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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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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哦,上帝哪……”艾倫的聲音聽起來無助極了,“我該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他已經記住了你的臉,他甚至邀請你參加那個可怕的晚會。”

被賽文斯·奧爾曼邀請的孩子並不多,對於許多不知情的孩子來說,能吃飽穿暖,穿這一輩子都無法觸摸的高級衣服,吃這一輩子都無法品嘗的美味珍饈,這是多麽幸運的事呀。如果能被那位好心的紳士收養,那更是做夢一般的體驗。

但艾倫呢?

在為數不多參加完晚會回到聖托馬斯救濟院的孩子中,他認識其中的一個。那個在他懷中淒慘死去的孩子,那個回到救濟院時就已經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個在死前還祝福他“願上帝保佑你”的孩子。

許多人嘲笑著那個人的無能:“看哪,他竟然沒有留在莊園裏,他肯定是犯了讓人鄙夷的錯誤,否則好心的賽文斯先生可不會把他退回來。”

有人指責那個人的貪婪:“哦,是的,他現在連救濟院的食物都不屑一顧了,這個變得貪婪狡猾的東西。他的良知已經被惡魔吃掉了!”

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個孩子每每從噩夢中驚醒,都會哭泣著向艾倫求救,為著他身|體慘不忍睹的部分的疼痛而哀嚎。

那是怎樣的一場噩夢啊,艾倫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和在昨天剛發生過一樣。他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在一個孩童的身上留下那麽可怕的痕跡?為什麽他們享受著美酒佳肴還不夠,還要去折磨一個無辜,不,許多無辜的孩子呢?

對於許多孤兒來說,上帝已經降下了過多的考驗,他們忍受了太多不該忍受的磨難,流下了太多酸楚的眼淚和鮮血,卻依舊得不到拯救。為什麽,上帝還要將慘無人道的命運降臨在一個只渴望能獲得一絲溫暖的人身上呢?

有些孩子悲慘地被晚會退回了,沒過多久就會有一口棺材從救濟院的後門離開。至於那些幸運的孩子呢?賽文斯時不時會寄給救濟院一張小金額的支票,每當救濟院的孩子們都為著額外的加餐而歡呼雀躍的時候,每當他們羨慕著能被賽文斯收養的孩子的時候,和艾倫同歲或者大上一些的孩子,他們從彼此的表情獲得了可悲的答案。

現在,魔鬼的爪牙已經抓住了喬治,獰笑著準備將這個滿是希望的孩子拖入地獄,盡情傾聽他撕心裂肺的絕望哭喊。

喬治驚惶地看著艾倫,聰明的他已經意識到了隱憂,但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如果那個賽文斯·奧爾曼是個人面獸心的惡棍,我會小心的,艾倫,你別害怕。只要我能逃出去……”

艾倫按住了喬治的肩膀:“不,喬治,你聽我說。”

關於那個表面光鮮,但內裏恐怖不堪的晚會,艾倫一五一十地和喬治說清楚了。

玩弄、鞭打、哭喊……一些從沒聽過的、可怕的詞匯進入了喬治的耳朵。那一瞬間,喬治的表情是呆滯的,他似乎不能明白艾倫說的話。

“這不可能,”喬治下意識地反駁,“貴族不會做這麽……無恥下|流的事,我……他們生而高貴,正直和善良是他們最基本的品性。心裏住著魔鬼的人,又怎麽可能幫助別人呢?”話到最後,喬治都快要哭出來了。為著艾倫同樣悲傷的模樣,他的表情和神態告訴喬治,對方沒有在說謊。

“拜托,”喬治抓住了艾倫的手,“請你告訴我你說的是假話,拜托了,艾倫,我……我害怕。”

以為的希望忽然變成了恐怖的深淵,這個僅有七歲的孩子渾身顫抖起來。艾倫的話好像轉變為了實景,他只覺得身後已經傳來了大笑聲、皮鞭聲和可怕的皮膚被鐵塊炙烤的聲音。喬治顧不得自己的雙手的疼痛了,一把撲入了艾倫的懷中:“不,艾倫,救救我,我不要去了,救救我……”

艾倫同樣心慌意亂。

喬治已經答應了巴裏先生,不,就算他不答應,在被巴裏先生教訓一頓之後,他也是不得不同意的。死在救濟院外的孩子很多,難道救濟院內部就是什麽天堂了嗎?

“會有辦法的。”艾倫努力克制了哭腔,“會有辦法的……”

話雖如此,喬治在接下去的幾天頻頻犯錯,哪怕他被安排到了艾倫身邊,依舊無法阻止他因為飄忽的意識而將棉絮扯得過於零碎。在艾倫找了幾個年歲較大的孩子,詢問他們的意見時,他們投向喬治的憐憫目光,讓喬治在夜晚越發的難以入睡。

艾倫的懷抱是溫暖的,這讓幾乎深陷冰天雪地的喬治有了一絲安慰,但從他常常從噩夢中驚醒的狀態來看,他的精神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這世上最恐怖的永遠都是未知的事情,它們是潛伏在黑暗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人們內心的安寧。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能帶來無限可怖的幻想,每一道光影更能成為吞噬一切的怪物的巨口。

“看哪,我們的小英雄,我們的小先生在幹什麽!”當無情的藤杖再一次朝著喬治襲來時,艾倫側身一步,讓刺骨的疼痛轉移到了他的左臂上。

“我很抱歉,亞德裏恩先生,喬治最近的身體並不好。”在教區幹事發怒前,艾倫硬著頭皮解釋,“他一直都是一個認真負責的孩子,您知道的。等他身體好了,他很快就能適應的。”

“身體不好?認真負責?”亞德裏恩怪叫著,“這只是他偷懶的借口!我就知道這是個小流|氓,沒錯,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他是一個毫無羞恥心的小流|氓!巴裏先生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語欺騙了。看哪,看看你在做什麽?你連最基本的工作都完成不了!”

