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四明山

關燈
十三。四明山

四明山呈東西向狹長形,山峰起伏,崗巒層疊,因其大俞山峰頂有個“四窗巖”,日月星光可透過四個石窗洞照射進去,故稱“四明山”。

羅成此刻,便站在一座矮峰的山崖上

這並不是一個很有名的地方,景色在滿是奇山大川的中華也絕不出眾,但經此一役,這裏很快也就會有了名

因為山下擁擠著的漫山遍野的人群,是無數支吵擾著要誅殺暴君的反王部隊

他們正將大業皇帝南下的聖駕團團圍困在這裏

身後的草叢忽然沙沙作響,羅成回頭欣喜的看向踱步而出的那個熟悉身形,喚道

“表哥”

“表弟”

秦瓊也回應了他一個笑容,幾步過來站到了他身邊

“我還以為表哥如今為瓦崗元帥,肯定軍務繁忙,得是四哥來跑這趟腿呢”

“你孤身在險,我不放心,若是讓他人冒失而來,再給你惹出什麽麻煩,我才真的是鞭長莫及了”

耳邊聽到這般溫柔的話語,羅成卻楞了一下,一年來他已習慣了某人冷硬少言的表達方式,逗他幾句肉麻的話都只會換來那人微紅了臉的,一個能把他骨頭擠散架的熊抱,現在再次聽到表哥直白出口的關心,他倒有點反應不及了

秦瓊倒也不介懷“來時看你出神,在想什麽呢”

羅成聞言,再次看向山下雜亂的人群“在想此戰之後,楊廣會如何自處”

秦瓊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你是說,聯軍一定殺不了他?”

羅成倒也不會跟表哥客氣“楊廣手中的牌還遠沒有打盡,突厥占去人和地利尚且不得不退兵,聯軍縱有百萬,一片散沙,恐難成事”

他沈吟片刻又道“不過這朝臣間,又何嘗不是各懷鬼胎”

話音剛落,一只溫和的手便搭上了他的左肩,他一轉頭,正對上表哥關切的眼神

“表弟,既然朝堂詭詐,你不如早做打算”

羅成知他心中所想,卻嬉笑著答道“我可是被表哥拒絕怕了,那是不是說好了,這次不會再趕我回家?”

秦瓊便隨著他語氣放松了下來,回了個寵溺的笑容,另一只手也搭上了他的右肩

“說好了”

“好,那這幾日我便準備動身,請命也好逃跑也罷,準跟你們四明山下見!”

他欣喜的回抱了秦瓊的臂膀再道“表哥,我終於可以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啦”

“兄弟們也都很想你呢,尤其是你四哥和翟大哥,接風酒都備好了”

“那壞了,我可沒有備回禮啊”

兩兄弟久別重逢,才在一處說笑了幾句,秦瓊就不得不離開了,他說山上耳目繁雜,堅持不要羅成相送,便獨自尋了原路而去,

羅成一時沒動,準備等人走的遠些好錯開時間

卻忽然聽到一旁有響動,斷聲喝道“什麽人!”

人隨聲動,他已一拳擊了過去,草叢中便閃出一個高大的身形

羅成想過,不管是哪個朝臣派來盯梢的也好,其他反王的探子也罷,為防多事都可一概殺了,

卻沒想到,會是宇文成都,那一拳也當然的打在一只寬厚的手上,那人紋絲未動

收穩身形,心中卻止不住升出一個猜測,他便低聲問道“你跟蹤我?”

以他攀遼東,潛行宮的輕身本事,自然是有辦法讓自己察覺不出的

宇文成都本來眉目間神色凝重,聽他這樣一問,倒楞了一下,解釋的話似乎還有一絲著急“沒有,我的屬下稟報說看到了秦瓊,我怕與你有關,就自己跟他來了”

羅成明了,如今山上山下戰事一觸即發,他貿然幫他壓下秦瓊的事,也是要擔不小風險的,

“那既然都聽到了,有什麽打算?”

宇文成都聞言低垂了眼瞼,似乎不願與他對視,半晌才低聲道,聲音低到在這絲絲山風中幾乎無法分辨

“我…也希望你跟他走”

“什麽?”羅成不知是自己沒有聽清,還是那個一向吻的不容拒絕,抱的深嵌入骨的人真的會說這樣的話

“跟他走”那人提高了音量,語氣多了一絲決然

“那你自己有什麽打算”

“我當然是,繼續隨行護駕”

兩人一時沈默,羅成便故作輕松的調笑道“我還以為你就算不願意跟我私奔,也會留留我,最後把我抓進麻袋裏偷偷藏起來呢”

宇文成都忽然擡頭,對上他的目光裏帶著一絲苦澀

媽耶他不會真這麽打算過吧

下一刻那人已重新偏過了頭去“你不是一直很想跟那些朋友們在一起麽,我希望你開心”

羅成朝著那人走去兩步,口中不依不饒的問道“那你怎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就不會開心了?”

