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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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心寒
大業十一年九月
在將士用命，勤王軍忠勇，和義成公主的配合下，突厥撤兵，雁門之圍得解，皇駕還於東都
按理說，一時安定下來，皇上也該按功行賞，重振朝綱，處理國內的政治亂局和各地紛亂的農民起義了
可是此刻，宇文成都與幾位其他府軍的將領卻正跪伏在皇帝書房之中
“雁門苦戰之時，皇上曾許諾三軍，凡參戰者賞從六品以上官爵，布帛百匹，如今參戰的有上萬將士，如何卻只賞千人啊！且封官降為了從九品，布帛半匹不見，這，這…陛下當君無戲言，如此令將士寒心啊！”
主座上的君王沈默一刻，然後無數奏折便隨翻倒的桌案摔落了一地
“樊將軍如此堅持，是要拿朕的國庫來拉攏自己的士卒麽！”
聽到身旁樊子蓋惶恐的道著臣不敢，宇文成都只得沈默的將頭伏的更低
他從大業元年起追隨著這位帝王，從沈默寡言的驍果侍衛，到天下聞名的天寶將軍
他看過他登基之初夜半舞劍時意氣昂揚的跟他說，他要創不世的大業，做千古一帝
他看過他書房的燈火從寅時亮到亥時，被傳召的大臣來往不絕
他看過他鏟除敵人時的雷霆手段，看過他一力而為時的殺伐果決，也看過他痛失親人時的無力嘆息
但他沒想過那樣自負的人有一天也會這樣頹廢，那個永遠恩威並施的君主，也會這樣喜怒外漏任性胡為
創辦科舉，遷都洛陽，三征高麗，他說他要集權，要斬斷貴族手裏的官位，土地，和兵丁，可是太快了，快到被反噬的時候，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來得及做
宇文成都知道，北巡是他躲開國內亂局，要再次張揚自己國際地位的孤註一擲，卻被突厥圍困月餘，顏面盡失，
現在突厥重新成為敵國，他也不再是萬邦臣服的聖人可汗了
他的大業他不盡懂，他的絕望他也排解不了，他能做的只有誓死追隨，
成他為臣之節，報他知遇之恩
即使此刻他伏在他腳邊，還不知該如何向麾下隨他浴血奮戰正等待封賞的將士們交代
—————————————
宇文成都翻身上馬，從親衛手中接過馬僵，獨自向城郊行去，果然在一處小溪邊，找到了那抹好看的白色
羅成正坐在一處火堆旁，聽到馬蹄聲，也向他望過來
“什麽事這麽突然找我出來？”宇文成都尚未及將馬匹拴好，便開口問道
羅成翻了他一個白眼“怎麽天寶將軍這般貴人多事，找你偷情的都得提前預約了？”
宇文成都也不跟他鬥嘴，嘆一口氣，從馬上拿下帶著的狐裘，走到火邊給羅成披上
“快入冬了，一會夜裏涼”
“誰說要跟你在這過夜了？”回嘴歸回嘴，那人還是老實的接受了這份好意
宇文成都在他身邊坐下，就看到一旁幾只還穿在箭上的山雞野兔
“這是什麽？”
“在城郊當然要吃野味啦，我可還記得在冀州第一次見你時候的那一頓，正好還回來一次”
提起往事，宇文成都眉頭輕挑，想不通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這怎麽還沒烤上”
“這不是等你來洗剝呢嘛”
哎，就是這麽還我的啊
沒奈何的，連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換就跑來了的大隋無敵天寶大將軍，只得將寬大的外袍脫下，挽起袖子到溪邊準備晚飯去了，身後那位小爺還美其名曰，他負責看火
天下大亂，朝局動蕩，百官焦頭爛額，他卻被人拉出來偷這半日清閑，此刻也不知該生氣還是該開心
將串好的野味放到火上炙烤，許是在那人身旁太過放松，他便不自知的打了個哈欠
