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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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平安夜後的菲爾德莊園,依舊熱鬧非凡。聖誕季將持續一段時間,一些賓客會在某一天離開,還有一些則會繼續留宿,與新加入的紳士淑女一同狂歡,在參加夠了宴會後興盡而去。

面對忽然生了病的二小姐,有些紳士給予了關心,但當其他身形窈窕的淑女目光含情地望向他們後,他們的心便像雀鳥一樣,忍不住飛向了新的枝杈。

裏根子爵也不見了,艾倫不知道子爵夫人和他的丈夫說了什麽,也不知道子爵和伯爵做了什麽約定,不久之後,對方便灰溜溜地離開了莊園。

裏根子爵會不會詆毀莊園,艾倫不清楚,但子爵夫人是極樂意為他“正名”的。

“我馬上就不是子爵夫人了,”夫人優雅地搖著折扇,她今天換了件大紅色的綢緞禮服,脖子上掛著碩大的紅寶石項鏈,“我馬上就會和那個無恥下流的東西離婚。他竟然和我的貼身女仆廝混在一起,真的是太丟人現眼了,一點兒都對不起我的忠貞。”

在上層社會,離婚是少有的事,多少貌合神離的夫妻各自有各自的情人,但在外的時候依舊裝作恩愛的夫妻。像子爵夫人這樣大方地談論自己即將離婚的女性,在一眾女性中不亞於異類。

當然,光是她指名道姓指認丈夫偷情,這本身便夠讓人驚訝的了。

貴族真的是十分神奇的生物,他們一方面把偷情當做禁忌,一方面又把它當做美味的禁果。明明艷情一旦被發現,貴族的名譽就將受到無可挽回的打擊,尤其是女性,她會被永久地排斥在上流交際圈之外。

艾倫身為高級男仆,知道甚至遇到過太多上不得臺面的事。比如有一次,當他經過莊園的花園時,便聽到了灌木叢後那激烈的聲響。他一度以為那是什麽野獸,後來呢?後來他發現花園裏還有另一對野鴛鴦——兩對貴族夫妻交|換了各自的伴侶,在冰天雪地中尋求火熱的激情。

這場面一度讓艾倫幻滅,好在他還有喬治少爺。那天下午,艾倫看著喬治讀了一個下午的書,感謝上帝讓這寧靜美麗的畫面取代了那讓人作嘔的場景。

聽到子爵夫人被背叛的消息,許多小姐與夫人神色各異地安慰著她:

“哦,天哪,這真的是太可怕了。”

“我一直以為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紳士,想不到俊美的外表下竟然這麽醜陋。”

“哦,我可憐的夫人,您竟然被這樣的無恥之徒欺騙,讓上帝懲罰他吧。”

她們有的真心,有的假意,尤其是當一些單身的紳士開始向子爵夫人試好之後,艾倫清楚地看到有些小姐驟然握緊了自己的扇子。

而子爵夫人呢?她享受著別人由嘲笑穿變為嫉妒的目光。

就算丈夫身敗名裂又怎麽樣?就算離婚又怎麽樣?你們只能羨慕我,像一只只吃不到天鵝肉的癩蛤蟆。

女士們的戰場硝煙彌漫,男士們呢?

艾倫看向自己的主人,他再一次被自己的好友纏住了。

“索菲亞小姐為什麽還要呆在這兒?看看她那慘白的、可憐的臉色。哦,難道你忍心讓你的姐姐獨自忍受病痛的折磨嗎?”裏斯本偷偷地看著坐在一張漆皮沙發上的索菲亞,轉頭沖著喬治抱怨,“二小姐不過是感冒就能休養,為什麽她這麽虛弱還不能離開?”

裏斯本,這位對任何淑女都游刃有餘的紳士,在見到索菲亞大小姐後,卻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變得畏首畏尾、束手束腳起來。

下午茶也好,舞會也罷,他盡可能地與索菲亞攀談。有時候索菲亞接受了他人的邀舞,他會垂頭喪氣來到喬治身邊尋求安慰。而索菲亞一有空,他立馬生龍活虎起來,巴不得像緞帶一樣,就此系在這位美人身後。

對此,弗朗西斯伯爵和伯爵夫人是樂見其成的,這不證明了喬治先前所說的話嗎?

但索菲亞興致缺缺,最近她是被雨水淹沒了的鮮花,一枝一葉都透露著憂郁。

她連跳舞都不樂意了。裏斯本擔憂地想著。

“她只是在擔心伊芙琳,”喬治說,“或許你可以多和她說說話。拿出你的本事來,我親愛的朋友,當人們沈浸於新的快樂,他們就能忘記憂愁,不是嗎?”

