你是不準備管了是嗎?”

前天晚上熱水器出了故障,洗澡時總是反覆打火熄火,冷熱水交替,不能正常洗澡。

許滿去找原因沒找到,便連夜叫了維修師傅來修,誰知維修師傅一看那熱水器,攤手道:“這定制的,內部出故障了,不敢亂修,你找房東解決吧。”

許滿傻眼了,不懂有錢人的腦回路,是錢太多了沒地方花嗎,一個熱水器而已,能洗澡不就行了,還搞定制?就去問江淮怎麽弄。

江淮微信上答應得好好的,“好的好的給你換”,人卻一直沒上門。

許滿被迫無奈,只能自己用水壺燒水洗澡將就。

將就完許滿照樣催,江淮還推脫,“明天,明天一定給你修。”

那邊江淮也是為難,實在不是他不上門,而是他難啊,不敢不經過駱亦遲允許,私自上門。

他雖然收著房租,但卻不是房東,他把熱水器的問題反映給了真房東,真房東本人讓他立刻去給許滿解決,這不,千挑萬選了兩天,已經買好了新的熱水器了,就等給租客換上了。

現在假房東正被許滿按著,不敢動,只敢耍嘴皮子,“管,管,怎麽可能不管,許老師我今兒帶了工具呢,就在車裏,也叫了師傅,這不是考試周沒空嗎?今天學生考完,終於有空了,一會兒忙完咱就去修!”

誰都不敢保證一會兒是多久,許滿好不容易逮到人,可不能輕易讓他給跑了。

“江老師,別一會兒了,正好我現在下班了,咱要不現在就去?”

“現在啊。”江淮眼珠子一轉,“你讓我先打個電話去。”

江淮立馬出去打電話征詢駱亦遲意見,得到準許之後,才放心的跟許滿一起去修熱水器。

本以為只是簡單的維修,沒想到江淮簡單粗暴,直接把舊的熱水器拆了,給換了個新的上去。

許滿目瞪口呆,江淮說:“我不會修啊,只能找師傅給拆了。”

拆完還讓師傅給他運自己家裏去。

弄好之後江淮又說:“我出去打個電話。”

江淮去打電話,許滿讓在洗手間清理垃圾,清理完放到門口,正好聽見江淮講電話。

許滿無意偷聽,但江淮字裏話間都透著一股做賊心虛的意味,許滿不由就多聽了兩句。

“兄弟你聽我解釋,我沒有昨天不來,實在是昨天太忙了沒空來,學期末了考試多,白天沒時間,晚上來你又不放心我不是嗎?”

“修好了修好了,給換了個新的,老貴了,許老師一個月轉我1800,我一分沒貪全給花熱水器上了,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來看。”

“好好好,我馬上走,真是服了你,明明是你自己的房子了你還天天偷雞摸狗的。”

“許老師啊,許老師正打掃衛生呢。”

掛斷電話,江淮正籲氣呢,冷不丁背後許滿說:“你給誰打電話呢?”

江淮“哎呦”一聲,嚇得站直了身子,拍著胸口轉過來:“你嚇死我了許老師。”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許滿環臂抱胸靠在門邊,昂著頭,一雙眼透過半掀的眼皮,冷冷的註視著江淮。

“駱亦遲?”許滿早有了答案。

江淮被盯得心虛,嘿嘿賠笑道:“許老師你聽見啦嘿嘿嘿……他也是關心你,你能理解的是不嘿嘿嘿?”

“熱水器壞了這事兒,他隔那麽老遠都知道啦,你倆還真是無話不談,親兄弟都比不上你倆親。”

“那還是比不上親兄弟的。”

江淮堆著一張假意十足的笑臉,進屋拿東西準備撤離,“熱水器給您換好了,我可以走了吧哈哈?”

許滿腳橫在門檻上,不讓他進去,“還不能,我還有個問題,得江老師你給解釋明白才行。”

江淮洗耳恭聽。

許滿說:“什麽叫'明明是你自己的房子你還天天偷雞摸狗'?”

江淮:“……”

許滿:“這房子難道不是江老師的?”

