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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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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雁門

大業十一年八月

塞北的夜裏本當天地一片漆黑,面前不遠處的突厥大營卻依舊燈火如晝,照亮著營門上白色的蒼狼旗幟,一隊巡邏的士兵剛剛走過,哨塔上的突厥人正檢查著他木質盾牌上纏繞著的牛皮

清冷的月色撒在山林中,映在他們堅硬的鐵甲上,羅成再次回頭巡視了一眼身後滿眼戰意的隋朝騎兵,

他們中有兩千張公瑾帶來的幽燕鐵騎,還有兩千是宇文成都分給他的禁軍,

此刻正排列有序一聲不吭的隱在這片山林中,等待他的命令而隨他沖殺入面前這還有幾萬突厥騎兵的大營

而他在等,等此時已將大部分騎兵交於自己,只帶一萬步兵劫了糧草向城池撤退的宇文成都,與離營追擊他的突厥騎兵開戰的信號

步兵打騎兵,他必得占盡了不利,沖陣時難以反擊,打輸了也逃跑不了

可是沒有辦法,大業皇帝再次北巡突厥,本是來接受朝拜的,皇親儀仗帶的倒是不少,卻不防已臣服大隋多年的□□會促起發難,揮兵四十萬南下,將皇帝一行十萬人圍困在了這小小的雁門郡,此刻又哪裏能有足夠的反擊之力

突然遠處兵戈交擊之聲大作,寂靜的夜空,便迅速的被馬嘶聲喊殺聲哀嚎聲撕裂了。

他知道這一片無險可守,就算是那人一手帶出的禁衛軍,在突厥騎兵居高臨下的一次沖殺之下,也必得死傷一片,支撐不了太久

他再不敢耽擱,緊了緊手中的長槍,在淩冽肅殺的號角聲中一馬當先,率領身後大隋最肖勇的騎兵沖殺過去

他們要襲擊的不是睡夢中的敵人,而是守衛充足的中軍大營,所以他們需要的不是隱藏,而是,造勢

無數的火箭在他們之前射進了木柵後,營中霎時燃起熊熊大火,慌亂的突厥士兵只看到一人白鎧銀盔破營而入,恍若戰神降下,兩槍將他面前的兩名百夫長各自開膛破肚,他身後無數的赤色隋字旗喊殺著湧進來,根本無法知道隋軍到底來了多少人

再將槍尖插入一名突厥人的胸腔,羅成抹了一下濺在臉上的血,心中卻有幾分焦急,

追擊宇文成都的部隊看到大營這片火光,應該很快就會舍棄交戰回營救援,若是營中留守的幾萬人回過神來,裏應外合之下,他這虛張聲勢的四千兵馬,只怕沒有多少活路

可是此刻這裏的火光只能大不能小,必得撐到宇文手中的糧車脫險才行。

突厥想用幾車糧食賺他們出城劫營,他還就得要他們賠了夫人又折兵

果然,營外很快傳來無數馬蹄疾馳踏過的震動,羅成立刻下令不再沖殺大營,而是分成數隊準備沖入山林再四處突圍,突厥此時軍心不穩,他們斷斷不可讓人摸清真實的人數

突厥先鋒騎兵的利箭卷著夜風,形成漫天的箭雨,先一步阻攔了他們的去路,羅成再次一馬當先,沖入了這片寒芒之中,他身後的騎兵便在主將的鼓舞下義無反顧的追隨著他

一支利箭射穿了他左肩鎧甲,他看也不看,佩刀出鞘斬斷箭桿,繼續盯著那軍陣中央的突厥將領殺去

鮮血,染紅了雁門郡城外這片肅穆的大地,

當羅成一刀斬下那萬夫長的頭顱時,突然聽到身邊的禁軍騎兵高喊道

“援軍到啦!是宇文將軍到啦!”

他一楞,擡頭便看到不遠處果然有飄揚的驍果衛旗幟,那當先一人高大威猛,赤馬金甲,已沖到了目力所及處。必是糧草已安,那人又回軍救援來了,

再看一眼面前隊列不整的突厥軍隊,羅成嘴邊勾起一抹冷笑,現在輪到你們嘗嘗腹背受敵了

幽燕鐵騎的號角再次被吹響,散戰各處的騎兵迅速聚攏,以最快的速度彌補起打殘了的編制,重新列隊,再次隨他們的主將沖殺入陣

三年前他只能在父王身後看著宇文成都在遼東城上廝殺,現在他終於,可以與他並肩共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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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仗開始的快,結束的也快,突厥北營中的八萬騎兵,因追擊被截的有五萬,其中近一萬人和幾名萬夫長戰死,兩隊隋朝信使趁機突圍,他們在突厥其他大營來得及反應之前,已揚長而去

