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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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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他自混沌中睜開眼,發現自己孤身一人站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裸露的地面橫呈著一道道疤痕一般的溝壑,一陣風吹過,卷起無數的砂礫和石子。這裏沒有沒有鮮花,沒有雨露,沒有生命,只剩下一片荒涼的死寂。

月光是那樣的昏黃,簡直像是從破裂的傷口流出的濁液。身披黑羽的不祥之鳥在夜空盤旋著、鳴叫著,留下令人憎惡的黑影。它們的啼鳴為什麽那麽淒厲?枝幹扭曲的枯樹下,那又是誰的墓碑?

月亮被撕裂了,湧出了鮮紅色的血液,它們染紅了天空,撕裂了大地,發出了瀕死的吼叫聲和痛哭聲。

烏鴉被血水撕成了碎片,它們分離的骨頭和皮肉從天空墜落,顫抖著,抽搐著,扭曲著,發出一陣狂叫:

“看看他的樣子,他一定得病了,他一定得了那該死的流感!趕出去,把他趕出去!”

“你想要整個莊園都墮入地獄嗎?你這個可憎的毫無良心的家夥,誰允許你留下他?!”

“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仆人,別忘了你的身份!”

“當然是流感,毫無疑問,他沒救了。”

“哦,該死的撒旦,可怖的魔鬼,讓他滾!救救他?如果感染了流感,誰又能來拯救我?”

“我很抱歉,我無法幫助你們。”

“……讓他進入上帝的懷抱吧,可憐的人,為什麽讓他繼續忍受這痛苦地折磨呢?”

“少爺……”他的愛人慘白著臉,明明那麽虛弱,卻還紅著眼眶道歉,“對不起……”

咳嗽聲響起,隱忍的,痛苦的,連綿不斷。他的身體可憐地顫抖,他的指縫間露出了些微的紅色。這所有的一切匯聚成一陣陣令人不安的音律,那是死神到來的前奏。

夜晚是那樣的寂靜,沒有雨聲,沒有風聲,只留下安謐的、純粹的寧靜。

所以當輕微的咳嗽聲響起,喬治第一時間便睜開了眼睛。他的額頭被汗水浸透了,身體更是止不住地痙攣。難以形容那是什麽感覺,像是被噩夢捕獲,又像是好不容易逃離夢境,卻再次進入了新的絕境。

喬治急促地喘著氣,眼睛雖然睜開,目光卻是渙散的,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凝聚。驚恐未定的他轉頭去看身邊的艾倫,這個今晚本想回仆人房間而被自己嚴詞拒絕的人,此刻正在安眠。

他的呼吸是平穩的,他的表情是安詳的,他的臉色是紅潤的。這是一個一如往常的夜晚,他的愛人正好好地睡在他的身邊。

急促的呼吸聲慢慢地平靜,喬治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艾倫的面龐。

這個辛苦了一整天,一點都不在乎自己身體的家夥,此刻終於溫暖起來,像是一個小火爐。

喬治微笑起來,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硬了:“……艾倫?”

上帝知道,當陷入安眠的人忽然在深夜被吵醒,從一個滿是黃鶯啼鳴的美麗美夢中脫離,被扔入了冰冷無情的暴風雨中,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哪怕對方是菲爾德莊園身份高貴的三少爺,詹姆斯醫生也對此頗有不滿。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終於忍住了脫口而出的不雅的話語啊。

“您很健康,卡文迪什先生,”詹姆斯醫生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您不需要吃藥,無論哪一種,是的,什麽藥都不需要。”

此刻,萬籟俱寂的深夜,相信連貓頭鷹都已進入沈眠的時間,一個不請自來的傲慢的貴族,一個可憐無助的只穿著單薄睡衣的醫生。

詹姆斯醫生實在不明白,現在的年輕貴族都是這樣的弱不禁風嗎?不過是淋了一點雨,竟然害怕等會兒會發燒?什麽時候他們變成了金絲籠中的知更鳥,連應有的堅韌都失去了?

但是喬治的氣勢太過可怕了,他的目光失去了先前的寬和,像是毒蛇露出了尖牙,豺狼露出了利爪,活像詹姆斯如果不立刻拿出藥劑來,他就會被殺死在這裏一樣。

“好吧,您說得對,早做準備從來不是什麽壞事。只有傻瓜才會在病到無藥可救的時候,才終於想起這世上還有救死扶傷的醫生來。”詹姆斯醫生並不願意和一個貴族發生不愉快,更何況,一些窮人或許會偷偷帶著藥品消失不見,把他們的良知扔在路邊的水溝裏,但貴族一直都是慷慨的,他們從來不會吝嗇應有的付出。

而當喬治帶著退燒的藥劑離開,詹姆斯醫生掂量著手中的小費,他更明確了這一點:“好吧,看在他如此誠懇的份上。”