裏斯本猶猶豫豫了好一陣,才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喬治輕笑一聲,他自身邊走過的男仆的銀質托盤上取了一杯紅酒,然後不著痕跡地對著遠處的艾倫舉杯。

面對對方溫柔了的神色,喬治確定對方已經心領神會。

一切會好起來的。喬治心想。

這一邊,艾倫游刃有餘且端莊得體地應對著賓客,那一邊,不知道裏斯本說了什麽,索菲亞終於露出了些許的笑意來。

而伊芙琳呢?她在一個深夜,紅著眼眶被送上了一駕馬車。她將前往南方“養病”,至於什麽時候回來,上帝會知道的。

時間飛逝,當莊園將裏根子爵的談資咀嚼得透徹,當子爵破產的訊息都不能再引起人們的好奇時,獵狐會的時間到了。

每年的十一月至四月,是英國的獵狐季。英國貴族十分喜歡狩獵,不同的月份會有不同的狩獵活動,如八月的松雞季,九月的山鶉季。似乎在那一聲聲獵槍之下,貴族老爺們就能回到當初與國王一同外出的輝煌過去。而菲爾德莊園,就將獵狐會安排在了一月初。

對於一位貴族來說,能組織獵狐會是一項榮耀。貴族們要有一大片盡情騎馬奔馳的土地,他們會踩壞灌木、田地、莊稼,所以豐厚不如菲爾德莊園的小貴族,獵狐會能耗盡他所有的資產。

而早在獵狐會開始之前,艾倫就為此忙碌著。今天,是檢驗成果的一天。

喬治滿意地摸著身上的紅色大衣,輕聲對艾倫道:“艾倫,辛苦你了。”

“這是我的榮幸。”艾倫將大衣的最後一絲褶皺撫平,看著面前越發英姿逼人的喬治,滿意地答道。

在喬治的男裝中,或者說,在所有貴族的男裝中,紅色狩獵裝最為昂貴——雖然所有人一直不明白,明明是大紅色,為何要被稱為“粉裝”。雖說這套狩獵裝打理起來非常費神,但艾倫極為願意花時間精心去搓洗印染。想著喬治穿著這一身代表高貴身份的狩獵服,騎著駿馬在原野奔馳,他的心幾乎就要隨之在天地間馳騁起來。

一個癡迷的、滿心滿眼只有主人的男仆,要不是喬治阻止,艾倫真想把對方皮鞋的鞋帶都熨得筆直。

要不是昨夜弄得有些晚,少爺明令禁止讓他停手,他真的願意將一整夜都拿來為這件“粉裝”重新染色,讓它顯得更為鮮艷奪目。艾倫不無遺憾地想。所以說,和少爺睡一起,真的是多有不便。

是的,自從喬治回來的那一天開始,他便不讓艾倫回仆人宿舍了。喬治甚至連理由都沒找,他只要委屈地低頭,將他的孤獨無助展現出來,艾倫便能整夜守在他的身邊——尤其是在伊芙琳汙蔑他之後。

不過今天有些不一樣。獵狐會,可是會有很多獵狗的。

“你今天要回去?”喬治問道。

“是的,少爺,您一直知道為什麽。”艾倫回答道。

“我寧願我不知道,這樣我就可以裝作無辜,繼續把你留在這裏。”

“‘警報器’向您申請休假一天,少爺。更何況,您的腳邊睡著可不舒服。”

喬治挑了挑眉:“或許我的記憶出了錯,難道我們不是睡在一張床上的嗎?”

艾倫咳嗽了一聲,不自在地說:“所以如果您能讓我安心睡在您腳邊或者地毯上,我十分樂意盡一個仆人的本分。”

雖說兩人小時候一直睡在一起,但艾倫實在是不想繼續了。一個男仆怎麽能和主人睡在一起?這太失職了。可是他每晚在喬治床邊的踏板上睡下,每次都會在喬治的床上醒來。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場景,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的傑作。

“你知道的,艾倫,我睡相不好。”喬治語氣有些委屈。

“不,少爺,您的睡相一直很好。”艾倫斬釘截鐵道。

“……”

“身為您的貼身男仆,我不想被懷疑我應有的基本素養。”連主人的生活習性都不了解,這還能被稱之為貼身仆人嗎?不過艾倫十分清楚,這只是無謂的再次掙紮而已。他早已習慣懷著愧疚之心從喬治的床上醒來,哪怕他三番五次地拒絕,喬治從沒有妥協過。雖說那張床的確舒適柔軟得讓人著迷,但身為仆人的自覺,依舊讓他愧疚。

“那就是……”喬治想著借口。

“我的睡相也很好,少爺。安迪可以為我作證。”

“安迪?”喬治驚訝極了,“為什麽他可以為你作證?他……”

“他是我的室友,少爺。”

喬治捂著下巴,一臉深思。

“少爺?”

