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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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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舞會繼續著,隨著樂隊演奏舞曲的一次次變化,一些紳士淑女心滿意足地離開舞池,新的舞者則興致勃勃地加入其中。三三兩兩的紳士聚在一處,對著時政評頭論足;坐著的淑女看似矜持實則熱切地看著四周,等待紳士的邀約。

放眼望去,坐在一邊休息的清一色都是女性,就算加上所有的已婚男士,恐怕也不是這些貴族小姐可以一一分配的。粥多僧少,也因此,貴族女性一旦成年,她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嫁出去。而在成功嫁出去之前,所有的同性都是敵人。

“一場盛大而空虛的盛會。”喬治如此評價。

“您該去邀請淑女跳舞了,少爺。”在喬治獨身一人來取第三杯葡萄酒時,艾倫低著頭小聲提醒,“有風度的紳士,可不會讓淑女孤身坐過漫漫長夜。”

今夜的喬治實在是沒什麽情趣和風度——雖然這一點艾倫並不承認——喬治對其他女性投來的愛慕眼光視而不見,端著酒杯站在客廳一角休息。他這冷淡的模樣,只差大聲宣布“我對舞會不感興趣”了。

“像一只花孔雀傻乎乎地在舞廳轉圈?”舞池邊緣,裏斯本正坐在索菲亞的身邊,看著他躍躍欲試又猶猶豫豫的模樣,喬治嗤笑道,“饒了我吧,艾倫,這可不是件讓人感興趣的事。”

“那您也應該和紳士們在一起。”艾倫再次提醒,他的主人實在不應該和一位仆人站在一處,哪怕的確有些貴族會在舞廳的角落休息。

喬治嘆了口氣:“所以說,我討厭舞會……”

話雖如此,不甘不願的喬治為了保持他的風度,最後還是下了場。只是他和小姐們跳舞的次數不多,每當音樂結束,就謙遜地躬身離開,徒留小姐們戀戀不舍的目光。

場上一首宮廷舞之後,改成了華爾茲。

於是面對向艾倫走來準備拿第五杯酒的喬治,艾倫好笑之餘有點無奈。喬治少爺不僅變得黏人,還時刻擔心自己的狀況。難道他擔心自己會犯錯嗎?要知道為了不被莊園趕出去,更為了不被剝奪侍奉喬治的機會,艾倫十歲便已經為成為貼身男仆鉚足了勁。

那一整年,艾倫一有空便頂著厚重的字典在室內行走,一手放在身後,力求腳步平緩穩重,哪怕字典好幾次將他的雙腳砸得烏青,哪怕喬治再心疼都不停止。

菲爾德莊園是個階級森嚴的地方,艾倫很早便明白,他這樣突然闖入的“野蠻人”,是不會討人喜歡的。他這並非來自仆人世家的家夥,先人一步擔任了三少爺的貼身男仆,又怎麽不會招來詆毀和誹謗呢?他所獲得的一切,他能像現在這樣活著,都是因為喬治少爺。他不會允許自己有離開對方的機會。

舞廳的立柱後面,一盆巨大的冬青樹溫柔地為轉移而來的兩人做著掩護。

“您應該繼續跳一會兒的。” 艾倫道。

“艾倫。”

“是的,少爺。”

“你難道沒發現嗎?今天的你冷漠極了。”

熟悉的、委屈的語氣,艾倫下意識覺得要糟。

果然,下一刻喬治便開始控訴:“你總是把我推向別人,也不管我願不願意。”

“……”

“我不過是到你身邊一會兒,你就要趕我走。有哪位仆人會像你一樣冷酷無情?”

明知喬治是在開玩笑,艾倫還是顯得有些張口結舌:“我並沒有……”

“那為什麽每次我一到你身邊,你就催促著我離開?難道那些小姐那麽惹你憐愛,你都不舍得她們傷心了嗎?”

上帝哪,那些漂亮小姐關他什麽事?他和她們之間隔著的鴻溝堪比泰晤士河。艾倫在心內哀嚎。

“少爺,我不是這個意思。”艾倫絞盡腦汁解釋道,“您今晚的舞跳得好極了,在這邊休息實在是有些可惜。”

喬治挑起一邊眉毛:“你真這麽想?”

“當然,”這話艾倫說得真心實意,“今晚您是跳得最好的。”

面對艾倫一如既往的有色眼鏡,喬治笑了:“謝謝你,艾倫。”

“您客氣了。”

誰想到喬治接著道:“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去跳舞,我可得守好我的寶藏,以防他被別有用心的人搶走。”

艾倫神色疑惑。寶藏?

“你難道沒看到那些家夥的眼光?”喬治詫異道。

艾倫更疑惑了:“您在說什麽?”

艾倫長得十分英俊,正如先前裏斯本所說,幾乎和貴族無異,又或者說,許多貴族都比不上他。他那燦爛的金發、深邃的五官,每一處都長得恰到好處,幾乎就是從油畫裏走出來的人物。但艾倫也是遲鈍的,他壓根兒沒發現,在接過他托盤中的酒杯時,那些男女看著他的笑容,是其他仆人所沒有的。

如果艾倫願意,他大可以去做那些貴族夫人的情夫,相信許多夫人都會對他的外貌著迷。不過好在,他從來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看著艾倫無辜和滿是疑問的雙眼,喬治靜默片刻之後笑了:“沒什麽。謝謝你,艾倫。”

這實在是沒頭沒腦的對話,以至於艾倫根本沒有發現,喬治口中的“寶藏”就是他自己。不過他對喬治最近的黏人狀態,倒是有了新的認知——面對要去樓下準備新的酒水的自己,喬治都露出了戀戀不舍的表情。

這到底是草原上弱勢的羔羊,還是隱藏在枯黃草叢中擬態的獵豹呢?