江淮:“…………”

許滿:“我這人有個習慣,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然夜裏睡不好覺,江老師你要是行得正,麻煩把房產證拿來給我看看,不然這房子我住的不踏實,以後不敢續租了。”

江淮:“………………”

江淮遇上了今生最棘手的一件事兒,腦袋極速運轉,思考該如何應對。

“呃……許老師,你先讓我進去,房產證在包裏,我進去了就拿給你看。”

許滿看向客廳沙發上那個包,“那個黑色的包吧?你不是從辦公室裏裝了一沓考卷嗎?那裏面有房產證?你裝考卷的時候我沒看見吶,在夾層裏?江老師你是天天把房產證帶身上嗎?”

江淮硬著頭皮胡說八道:“是啊,許老師你想不到吧,我這人有個愛好,動不動就從包裏掏出來房產證炫耀。”

許滿就差翻白眼了,這胡話只有傻子才信,轉身折回沙發邊去拿包,江淮趁她不註意鉆進去,在許滿摸到包前一秒,滾到沙發裏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包。

許滿並不是真要翻她的包,依舊抱臂站在江淮跟前,居高臨下冷眼看他,跟他打心理戰。

一秒,兩秒……

十秒過去。

江淮敗下陣來,哭喪著臉求饒:“嗚嗚嗚許老師你饒了我吧,我沒帶房產證,等我回去再給你拍好不?”

許滿勾起唇角,“是拍你的房產證,還是拍駱亦遲的房產證?”

江淮裝傻:“你想看哪個,我就給你拍哪個。”

許滿:“那就拍這所房子的吧。”

江淮:“……”

房子到底是誰的,十有八九捂不住了。

江淮真恨不得扇自己的嘴,好好的打什麽電話,看吧,說漏嘴了吧?

江淮的底氣逐漸流失,磕磕巴巴的說:“啊許老師,這房子它……我得問問駱亦遲,看他給不給我拍……不過應該不用問,你要看,他還能不給你看嗎?是吧許老師哈哈哈哈……”

果然被騙了,許滿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江淮見機忙安撫:“你別變臉啊許老師,你聽我說,這事兒吧,它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它一開始確實是我的房子,嗐,準確的說,是你租的時候,那確確實實還是我的房子。”

“那什麽時候不是的?”

“就那天他找過你之後,就不是了。”

“哪天?”

“你扇他臉那天。”

江淮不愧是好朋友,到現在還記得幫駱亦遲說好話,“他沒惡意,不讓我告訴你,就是想讓你住得安心。租房市場魚龍混雜,上哪兒找這麽便宜的房子?你看1800還不是按照你的底價來的?這小區哪兒有1800的房子,地下室都2000了!你要是跟我簽,還得2600呢,你住這兒又便宜又放心,不挺好嗎許老師。”

許滿緊抿著唇,又陷入了無盡的矛盾之中,腦子裏那團亂麻不僅沒解開,還又多了幾個結出來。

她說不上來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不討厭,不排斥,不感動,也不驚喜。

但心裏就不是個滋味。

那天她被燙傷,駱亦遲開車送她回來,輕車熟路的開到地下車庫,停在離家最近的電梯旁,她就應該發現的。

當時腦子裏裝了太多事,沒空註意這些細節,現在仔細一想,駱亦遲那認路的架勢,比她這個常住人口都熟悉,一看就沒少去過地下車庫。

恐怕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還來過不少次了。

她竟然直到今天才從江淮口中知道。

“你和他還瞞著我什麽?”

“沒了。”

江淮思索,是沒了吧?沒了!他跟駱亦遲又不是親兄弟,他哪兒會知道他那麽多事,他就只知道這麽點!就算有其他的,他現在也想不起來!

“沒了?行,那江老師你走吧。”

江淮疑神疑鬼的打量許滿,沒想到這麽輕松就過關了,莫名覺得虛虛的,很不踏實。

再看許滿神情,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恢覆正常,但細看卻浮著一股捉摸不透的情緒,不像是生氣,倒像是茫然。

“怎麽了許老師?”