身旁立刻湊過來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軍功的事還沒有平息麽？”
聽人關切，宇文成都揉揉他後頸處的頭發，沈吟片刻，如實答道
“一時倒不會生變，只是軍心已亂，我一介武夫，又拿什麽去穩呢”
羅成聞言，一轉身便枕在了他的右腿上
“心亂的又何止是這班武將，聽說在雁門為皇上獻退敵三策的謀士也被說成是危言聳聽而發配到地方了，當今皇上還未及半百，怎麽就變的如此好壞不分，過河拆橋，厚顏無恥…”
“咳咳”
雖知他所言都是實情，可是看他越說越口無遮攔，宇文成都還是清咳一聲，止住了他的話頭
羅成知道他的底線，倒是也沒有跟他爭論，只接道
“好，不說過去，說將來，轉年過了冬，聖駕又要三下江南了吧”
“…嗯”
宇文成都這段時間也都在想這件事，百官都等著皇上回還長安，與氏族修好，以重振朝綱，可是聖旨一下，卻是要再下江南，他就知道他們兩人遲早也要面對這個話題，
“北方亂成了一鍋粥，皆因他的急功近利一意孤行，三征三敗把多少工匠輜重平白送給了突厥人，現在才會養虎為患，他倒好，腳底抹油要溜去江南！江南歸附大隋才多長時間，突厥這一口那麽痛，都沒把他咬醒麽？”
聽著那人越說越激動的神色，宇文成都卻沒有好辦法來安撫他
“偏安一隅割據而治，確實不是長久的辦法，只是，也許皇上現下想要的，本就不是什麽長久”
羅成半支起身來看著他“你是說，他去江南，是去等死？可他還沒有滿盤皆輸啊，他還有兩京，有驍果衛，有楊林楊義臣等等那麽多忠於他的…”
宇文成都突然打斷他，認真的道“成兒，你有沒有打過敗仗？”
羅成不明所以“小時候有過”
“那你就還不太明白這種挫折感。一個太過高傲的人，當他畢生所求的他以為他得到了的東西，突然在他面前化為泡影的時候，他手裏還有什麽，就不重要了”
宇文成都緩緩說道，腦中滿是那當年雄才大略的帝王如今滿副疲累的樣子，
那個曾經那樣自負的人，在鏡中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又會怎麽樣想呢？
這就是他拋下一切要再去江南的理由麽？只是為了死在一片他深愛著的山水之間……
眼前突然天旋地轉，他已被按倒在地，羅成正氣勢洶洶的壓在他身上
“想誰呢想的那麽出神！哦…看上哪位公主郡主了，這麽擔心人家南下的安危？”
宇文成都嘆一口氣，“沒有”
“怎麽沒有！再不然…就是九五之尊你也敢惦記…哎呦”
宇文成都輕輕彈了一下那人的額頭，佯嗔道“又口無遮攔”
看懷裏的人不服氣的還要再辯，他一手扶上他腦後，向下一按，堵住了那張嘴，再轉身將人壓在了他寬厚肩背的身影下
————————————
洛陽的月色似乎比雁門外肅殺的戰場溫柔著許多，映在糾纏中的兩個身形上，仿佛一片歲月靜好
宇文成都擡起頭，看著懷裏那人薄汗下清秀的容顏，羅成不止一次嘲笑過他擁抱的力度，但他總是改不了。
再一寸寸的看過那精致的五官，他不禁俯身吻上了他漂亮靈動的眼睛，耳邊輕語般的認真說道
“成兒，回涿郡吧”
感受到身下的人聞言一僵，他更覺得心裏陣陣苦澀，他不知道自己怎樣有勇氣把這句在腹中百轉千回的話說出了口，可是南下的路，實在一片渺茫，他必須要去，他卻不用
“跟我一起走吧”青年輕柔的聲音響起，他卻不知該如何回他，只得在心裏發一聲苦笑，不自知的將人摟的更緊了些
大業十二年
皇帝再下江南的消息迅速傳開，各路農民起義蠢蠢欲動，密謀要聯合將暴君截殺於四明山上。
而此刻不知此變的楊廣卻是許久不得的好心情，正站在南下的龍舟上，吟著他新寫的詩
“我夢江南好，征遼亦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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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將士用命，勤王軍忠勇，和義成公主的配合下，突厥撤兵，雁門之圍得解，皇駕還於東都
