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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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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當喬治頂著一張半邊浮腫的臉回到房間時,艾倫幾乎眼前一黑,他盯著自己主人的臉楞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上帝哪,少爺您的臉!”

喬治的左半邊臉依舊英俊帥氣,但右邊像是發酵了的面包,整個兒都不自然地腫脹著。

“您不是說沒事的嗎?”艾倫快步沖了上去。

喬治精神卻顯得很好:“當然沒事,我很好,艾倫。”他示意艾倫並不需要攙扶。

艾倫小心地觀察著喬治的右臉,靠近顴骨的的地方,已經顯現了淡淡的紫色,血管因為浮腫而變得清晰,讓他擔心下一刻就會滲出血來。

“您到底和伯爵大人說了什麽?”艾倫忍不住問道。

對英國紳士而言,打架是極不體面的事,他們相信的是智慧和口才的力量,沒有教養的人才會訴諸暴力和沖突。而讓信奉理智與涵養的弗朗西斯伯爵憤怒到動手,艾倫難以想象他的主人到底說了什麽可怕的話。

喬治滿不在乎地回想了一下:“我只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艾倫有些頭暈。

“是的,”喬治笑著說,“我對女人毫無興趣,這難道不是實話嗎?”

“您……您……”艾倫張口結舌。

“好吧,這是委婉的說法,”喬治還有興致逗弄艾倫,“原話大概會嚇到你,艾倫,你確定你要聽嗎?”

為了直擊弗朗西斯伯爵的心靈,喬治直言“他對女性不行”,這的確是足夠直白、足夠可怕的話了。以至於當喬治被揍了一拳之後,弗朗西斯伯爵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接著,就是父子間如狂風驟雨一般的爭吵了。

“為了家族的榮譽,父親,”臉上一陣麻痹的喬治還能笑出聲來,“伊麗莎白不是一個會息事寧人的人,與其等她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混淆了卡文迪什的血脈,還不如一開始就斬斷她的想法。”

“喬治!”弗朗西斯伯爵怒吼道,“聽聽你說的是什麽話!你是一個貴族,一個紳士!”

“所以為了我的體面,關於我的婚姻,您和夫人還是別插手為好。”喬治說。

“喬治!”

“或者您希望我像沃霍爾子爵,滿心歡喜地等著自己的夫人生出一個黑小子來?”

這是在伊芙琳前傳遍了整個英國的花邊新聞——兩個白人貴族生出了一個黑色皮膚的小孩來。這一場風潮如海浪席卷了整個英國,所有貴族都在茶餘飯後嘲笑著沃霍爾子爵,用他們滿是意味深長的微笑戳爛了子爵整個家族的臉面。不久,子爵夫人因病去世,家中的黑人仆人橫死街頭,子爵一家也離開了英國。

“我知道您難以接受,但是這也是為了家族的榮譽。”喬治勸說著他的父親,“一個單身紳士,只要他品德高尚,只要他時刻謹記上帝的教誨,哪怕一輩子不結婚又有什麽關系?他依舊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紳士。”

弗朗西斯伯爵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我從來不會在大事上和您開玩笑,父親。”喬治說,“或者我也可以娶一個安分的女人,讓她一輩子替我忍受她本不應該忍受的誹謗。但是父親,上帝不會寬恕這樣的惡行,卡文迪什的榮耀也不該建立在一個無辜女人的血淚上。”

“你只是不想和伊麗莎白結婚而已,喬治。”弗朗西斯伯爵冷靜了許多。

“不,父親,時間會證明一切。”喬治說。

“我不相信你,更不會相信你說的這些可笑的謊言。”伯爵說,“你還年輕,我的兒子,給未來留點退路吧。”

但喬治寸步不讓:“您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如果是漢諾威醫生的診斷呢?您知道的,他離開皇宮後一直定居在牛津。”

弗朗西斯伯爵勝券在握的表情變了:“漢諾威?羅伊·漢諾威?”

“是的,如您所想。”喬治說。

“你和那個漢諾威有了來往?這不可能,”弗朗西斯伯爵驚訝地說,“他從來對社交不屑一顧。”

“我沒和您說明嗎?”喬治故作驚訝道,但由於臉上的疼痛,他只能收斂了一些,“他是我加入布靈頓俱樂部的擔保人。哦,是的,如果您有需要,我甚至可以邀請他來參加莊園的覆活節。至於我的身體狀況……好吧,我可以讓漢諾威先生當面和您解釋。”

“喬治——!”弗朗西斯伯爵再次訓斥了自己的兒子。

不怪弗朗西斯伯爵懷疑喬治話語的真假,只要是男人,哪一個願意承認自己身體上的毛病呢?但喬治不,他甚至還想讓別人來向自己的父親證明,證明他有著至關重要的缺陷。

“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您不應該不信任羅伊先生。”喬治說。

弗朗西斯伯爵整個人都變得頹喪了許多,但他沈默片刻後,雙眼再次變得堅定起來:“即使這樣,我還是不信任你,喬治。除非你真的請來了羅伊·漢諾威,除非他真的當面向我說明,否則,你必須結婚。”

“我答應你,那個女人不會是伊麗莎白,但是,你必須和一個淑女結婚。”伯爵態度堅定極了。

“您還是認為我在說謊。”喬治失望地說。

“我寧願你是在欺騙我,我的兒子。”伯爵說。

喬治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然後低下了他的頭:“我很抱歉,父親。”

感受到了喬治態度的軟化,弗朗西斯伯爵再一次問道:“所以,是真的嗎?”