“沒什麽。”

許滿低頭避開目光,坐到沙發上。

江淮拿上自己的東西,“那我走了,許老師。”

“嗯。”

門關上,房子裏又成了許滿一個人。

獨居的時候如果不開電視,房間裏就顯得格外安靜。

許滿被這樣環境包裹,靜靜的,對著茶幾上那一小盆仙人掌發呆。

環抱仙人掌的鵝卵石上放著一顆樹脂小球,是那次在濕地公園,駱亦遲暈倒之後,她從駱亦遲口袋裏掏走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做,當時想法冒上來,想都沒想就行動了。

駱亦遲來給她過生日那天,她把它拿進了臥室,駱亦遲走後,她才敢把它重新放回盆栽裏。

許滿捏起那顆小球,舉在燈下漫無目的的看,上面有幾道磨損的痕跡,深深淺淺,交錯縱橫,跟她心上經年累月留下的傷疤如出一轍。

忽然就想起它的主人來。

原來早在重新進入這座城市開始,駱亦遲就用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參與進她的生活,不給她任何反擊機會,蠻橫的滲進她的點點滴滴裏。

即使分開了這麽多年,他們的生活還是會相交,會重合。

本就是兩條平行線,駱亦遲偏要用蠻力將他們拉近,她以為自己招架得住,但對方卻早就做好了防備,就等她發現的時候,給她的心理防線最後一擊。

她不經意回想起最近一次見到駱亦遲的模樣,無助,可憐,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孩,叫住她,小心翼翼的跟她說對不起。

她很想說,沒那麽多歉需要跟她道,她又沒怪他。

是的,她沒怪他。

她怪過他很多次,但這次過生日,她真的沒怪他。

他怎麽樣了?出院了嗎?回家了嗎?還是又去工作了?

她不知道,無從問起,因為她沒有駱亦遲的任何聯系方式。

許滿覺得難受,心頭卡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透氣,冬夜冷風拂過面頰,冷氣灌進肺腑,卡在心口的那口濁氣經過洗滌,逐漸變得清澈。

視線不經意掠過樓下,正對著窗戶路燈下的那個人,驀地闖入視野。

依然是那桿路燈,依然是黑色的大衣,依然站得筆直,依然靜靜眺望著她窗戶的方向。

孤寂的模樣與雪夜那晚別無二致。

許滿的心重重一跳,心想這人到底什麽癖好,就喜歡跟路燈類比,一起站樁是嗎?大冬天的,也不想想自己現在的身體吃不吃得消。

顧不得多想,她關上窗戶拉嚴窗簾,將那顆小球重新埋進鵝卵石裏,跑下了樓。

冬夜寒涼,許滿一路小跑,邁進路燈籠罩的昏黃光芒下,氣喘籲籲的仰起臉,很嚴肅的問面前的男人:“不冷嗎?又來站樁,今天可不是什麽節日。”

駱亦遲視線微垂,似是還沒反應過來看到了誰。

他沒考慮那麽多,來這裏是習慣使然,只有看著許滿那扇窗戶到點熄燈,他才會安心,才覺得這一天沒有白過。

“不冷,剛來。”他說。

駱亦遲的手垂在身邊,許滿輕輕碰了下,溫的,不冷,說明站在這裏的時間不長。

“背好了?”

“好了。”

“來這裏幹什麽?”

“看你。”

“看夠了沒有?”

“沒有。”

這麽沖動跑下來,許滿並沒有準備好說什麽,是問他為什麽把江淮的房子買了,還是問他為什麽不去自己家裏坐坐?

但不管哪個問題,她都無比清楚的知道答案是什麽。

沒有她的允許,他不敢罷了。

“駱亦遲,這周末我放寒假。”許滿縮縮脖子,把臉埋進高領毛衣裏。

頭頂的光破開黑暗,她和駱亦遲置身其中,光外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寒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呼呼的,像時光河流在緩緩流淌。

許滿心底忽地冒出一個沖動,她想,既然無法原諒過去,那如果,試著與過去和解呢?

試對了,就給彼此一個機會,試錯了,就及時撤回。

既然要向前看,就不能止步不前,不是嗎?

“嗯,你放假我就不來了。”駱亦遲回過神,以為她在說這個,往後退了幾厘米,靠在燈桿上。

許滿望著他的腳尖,“我的行李很多,你送我回家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