沒花多少時間,喬治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中,壁爐正持續散發著溫暖,將房間的一角染得金黃,也將喬治夾帶著的濕寒都隔絕在了門外。

艾倫聞聲坐了起來,他的臉不自然地潮紅著,雙眼因為低燒而顯得水潤,像是含了一汪泉水。

“我明天就會好了,少爺。”艾倫無奈地說,“您不需要親自跑這一趟。”

喬治沒有說話,他先去桌邊端了杯水,然後把藥送到了艾倫身邊。年輕的貴族眼睛直視著艾倫,目光執拗,不容抗拒。

艾倫只能乖乖將藥吃了下去,如果不是知道過多的藥品會加重身體的負擔,艾倫十分懷疑,他的主人會希望他將所有的藥物都吃下去。

吃了藥,被喬治命令不許下床,眼看著主人越俎代庖將一切覆歸原位,艾倫在心中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著涼,感冒發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這樣的小事,卻讓他的主人驚慌不已。

喬治再次變得神經質起來,肉眼可見的,他的眼神是兇狠的,他的嘴角是僵硬的,他所有的註意力,再次集中在了艾倫的身上。

艾倫因為身體出汗,並不希望兩人靠得太近:“您會睡得不舒服。”

但喬治不說話,只是將他的腰摟得更緊。

“我會傳染給您的。”艾倫小聲說。他本來想回到他的房間去,一個仆人但凡得病,他就不能貼身服侍自己的主人,這是規矩。但是一開始喬治就不同意,在得知他發起燒來後,在他的話只說了一半的時候,他就無法再繼續了——喬治的眼神兇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但喬治終究還是放開了手——在艾倫睡著並不經意地表現出不舒服後。

相擁而眠只適合熱戀的愛侶,並不適合一個正生病的虛弱的人。

喬治多想撫摸艾倫的臉龐啊,又或者能握著對方的手,感受對方掌心的溫度。他想通過這些證明他還好好地陪在自己身邊。但最終,喬治只是沈默著將被子給艾倫蓋好,將他的被角壓緊,然後披著自己的外袍坐在了一邊。

感謝艾倫因為低燒而陷入了沈睡,否則他一定會被喬治的目光嚇醒。那目光有如實質,像是蜘蛛絲織成的網,幾乎覆蓋了艾倫的全身。

這一晚,艾倫因為身體不適而睡得不太安穩,喬治呢?他睜著眼睛看了艾倫一整夜。在他呼吸變得急促的時候,在他輕微地呻吟的時候,在他咳嗽起來的時候。

每一次,喬治都想立刻叫醒艾倫,想詢問他哪裏不舒服。但每當他靠近對方,愛與理智又會喚醒他,讓喬治停止這些自私且毫無道理的行為。

他會好起來的。

喬治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會沒事的。

我們會沒事的。

喬治捂住臉,忍下了痛苦的呻吟。

窗外依舊漆黑,黎明姍姍來遲。

好在詹姆斯醫生的藥很有效,又或者是艾倫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經過一整晚的時間,艾倫的熱度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偶爾的咳嗽聲。但僅憑這一點,艾倫的男仆工作暫時是無法繼續了。

一個在為主人上菜時突然咳嗽的男仆?上帝哪,那絕對是一場噩夢。

為了防止艾倫將病毒傳染給喬治,又或者他的室友安迪,艾倫被吉恩管家“趕”到了一個單人的房間。

如果是平時,吉恩管家必然會斥責艾倫不懂得照顧自己,竟然害得本職工作無法繼續。但想到艾倫生病的緣由,以及他的心性,這位盡職的管家先生反倒寬慰起憂心忡忡的男仆來。

“只是一場風寒,相信你很快就會康覆的。不用擔心喬治少爺,我會派人暫時接替你的工作。”

“喬治少爺呢?”艾倫問道,“他還好嗎?他回來了嗎?”

在明確艾倫退燒之後,喬治是踏著晨光離開莊園的,沒告訴任何人他的目的地。在離開前,他頭抵著艾倫的額頭,閉上眼祈禱著,然後在艾倫的抗拒中,依舊親|吻了對方溫熱的唇。

“我很快回來。”喬治說,他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但失敗了。

艾倫不明所以地被擁|抱著,他感受著喬治在他脖頸處的呼吸,在這一刻,他成為了喬治的空氣,賴以存活的依靠。

如果不是艾倫身體不適,也許喬治現在就想帶著他離開也說不定。但目前來看,這樣的方式並不合適——新鮮的空氣可以讓一個病人心情愉悅,但也可能讓病情進一步加重。

這一邊,艾倫擔心著喬治的精神狀況,那一邊,拍賣行的大門終於在喬治面前打開,他謝絕了拍賣行仆從的陪同,毫不猶豫地擡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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