按理說，一時安定下來，皇上也該按功行賞，重振朝綱，處理國內的政治亂局和各地紛亂的農民起義了
可是此刻，宇文成都與幾位其他府軍的將領卻正跪伏在皇帝書房之中
“雁門苦戰之時，皇上曾許諾三軍，凡參戰者賞從六品以上官爵，布帛百匹，如今參戰的有上萬將士，如何卻只賞千人啊！且封官降為了從九品，布帛半匹不見，這，這…陛下當君無戲言，如此令將士寒心啊！”
主座上的君王沈默一刻，然後無數奏折便隨翻倒的桌案摔落了一地
“樊將軍如此堅持，是要拿朕的國庫來拉攏自己的士卒麽！”
聽到身旁樊子蓋惶恐的道著臣不敢，宇文成都只得沈默的將頭伏的更低
他從大業元年起追隨著這位帝王，從沈默寡言的驍果侍衛，到天下聞名的天寶將軍
他看過他登基之初夜半舞劍時意氣昂揚的跟他說，他要創不世的大業，做千古一帝
他看過他書房的燈火從寅時亮到亥時，被傳召的大臣來往不絕
他看過他鏟除敵人時的雷霆手段，看過他一力而為時的殺伐果決，也看過他痛失親人時的無力嘆息
但他沒想過那樣自負的人有一天也會這樣頹廢，那個永遠恩威並施的君主，也會這樣喜怒外漏任性胡為
創辦科舉，遷都洛陽，三征高麗，他說他要集權，要斬斷貴族手裏的官位，土地，和兵丁，可是太快了，快到被反噬的時候，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來得及做
宇文成都知道，北巡是他躲開國內亂局，要再次張揚自己國際地位的孤註一擲，卻被突厥圍困月餘，顏面盡失，
現在突厥重新成為敵國，他也不再是萬邦臣服的聖人可汗了
他的大業他不盡懂，他的絕望他也排解不了，他能做的只有誓死追隨，
成他為臣之節，報他知遇之恩
即使此刻他伏在他腳邊，還不知該如何向麾下隨他浴血奮戰正等待封賞的將士們交代
—————————————
宇文成都翻身上馬，從親衛手中接過馬僵，獨自向城郊行去，果然在一處小溪邊，找到了那抹好看的白色
羅成正坐在一處火堆旁，聽到馬蹄聲，也向他望過來
“什麽事這麽突然找我出來？”宇文成都尚未及將馬匹拴好，便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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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成都也不跟他鬥嘴，嘆一口氣，從馬上拿下帶著的狐裘，走到火邊給羅成披上
“快入冬了，一會夜裏涼”
“誰說要跟你在這過夜了？”回嘴歸回嘴，那人還是老實的接受了這份好意
宇文成都在他身邊坐下，就看到一旁幾只還穿在箭上的山雞野兔
“這是什麽？”
“在城郊當然要吃野味啦，我可還記得在冀州第一次見你時候的那一頓，正好還回來一次”
提起往事，宇文成都眉頭輕挑，想不通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這怎麽還沒烤上”
“這不是等你來洗剝呢嘛”
哎，就是這麽還我的啊
沒奈何的，連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換就跑來了的大隋無敵天寶大將軍，只得將寬大的外袍脫下，挽起袖子到溪邊準備晚飯去了，身後那位小爺還美其名曰，他負責看火
天下大亂，朝局動蕩，百官焦頭爛額，他卻被人拉出來偷這半日清閑，此刻也不知該生氣還是該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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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功的事還沒有平息麽？”
