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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紫金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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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紫金關

武德四年

就像沒有人能理解,隋帝新封的武魁為什麽會突然反上瓦崗一樣,也沒有人能理解羅成為何會在聲名鵲起之時突然銷聲匿跡,又在一年後再現身,已做了唐軍的主帥

人們只知,這傳奇的名字再次響起後,就在坊間又多了幾段傳奇的故事

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上回咱們說道,那反王聯軍集百萬之兵於洛陽城下,要圍困唐軍,那叫,秦王好魄力臨陣換帥,羅成顯神通計鎖五龍!諸位,這羅成是誰啊,那是天上戰神星君轉世,投唐首戰就把中原勢力打了個底掉,才有了咱們秦王三年定天下的一段佳話啊,這正是將遇良才,瓦蓋對上了瓦口……

四座客人哄聲不斷,說書先生還在唾沫橫飛,二樓雅間裏的人淡淡的放下了門簾,為自己再添上一杯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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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本富庶,所以在唐朝迅速收攏了天下之後,百姓也很快恢覆了生機

只是,秦王軍功震主,太子沈穩無爭,歷史竟然出現驚人的相似。

如果說前朝隋文帝的選擇,是雷霆手段廢長立賢,當朝高祖的態度,則是暧昧不明兩不相幫

於是剛剛百業待興的長安,很快又籠罩在了奪嫡的無聲硝煙之中

“秦王殿下,今日太子請戰劉黑闥,還點名要秦將軍為副帥,殿下為何不與相爭啊”

一個寬袍青衣的書生立於門前,急聲問道,他面前的青年郡王卻拿起桌上的茶盞,一口口飲著,面上顯不出半分急躁,也不責他失禮,只道

“先生莫急”

“怎能不急,殿下,戰事一向為殿下負責,皇上今日卻同意了太子的請戰,便是拿出了態度要扶持太子啊”

李世民放下茶盞,正色安撫道“先生,既是皇上之意,本王若據理力爭握權不放,豈不反失人心”

那青衫男子仍不甘心“可是殿下,太子在朝中本有名望,若是再積累下軍功,情勢於殿下不妙啊,何況,軍中將領多為秦將軍舊部好友,絕不能就這麽答應了”

李世民沈吟片刻“先生所言有理,退而求其次,秦將軍不能去”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掌中微涼的茶杯,在幾名心腹不解的目光中忽然問道

“徐先生以為,羅成其人如何”

一旁默不作聲的中年男子聞言,朝青年郡王淡淡一禮“回殿下,徐某閱人無數,唯有這個四十六弟,委實看不透”

方才的青衫男子卻又急了“羅成之能不在秦瓊之下,這,殿下何意”

李世民似乎意料之中般了然一笑“他能為我所用,也是我幾番忍讓遷就,這世間馴馬者多,能馭虎著寥,何況是我那不通軍事的大哥和三弟”

青衣人還欲再問,另一位謀士便適時的接口解讀道

“羅成狂傲少言,太子儒弱偏聽,齊王狹隘無能,必是一出好戲。戰場瞬息萬變,羅成又盛名在外,若是被二王害死,且不說羅藝會與太子生隙,軍心民心也會大有偏向,太子陣前折將,這二路元帥,不言而明”

青衫男子卻皺眉道“太子又不癡傻,就算將帥不和,也不會自斷臂膀吧”

方才答話的謀士看了李世民一眼,揣摩道

“那便給他們添把火”

青年郡王不言,若有所思的又呡了一口已涼掉的茶,一旁的徐茂公卻不動聲色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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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夕陽,本該帶著絲絲暖氣,此刻卻是寒風陣陣,吹的站立城頭之上的羅成衣擺翻飛,吹的人心中也泛起絲絲寒意

一旁的白顯道看的心疼,還是忍不住出言道“將軍,這樣的大的雪,若是下到明早,護城河必得凍住,劉黑闥再攻來便少了許多阻礙,而且這茫茫白雪,士兵難以視物啊”

羅成看了一眼白顯道,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位伴他多年的家將,他說的這些,自己又何嘗不知呢,只是太子的援軍卻遲遲不到…