回到雁門郡城,簡單安排了傷兵事宜,他才回到營中坐下,

說是軍營,不過是百姓貢獻出來的草屋,如今大部分公卿王侯都住在這樣的屋子裏,那些木頭和磚石壘砌的房屋,都已被拆掉拿去修補城墻用了

卸下身上破損不少的盔甲,裏面的白色中衣已被鮮血浸透,還噠噠的往下滴著血水,

那支斷箭還嵌在左肩上,打鬥時只顧拼狠,此刻才覺得痛徹心扉

親兵提了水捅,拿了毛巾紗布和幹凈的匕首進來,羅成對著那匕首的銳芒打了個寒戰,便在親兵要為他處理傷口時威嚴的止住,吩咐了他出去

不多時,一個高大的身影便闖進了他的小屋

“天寶將軍理事的速度確是比逃跑快多了,這麽快就有空來看友軍將領啊”

羅成正肩上吃痛,沒好氣的揶揄著

“燕山公忍痛的能耐倒是沒有表現出來的多”

身後那人溫厚的聲音響起,已拿了打濕了的毛巾向他走來

他知道傷口還是早些處理的好,也不再拒絕,大不了痛極了咬他就是

“你什麽時候這麽伶牙俐齒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你!…嘶——你這糙漢子,輕點”

其實宇文成都已經算是很輕了,他見過這人前兩天給自己包紮時候的動作,嚇得他趕緊把刀和紗布搶過來,邊幫他包紮邊狠狠的數落了他一通

此刻感受著那雙寬厚的手近乎溫柔的清理著他傷口旁的汙漬血痂,卻知道他現在沒有心思跟他玩鬧

“如今城中的糧草還能撐多久”

那人沈吟片刻“不過旬日”

“各路勤王軍隊呢”

“以最快的大軍來估算,旬日也到不了”

“那這就快要變成陪葬規格最高的皇陵咯”

“忍著點”

“什麽?…嗯哼!”

銳利的羽箭被拔出,疼的羅成眼前一花,撒了藥粉的紗布已迅速覆上了傷口,他便容自己慢慢緩著這口氣

“對了,送完糧車你跑回來幹嘛,不信我能突圍?”

那人苦笑一聲,一副‘我哪敢啊’的神情,

“那幫突厥人的慌亂程度超過了我的預估,我便覺得有的可乘。”

敏感的察覺到那人最後的語氣似乎在猶豫什麽,羅成便接道

“還有什麽軍機要密天寶將軍不敢跟我說?”

“沒有,只是…那時令突厥十分慌亂的號角聲,是你吹的?”

羅成一楞,頓時明白了他要問什麽,

皇上被困雁門已近二十日,信使沖出去了幾波,各地勤王兵都有所動,沒道理幽燕鐵騎遲遲沒有音訊,

感受到了他的沈默,身後那人又柔聲道

“成兒,此事若北平王另有打算,你想必有辦法脫身,那就走吧”

“你什麽意思!我羅家戍衛北境多年,再有什麽打算,也絕無可能私通突厥!”

聽到身後那人沈默一刻道了聲抱歉,繼續手上包紮的動作,羅成心裏卻沒有他說的那樣理直氣壯

他倒沒有撒謊,羅家確實不會北通突厥,但是父親也確有隔岸觀火看兩敗俱傷的意思,就算皇上無恙,突厥重新成為北方大敵,國內又風雨飄搖,皇上也不會想此時跟北平王過不去

始畢可汗恨極了朝廷,這次大舉南下更是志在必得,要說服他開條路放點人,換幽燕鐵騎的袖手旁觀,當然不是一件難事

但是羅成知道,如果他就此離去,就是羅家和朝廷徹底撕破了臉面,且不說這窮兵黷武的皇上敢不敢不顧一切跟九郡開戰,至少他和眼前這人的交情便走到了頭

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他轉過頭,看著那張只在來之前匆匆洗過還帶著些血汙風塵的臉,只覺愁緒頓消,便傾過身,在他嘴上快速的啄了一下

下一刻那人的大手就撫上了他的側頸,柔聲道

“怎麽了?”

羅成輕笑一聲

“半年前我還在想,我與你能並肩一起看的,若是只有洛陽牡丹,該多無趣”

面前那人也隨著他微微笑了一下,仿佛況日久戰的疲憊忽然從這張堅毅的臉上一掃而空,輕輕念著

“也好,那便…江山既定,與子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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