伯爵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喬治說過話,他習慣了命令式的,斥責式的,卻從沒這樣小心翼翼過。

喬治嘆息著說:“很抱歉,父親。現在莊園已經夠亂的了,如果不是真的,我又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給您添麻煩呢?要不是伊麗莎白態度強硬得和一頭蠻牛一樣,也許我會找一個更合適的時間告訴您吧。”

父子兩人無聲地對視起來,看不出喬治有任何的慌亂,最終弗朗西斯伯爵捂住了臉:“夠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這就是父子兩人今天的對話了。

雖然還不至於感覺到天旋地轉,但艾倫聽完是真的兩眼發黑:“您……您都說了什麽啊……您的名譽,上帝哪,您怎麽可以這樣汙蔑自己?”

雖然對方是喬治少爺的父親,雖然伯爵大人不至於對外宣揚少爺的隱私,但一名紳士保護自己的聲譽還來不及,這和生命同等重要的東西,怎麽可以這樣自我踐踏呢?

“我說的是實話,艾倫。從小到大,你看到過我對女性感興趣嗎?”喬治說,“而且比起我們彼此分開,這不算什麽。”

艾倫激動地反駁道:“您為什麽覺得這是小事?對我而言,沒什麽比您的體面還重要的事了!哦,萬能的主啊,我的主人在做什麽?”

艾倫著急地原地踱步,哪裏還顧得上高級男仆的禮儀:“或許有什麽辦法能補救……必須想個辦法……”

喬治有些無奈也有些好笑:“但我明明說的是實話,艾倫,你該相信……”

話未說完的喬治被艾倫瞪了一眼:“請您先不要說話!”

看出自己的愛人是真的為此生氣,喬治只能指著自己的臉說:“那先從拯救我的臉開始?如果我明天頂著這樣一張臉出去……”

一位年輕貴族被人打得鼻青臉腫,這絕對不會是什麽好消息。花邊小報會大肆捏造各種謊言,意淫各種荒唐的場景,以證明這個人的品性低劣。

關心則亂的艾倫終於反應過來:“您說得對,必須先消腫!”

詹姆斯醫生還留在莊園裏,艾倫以某個仆人摔倒受傷為由,要了一些消腫的藥來,並且還找來了地下冰窖的鑰匙。

地下冰窖儲存著莊園冬天采集的所有冰塊,雖說本來要等到夏天才會開啟,但知曉情況的吉恩管家早就準備好了鑰匙。

“喬治少爺應該再成熟一些,再周到一些,”面對一臉愧色的艾倫,吉恩先生語重心長地說,“現在莊園正面臨著危險,作為紳士,也作為一個兒子,喬治少爺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候和伯爵大人爭吵——他已經受得夠多的了,我真擔心他今晚再次昏厥過去。”

艾倫羞愧地低下頭:“我很抱歉,吉恩先生。”

“身為貼身男仆卻沒有督促少爺的行為,這的確是你的失職,艾倫,你該跟著喬治少爺的。”吉恩說。

“是的。”

“無論如何,勸勸少爺,我雖然不知道他和伯爵大人說了什麽,但他應該時刻註意自己的禮儀。他天生高貴,不應該做那些不體面的事。”

這些話,在艾倫小心地為喬治冰敷的時候,全都轉告給了喬治。

“吉恩先生甚至問我,您的身體是否……”艾倫有些難以啟齒。

吉恩向艾倫詢問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貼身男仆是最貼近主人的人,他們往往比主人自己更了解他們的身體。

面對吉恩的詢問,當時的艾倫腦子一團亂,有什麽再次在他的腦海中沖撞起來。好在面對艾倫的猶豫,吉恩只以為他是不好意思開口。

“沒什麽好隱瞞的,艾倫,如果喬治少爺說的是謊言,那真的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吉恩說,“所以,真相到底是什麽?”

艾倫為難地看著吉恩,一副想說但實在難以開口的模樣。

慢慢的,吉恩期待的目光湮滅了:“難道,喬治少爺說的是真的?”

“少爺的確拒絕了所有淑女的邀請。”最終,艾倫低著頭說,“他的確從來沒對任何女性表現過在乎。”

艾倫明白,他其實可以說少爺只是沒試過,並不表示真的會有問題。至少他印象深刻的那一次,足以證明很多東西了。但他想到了喬治期待的目光,他想到了喬治先前的眼淚,更想到了他的自我詆毀。

無形的枷鎖從天而降,攫住了艾倫的心臟。

那是不會被寬恕的罪,那是從深淵中開出來的惡之花。但如果少爺真的深陷其中,他也應該和他一起沈淪——因為這是他們共同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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