他自小隨著父親,掌軍自然也是軍紀嚴明,嚴於人,更嚴於己,故而軍中雖常有怨言,到底也無人不服。

此次隨太子出征,表哥多番告誡他要隱忍退讓,可是行軍不久,他終於還是忍不住為軍紀軍將諸事跟兩位皇子起了沖突,卻不想受到報覆的手段,卻是如此幼稚任性

他帶在身邊的只有二百先鋒將士,在這戰火不休的小城守了半月有餘,軍士疲憊不堪,如今若沒了護城河的庇護,明日如何能再殺退劉黑闥的猛烈圍攻

正如兩人所料,第二日敵軍果然輕松踏過了冰封的河面,披著白布,在雪地的掩護中,再次殺到了城下

喊殺震天,無數炙熱的鮮血撒在地上,也沒有化開所有的寒雪

敵人的血水混著自己的汗水透濕了重甲,羅成一桿銀槍左挑右掃,五步之內擋著立死,似乎不知疲倦

他轉身一槍再刺入一名敵將的咽喉,那人的長刀還嵌在白顯道的腹中,二人的鮮血同時噴灑而出,濺在他殺紅了的眼角,濺在他緊呡的雙唇上

二百肖勇的親兵,最後隨著羅成殺出重圍的,不足十人

一連幾日兜兜轉轉退向紫金關,休歇不得,追兵不斷,直到他只剩了然一人,也沒能看到一桿前來接應的唐字旗

在月色的籠罩下,羅成脫力的依靠著一顆大樹,將銀槍環抱在懷,喝下了身邊最後一點清水

收起水壺,他忽然摸到了腰帶上一個小小的錦囊,才想起那是臨行前表哥交給他的,說是怕他一個人去有什麽危險,便尋了最好的補血去疲的傷藥要他帶上

羅成當時不以為意,但既然是表哥給的東西,他還是珍而重之的收好了,雖然很快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摸出幾顆藥丸,幹幹的吞下,心中不住的自嘲,倒確實是表哥想的全面了

他自武德二年投效大唐,三年來東征西討,立下赫赫戰功,心裏打定了主意要助秦王還天下一片太平,好讓通兒平平安安的長大,朝堂政黨諸事,他便不曾多費心去管。

故而他既沒有像表哥一樣公然支持秦王,也沒有聽父親的話向太子示好,他心中明了時局,卻只自顧的埋頭做事

只是,他想過功成身退了然一身,卻沒想過會在未嘗敗績的戰場上遭人陷害,到這種地步

疲累的闔眼假寐一會,天光已漸漸泛了白,他只得起身,沒有夜色的掩護,不能在原地滯留太久

好在此處離紫金關已不過半日路程,太子就算再看他不順眼,左不過想讓他吃點苦頭,總不至於到了城下還不給他開城門吧

這樣想著,羅成左腳踏蹬準備翻身上馬,卻不料突然一陣頭暈目眩,腿上竟是酸軟無力,險些跌坐下來

他揉了揉額角,心下吃了一驚,他自幼從軍,在漠北什麽樣的仗沒有打過,就算幾日苦戰,也不該虛弱成這個樣子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猛的睜開眼,那藥…

太子秦王爭鬥欲烈,讓太子出征是皇上的第一次表態,他知道有無數雙的眼睛盯著這一仗,只是表哥忽然抱恙,舅母不舍,他才請纓來戰的…

稱病…贈藥…

羅成再次閉緊了雙目讓自己回神,卻止不住心中的陣陣寒意

表哥定然是被人利用的,他深吸一口氣整理著思慮,對了,他去探病之時,曾看到三哥也在,表哥一向無心防人,他早該想到,表哥認識的最懂丹藥之術的無非就是三哥,而三哥,已做了秦王謀士

是他大意了,表哥也是被利用的

一手攬韁,一手銀槍杵地,他終是緩緩的翻身上馬,催韁前行

樹林之外,是一片麥田,還未成熟的麥子在陽光下反射出本不該有的光芒

是刀光吧

羅成冷笑一聲,聯系到秦王,他便立刻明白了,原來自己的死,可以成為秦王再次收攏兵權人心的最好理由

他擡頭向南望去,已隱約可以看到紫金關巍峨的城樓了,只是,這紫金關中也好,長安城中也罷,竟然已無人,是希望他羅成活著回去的了

他翻身下馬,盡量控制住這副混不著力的身體穩穩的站在地上,擡手撫弄起小白龍滿是汙漬的鬃毛,一人一馬,無言的對視

他緩緩去下身上隨他一起成名的亮銀白虎盔和素銀甲,放在馬背上,為他最後的戰友卸下了韁繩

“走吧,也許你還可以活。”羅成擡手一槍桿打在馬臀上,看著馬兒朝著另外一個方向漸漸跑遠

他緊了緊手中的亮銀五鉤槍,平日裏分量剛剛好的槍桿此時卻幾乎拿不住,這還是七年前宇文成都送給他的那桿槍,他帶在身邊已有七年了。

看著面前麥田中隱約的光亮,他不知怎麽竟想起了那個人

在揚州的江都宮被包圍時,你也是這樣的絕望麽

也許你比我幸運一些,你死的時候,還是以隋臣的身份,為你效忠了一生的帝王而死的

而我此刻,卻不知道自己爭鬥一生是為了什麽

翟大哥死了,李密也死了,當年歃血結盟的四十六友,早已各為其主,甚至相互利用算計

羅成銀槍拖地,一步一步向著麥田中的寒光走去

也許我死以後,秦王可以以此為由,結束奪嫡之爭,完成它許諾的天下太平

也許我死以後,父親可以以此為由,與太子脫離關系,擺脫皇家爭鬥的波及

也許…

他曾經問過宇文成都,問他信不信人會轉世投胎,宇文成都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他問為什麽,那人說,人世間不如意的事,不由己的事太多,相信有來世的話,忍受起來也容易些。

他當時沖他撇了撇嘴道,我只信人活一世,所以絕不能只為別人而活,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誰想算計我的人生,我就偏不讓他如意

晌午的陽光撒向肅穆的紫金關城,飄揚的赤色軍旗迎風招展,不遠處的一片麥田中燃起熊熊火光,久久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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