聽人關切，宇文成都揉揉他後頸處的頭發，沈吟片刻，如實答道
“一時倒不會生變，只是軍心已亂，我一介武夫，又拿什麽去穩呢”
羅成聞言，一轉身便枕在了他的右腿上
“心亂的又何止是這班武將，聽說在雁門為皇上獻退敵三策的謀士也被說成是危言聳聽而發配到地方了，當今皇上還未及半百，怎麽就變的如此好壞不分，過河拆橋，厚顏無恥…”
“咳咳”
雖知他所言都是實情，可是看他越說越口無遮攔，宇文成都還是清咳一聲，止住了他的話頭
羅成知道他的底線，倒是也沒有跟他爭論，只接道
“好，不說過去，說將來，轉年過了冬，聖駕又要三下江南了吧”
“…嗯”
宇文成都這段時間也都在想這件事，百官都等著皇上回還長安，與氏族修好，以重振朝綱，可是聖旨一下，卻是要再下江南，他就知道他們兩人遲早也要面對這個話題，
“北方亂成了一鍋粥，皆因他的急功近利一意孤行，三征三敗把多少工匠輜重平白送給了突厥人，現在才會養虎為患，他倒好，腳底抹油要溜去江南！江南歸附大隋才多長時間，突厥這一口那麽痛，都沒把他咬醒麽？”
聽著那人越說越激動的神色，宇文成都卻沒有好辦法來安撫他
“偏安一隅割據而治，確實不是長久的辦法，只是，也許皇上現下想要的，本就不是什麽長久”
羅成半支起身來看著他“你是說，他去江南，是去等死？可他還沒有滿盤皆輸啊，他還有兩京，有驍果衛，有楊林楊義臣等等那麽多忠於他的…”
宇文成都突然打斷他，認真的道“成兒，你有沒有打過敗仗？”
羅成不明所以“小時候有過”
“那你就還不太明白這種挫折感。一個太過高傲的人，當他畢生所求的他以為他得到了的東西，突然在他面前化為泡影的時候，他手裏還有什麽，就不重要了”
宇文成都緩緩說道，腦中滿是那當年雄才大略的帝王如今滿副疲累的樣子，
那個曾經那樣自負的人，在鏡中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又會怎麽樣想呢？
這就是他拋下一切要再去江南的理由麽？只是為了死在一片他深愛著的山水之間……
眼前突然天旋地轉，他已被按倒在地，羅成正氣勢洶洶的壓在他身上
“想誰呢想的那麽出神！哦…看上哪位公主郡主了，這麽擔心人家南下的安危？”
宇文成都嘆一口氣，“沒有”
“怎麽沒有！再不然…就是九五之尊你也敢惦記…哎呦”
宇文成都輕輕彈了一下那人的額頭，佯嗔道“又口無遮攔”
看懷裏的人不服氣的還要再辯，他一手扶上他腦後，向下一按，堵住了那張嘴，再轉身將人壓在了他寬厚肩背的身影下
————————————
洛陽的月色似乎比雁門外肅殺的戰場溫柔著許多，映在糾纏中的兩個身形上，仿佛一片歲月靜好
宇文成都擡起頭，看著懷裏那人薄汗下清秀的容顏，羅成不止一次嘲笑過他擁抱的力度，但他總是改不了。
再一寸寸的看過那精致的五官，他不禁俯身吻上了他漂亮靈動的眼睛，耳邊輕語般的認真說道
“成兒，回涿郡吧”
感受到身下的人聞言一僵，他更覺得心裏陣陣苦澀，他不知道自己怎樣有勇氣把這句在腹中百轉千回的話說出了口，可是南下的路，實在一片渺茫，他必須要去，他卻不用
“跟我一起走吧”青年輕柔的聲音響起，他卻不知該如何回他，只得在心裏發一聲苦笑，不自知的將人摟的更緊了些
大業十二年
皇帝再下江南的消息迅速傳開，各路農民起義蠢蠢欲動，密謀要聯合將暴君截殺於四明山上。
而此刻不知此變的楊廣卻是許久不得的好心情，正站在南下的龍舟上，吟著他新寫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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