宇文成都苦笑一聲“我不是說過,我為皇上的刀,該得罪的人早得罪盡了,沒有退路,你背著把罪孽深重的刀,豈不是自找仇家”

“我不是也說過,我外號叫小閻羅,閻羅本來就是要下地獄的,還怕什麽罪孽”習慣性的回嘴,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惹來一聲寵溺的嘆息,

羅成再往前走近了幾步,便到了那人身前,看著那看過無數次的棱角分明的堅毅面孔,忽然道

“那我不去瓦崗了,你跟我回涿郡,好不好”

話脫口而出,羅成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自從六年前聽表哥講過那些故事,他就開始執念的想要擺脫家裏的權力影響,他戰場身先士卒想建立自己的軍功,他毅然跑上瓦崗想闖一片自己的天地

這還是他幾年來第一次真的想要回家,想要借用幽燕的力量,想要打碎幾年的所求,只是為了把一個人保在身邊。

宇文成都也怔住了,那雙永遠沈靜隱忍的眼睛望向他,說不出的百味雜陳,半晌,熟悉的大手再次撫上了他的脖頸

“成兒,我不能走,你去找你表哥吧,他會照顧好你”

看他說的艱難,羅成只覺得胸腔裏一股無名的攪動,他一把將那人的手推開,

“就為了那個暴君?”在你心裏最重要的還是那個已成眾矢之的將死之人,是這個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的國家,你肯為了他去死,為了他將我甩手丟給別人。你憑什麽決定誰來照顧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

宇文成都懸在半空中的手緩緩垂下,正色道

“那是我追隨了十年,誓死效忠的人,沒有他也不會有我的今天,就算他有一日眾叛親離,宇文成都也當,死報皇恩”

“你!…”羅成一時氣結,他不知道該怎麽勸這個認死理的人,更不知道,如果勸不動他,自己又該怎麽辦

他負氣轉身走到崖邊,再看到山下那人頭湧動的反王大軍,便不甘心的回頭沖還站在原地的宇文成都爭辯道

“那個暴君哪裏值得你的忠心!他意氣風發時攪得天下不得安寧,受挫失敗了就拋下一切躲起來等死。他在洛陽什麽樣子你看到了,忠奸不辨好壞不知!他還有什麽大業!

他給過你什麽,官職?瓜果?你就以性命相報麽!

你忘了雁門回來,他如何克扣將士軍功了,還是你忘了晉陽宮那場比試,忘了他給你的官職瓜果,隨手便再給了別人,

你浴血奮戰的軍功,在他眼裏還比不過一個傻子的幾聲吵鬧!他又當你作什麽!”

那人既沒有辯解,也沒有打斷,只等他吵嚷的夠了,才緩緩低聲道

“忠君護國是我一生之念,至於皇上心意,只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言畢他也已走到了崖邊,伸出手拉住他,柔聲再道

“成兒,你出來時間不短了,為免生變,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羅成只覺肺都要氣炸了,這人怎麽就這麽犟,戰火很快就會燃起,他隨時都得準備走,哪裏還等的了改天再來勸他

他一擰臂便想掙脫,沒想到那人手上卻用了實打實的力,拉著他就往回走,直捏的他手腕生疼。

即使平日切磋拆招,他也從未這般不顧自己的感受過,羅成吃痛,一委屈倒更多了幾分怒意,

“宇文成都!你松開,你還能帶我回哪去!到了這一步,這天下大勢為何你還看不懂麽!”

那人終於停了腳步,卻沒有松手,只沈穩而堅定的答道

“我懂”

羅成一楞,頓時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暗笑自己怒不擇言

這天下大勢,隋將失鹿,群雄逐之,他為皇帝近臣,怎麽會不懂,

一年前他還在勸自己,說瓦崗是條簡陋的小船,隨時可能沈沒,讓他趕緊從上面下來,不要受到牽連,他說什麽也不肯

如今鬥轉星移,瓦崗勢力大增,大隋這條華麗的龍舟,反而成了破洞百出的將沈之船,不肯離開的人變成了宇文成都

他才明白,當年嫌那人啰嗦時,那人正是怎樣的擔心,怎樣的想要用一己之力救他,怎麽樣的害怕他有一天會隨著支離破碎的船板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中

他此刻又何嘗不是

再開口時,他便沒了方才的盛氣淩人,而帶了一絲無力

“不是都說亂世出英雄,憑你這身本事,何愁不會再遇到一個明主來效忠呢?隨他創一番真正的大業…”

那人嘆了一口氣,似是在嘆他這最後的掙紮

“成兒,難道你當年保瓦崗,就是為了功名利祿麽”

羅成知他話中所指,他為朋友之義,可以拋家棄爵,就像他為臣子之忠,可以不惜性命

感覺到手腕上的力道緩了下來,他便抽出手,一把從後面抱住了那人寬厚的脊背

從六年前第一次見他,羅成就覺得這人寬大的身影讓他莫名的感到踏實,不像宇文成都那般愛緊實的熊抱,他更喜歡這樣隨意的環著那人,把臉貼在他滿是傷疤的背上

但此刻他卻感受不到那種踏實,也許是越依戀的東西,就越會害怕失去,越不願意放手,而他知道自己一旦上了瓦崗,便再難與這人有這樣的親近了

他們這樣相像的兩個人,走的路卻終究不同,勸不走,也留不住

半晌,他開口認真道

“我不再強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答應我,如果哪一天你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來找我

現在我可以為瓦崗兄弟們丟棄的那些官位名聲,我也會願意為你再丟棄一次”

他話說的直白,若在平時用來逗弄他,必能引來一個以霸道開始而以寵縱結束的深吻,

而此刻宇文成都卻背對著他,只覆上了他環在他胸腹的手,那人雙目緊閉,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開口時,語氣便是一貫的沈穩堅毅,

“成兒,此生能與你相識相知,我心足已”

柔和而帶一絲慘淡的夕陽,照在山下堪堪安穩下來的百萬起義軍身上,照在山頂嚴陣以待又各懷鬼胎的隋軍身上,也照在崖邊的兩個沈默相擁的人身上

終於,羅成松開手,轉身離去,感受到身後那道深邃的目光,他卻再不敢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