喬治的身側,棉絮的數量遠遠少於其他的孩子的。至於喬治的年歲尚小,那根本不是亞德裏恩在乎的事。

當亞德裏恩再一次舉起藤杖,這一次,是喬治主動承受了重擊。

整個手臂本就酸麻,現在幾乎都沒知覺了,喬治紅著眼眶低頭認錯:“很抱歉,亞德裏恩先生先生,我會努力的,請您原諒我。”

哪怕兩人的態度誠懇,依舊沒能贏得好心的教區幹事的諒解。亞德裏恩又分別在艾倫和喬治身上贏得了他的威嚴後,他才罵罵咧咧地去往了別處,緊接著,就是別的孩子被仗打的聲音了。

其他的孩子全程低頭麻利地幹活,沒看受難的兩人一眼。直到亞德裏恩走遠了,艾倫身邊的孩子才不解地開了口:“為什麽幫助他,艾倫?這個家夥一直都在給你惹麻煩,為了他,你挨的打簡直多到可怕。”

忍受著疼痛的喬治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拉住了艾倫的衣角。

於是旁邊的男孩越發的不滿了:“看看他,一個只會依靠別人的寄生蟲。我從來不知道你會這麽好心,你這是覺得受難的日子太好過了?”

艾倫安撫地拍了怕喬治的手:“沒事的,繼續幹活吧。”

“得了吧,他巴不得你幫他把活全幹了。”男孩哼了一聲,“只可惜,某個魔鬼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想偷懶的家夥。”

“我不是想偷懶……”喬治辯解道,“我只是還不習慣。”他本有一雙嬌嫩的手,是琳達太太看了都眼熱,巴不得將它們磨爛的手。但也正因為從未幹過粗活,這雙手很快就因為碾玉米而紅腫,還沒消腫,又因為扯棉絮而在手上留下了道道細微的血痕。

喬治只有七歲,他既要承受魔鬼的晚會帶來的精神壓力,又要承受身體難以忍受的疼痛。他沒有在當場嚎啕大哭,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事了。但在救濟院,無論成人或是孩童,都不會對此高看一眼。

“艾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在觸碰到艾倫的手臂,發現對方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後,喬治只覺得整顆心都摔落在地,幾乎就要四分五裂了。

“我……我……”

面對強忍眼淚的喬治,艾倫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頭:“沒事的,喬治,你很快就會適應的。幹活吧,在亞德裏恩先生再次過來前。”

艾倫是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將下垂的左手舉了起來的。看著對方左手微顫的模樣,喬治終於明白方才艾倫並不是害怕自己。但同時,他也明白都是因為自己,才讓艾倫遭受了本不應該遭受的磨難。

其他的孩子要麽無視著喬治,要麽對他投以不滿的目光——附近有不像話的喬治存在,亞德裏恩過來巡視的概率可要高上許多。那個喜歡挑刺的老男人,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敲打他們的機會。

或許是不想艾倫再因為自己受到傷害,接下去喬治的進步幾乎可以用飛速來形容。以至於他的掌心哪怕被割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他全程都咬著牙忍受了。如果不是艾倫發現那些棉絮沾染了不該有的顏色,上帝知道這個執拗的孩子會忍到什麽程度。

救濟院的志願醫生可不會為一個孩子包紮傷口,當然,這從另一個層面來說是好事。那個所有藥劑都充斥著一股鞋油味的醫生,哪怕是什麽都不懂的野貓,都會對他敬而遠之。

艾倫只能簡單地為喬治進行了清洗,是的,簡單的清洗已經是救濟院最衛生的處理方式了。而在當晚,當喬治小心翼翼地將晚飯的米粥推向艾倫,那惶惑的害怕被丟棄的模樣,讓艾倫心中一酸。

艾倫將米粥推了回去:“我不需要。”

但他的拒絕不僅沒有安慰到喬治,反倒加劇了對方的恐懼。

“我還不餓。”喬治緊張地說,“真的,艾倫,你要相信我。”說著,他將手頭所有的但少得可憐的食物都推給了艾倫:“還有這個,我……我都給你。”

“我真的不需要。”艾倫心疼地說。

“慷慨的小子。”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為什麽拒絕呢?如果艾倫你不需要,我很樂意為你代勞。”

喬治看向艾倫的眼光是無助的,而當他轉向這個覬覦者,他的目光變得兇狠起來。

“嘿,臭小子,你以為你是誰?”那個孩子不滿地叫嚷起來,“你想吃吃我的拳頭嗎?”

不過在艾倫平靜的目光中,那個孩子終究悻悻地放棄了:“假好心的家夥。這個蠢貨一看就是活不下去的,就和先前那些倒黴鬼一樣。反正他都是要死的,為什麽浪費糧食呢?”

那些原本有家庭庇護,忽而間失去一切的孩子來到救濟院後,大部分都會以一個可悲的結局離開。喬治呢?他的言行舉止,他笨拙的幹活模樣,全都訴說著他和救濟院的格格不入。如果不是有艾倫的庇護,或許喬治早就被看他不順眼的孩子奪取了食物,在淒涼的夜晚餓死在床上了。

“死”這個可怕的單詞在喬治的耳邊炸響,但下一刻,他忽然冷靜下來。

是的,他總歸是要死的,哪怕不是死在救濟院裏,難道他就能在那個可怕的晚會上逃出生天嗎?

既然都要死,為什麽他不把食物留給艾倫呢?

喬治原本把食物推向艾倫時的表情是忐忑的,現在忽然變得精神奕奕起來:“艾倫,他說的沒錯,我的食物不給他們,只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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