“所以你寧願去陪著他,也不願意來陪我嗎?明明從小到大,我們一直都一起睡。”俊美的青年像孩子一樣耍起無賴來。

“少爺,那是小時候。”艾倫提醒道。幾年前,他就已經搬到了莊園頂樓的仆人宿舍。當然,最近他的宿舍當真形同虛設,不過安迪對於一個人能擁有一整個房間也是樂見其成。但今天,可不能把那個可憐人扔在那兒。

“好吧,艾倫。”喬治嘆了口氣,像是認命。

艾倫正準備松口氣,誰想他忽然微笑起來,“這是命令。”

“……”

“我需要我的男仆的服侍,隨時隨地,每時每刻。”喬治依舊笑著,不容人拒絕,“艾倫,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除了今天?您一直都是那樣的仁慈寬厚,相信您不會讓一個可憐人孤獨無助。”

“……”喬治聞言只能舉手投降,“好吧,好吧,除了今天,我可不是一個冷血的人。”

“您當然不是,”艾倫笑著彎腰行禮:“那麽,謹從您的吩咐。”

莊園的草坪上,眾位紳士準備就緒。成群的獵犬呼著白氣,甩著尾巴來回晃蕩,將一片薄雪踩成了泥漿。今天的天氣還算不錯,空氣依舊肅殺,陽光照在身上,卻是暖融融的。艾倫為馬背上的喬治捧上一杯烈酒,好讓他在寒風中好受一些。

“預祝您滿載而歸。”艾倫說道。

喬治道:“我只希望不要浪費了這一份身衣服。”

“不過是會沾上泥漬而已,”艾倫無奈道,“您難道是在懷疑我打理的水平嗎?”

“你又誤會我了,艾倫,明明是不想浪費你的心意。”喬治小聲道。

“好了,喬治,你還在墨跡什麽?再笨拙的淑女都比你爽利。”裏斯本策馬而來,順手從艾倫的銀托盤中取走一杯酒,一飲而盡,“走吧,該出發了。”

這一段時間,裏斯本與喬治關系越發的親密。或者說,在裏斯本正式表達了他對莊園大小姐索菲亞的傾慕後,他受到了來自卡文迪什家族一致的青睞。

不止裏斯本,還有幾位貴族紳士在遠處策馬等著喬治。比起曾經的特立獨行,喬治似乎在努力融入他曾迫切遠離的人群。

喬治朝艾倫點了點頭,調轉了馬頭,與眾位狩獵者往原野的方向而去。在艾倫看來,成群的紳士中間,喬治的身姿是最為矯健挺拔的。在騎上馬的那一瞬間,他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位莊園的貴族少爺,而是一位蓄勢待發的騎士。

安迪見眾人走遠,得體的站姿立馬松懈下來:“謝天謝地,這群該死的刻耳柏洛斯終於走了。”看著燕尾服上沾著的口水和狗毛,他欲哭無淚。

“你該感謝它們,畢竟它們沒把你的外套咬壞,不是嗎?”艾倫安慰道。

安迪十分懼怕犬類,按他的說法,是小時候被一條巨型犬撲倒在地。自此之後,他對犬類是退避三舍。奈何莊園時不時就會開辦狩獵會,每一次穿梭在獵犬間還不能發出尖叫的安迪,真的是可憐極了。

“今天晚上我會回來陪你,可別把門鎖了。”看安迪面色蒼白卻故作鎮定,艾倫不由得安慰道。

每次狩獵季,安迪晚上都會做噩夢。艾倫不知那是多麽可怕的夢魘,竟能讓這個向來堅強的男人在夢中發出哭泣與掙紮。但每次滿頭大汗地被他叫醒,安迪都會笑著說沒事。

“嘿,得了吧,你那位少爺舍得放人?”安迪道。

“今天不一樣。”艾倫認真道。

安迪狐疑地看著自己的好友:“喬治少爺真的同意了?”

艾倫道:“我可從來不說假話。”

安迪不知想到了什麽,最終嘆了一口氣:“但願我不會被你的喬治少爺記恨。”

“胡說什麽,”艾倫不滿道,“喬治少爺是那麽的寬厚仁慈。更何況,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安迪腳步一頓,瞪大眼睛看著艾倫,不敢置信道:“他知道?我?你?”他指著自己,又指著艾倫。

“當然,”艾倫道,“幫助你這只迷途的羔羊,少爺是再樂意不過的。”雖然一開始有些不情願。他在心內補充。

誰想安迪用一種十分覆雜的、帶著控訴的目光看著艾倫,他動了動嘴唇,最終腳步虛浮地往大廳走去。

“萬能的主啊,我就說,天資聰穎的我,晉升之路怎麽就這麽難……”

“安迪?”

“閉嘴吧,天使,你的羔羊需要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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