“您知道的,這場舞會不能出一點點差錯。”艾倫道。

喬治無奈道:“這次我是真的要傷心了。你可憐的主人就被你扔在這兒,孤零零一個人。”

“那麽,就請您多跳幾支舞吧。”艾倫笑道,“如此優秀的您,怎麽能不展現您的風度呢?”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吉恩派來的奸細。也只有他,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卡文迪什的尊榮。”

“我也以您為榮,我的少爺。”艾倫看向舞廳一角,吉恩先生站在那裏,早已眼神示意他多次。

喬治隨著我的視線看去,了然:“吉恩的命令?”

“是的,少爺。” 就像管家對仆人的方方面面了若指掌,仆人對管家又何嘗不是如此?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仆人便能明白管家的吩咐。

貼身男仆以主人的一切為重,無論衣食起居,都要保證主人的高雅。不過主人也是莊園的一部分,莊園的名譽不容許有失。

喬治笑道:“看來我不得不放人了?”

“感謝您的寬容。”

聞言,喬治不讚同道:“我可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尤其是對你,我可是這世上最小氣的人了。”

還沒等艾倫品味這句話,喬治終於同意艾倫離開了:“去吧,早去早回。這個無聊的虛偽的宴會,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一刻都呆不下去。”

但事實顯然不是這樣。

不久安迪也到了樓下,他告訴艾倫,喬治與賓客相處十分游刃有餘,博得了許多紳士的好感。“雖然還是不愛跳舞,但他後來融入了紳士們的團體,誰不喜歡英俊的公子哥兒呢?不過話說回來,那些小姐的眼光簡直比狼還兇惡。上帝知道,這可是一位無法繼承爵位的三公子啊。”

眾所周知,喬治上面有兩位兄長,按長子繼承制,無論是爵位還是財產,卡文迪什家族都沒有他的份。對於貴族家庭而言,長子繼承制有助於保持家族財富的完整性,也有利於地位的穩定傳承。一個貴族家庭如果有三個兒子,通常由長子繼承家業,次子從軍,三子則進入教堂。如果家中沒有男孩,繼承權就要轉讓給有血緣關系的男性親戚。

感謝長子繼承制度,英國許多貴族的莊園都可以在幾百年中都屬於這個家族。但怨恨長子繼承制的貴族也大有人在,尤其是沒有男性繼承人的莊園,當莊園不得不轉移給旁系的親戚後,其結果很有可能是莊園原本的夫人與小姐被掃地出門。

喬治的未來是否是成為教堂的牧師呢?艾倫並不確定。他只知道,他早就向上帝發誓,這一生一世都將服從於喬治。

“艾倫你該早點下來的。”安迪先前早就看到了兩人的互動,“只有你離開了舞廳,你的少爺才有心思應付別人。”

“你又開我玩笑。”

“事實勝於雄辯。”安迪攤手。

對於貴族而言井然有序,但對於仆人人仰馬翻的舞會終於結束了。感謝貴族的素養,舞廳內一切還算安好,除了地毯有幾處酒漬,一些失了活力的花草需要更換,還有那些用過的酒具,那些擺放著食物的餐桌……

吉恩如鷹隼的目光掃試著在場的所有仆人:“將新的地毯拿來,明天一早就要鋪好它。這瓶花為什麽不扔掉?難道你們明亮的眼睛沒看到它的花瓣已經褪色了嗎?還有這些椅子,上帝哪,你們準備就讓它們這樣毫無章法地過夜了?”

每到這個時候,管家吉恩都會變得尤為嚴厲,地上的一根頭發絲都能成為他斥責的理由。但也正因為他的嚴厲,菲爾德莊園的確在禮儀上從沒出過紕漏。

艾倫將桌椅擺放整齊,又被安排了將葡萄酒帶回酒窖的任務。甬道內,回響著他清脆的皮鞋聲。

這些工作十分繁瑣,艾倫十分懷疑,先前他答應喬治今晚再見的約定是否能實現。

只是剛將一瓶葡萄酒安置在酒櫃的艾倫,卻聽到了匆匆的腳步聲。他疑惑地回頭,驚訝地發現是吉恩。

這位難過半百的管家難得腳步匆忙——這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事。

“吉恩先生?”

“你遇上麻煩事了,艾倫。”吉恩匆匆接過葡萄酒,隨意放在桌上,“我知道你的為人,所以,你告訴我……”

“吉恩先生,”兩人的交談被打斷,一個男仆快步走來,“老爺讓您帶著艾倫過去。”

“該死的。”吉恩小聲道。

艾倫一頭霧水,但看著吉恩凝重的表情,他知道老爺找他,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我今天幹了什麽不體面的事嗎?艾倫忍不住皺起眉。什麽都想不到的他,就這樣被吉恩領著回到了役仆廳,見到了一個他實在想不到的、本和他距離十分遙遠的人——治安官萊布尼茨。

那是一個十分肥胖的男人,艾倫敢說他的手指比他見過的所有肥腸還要粗。萊布尼茨臉上的肉松弛下垂,幾乎看不見他的脖子。

“嘿,倒是個長得不錯的小夥子。”治安官陰陽怪氣道,“不過長得好又有什麽用呢……”

吉恩先生一臉難色:“也許是弄錯了……”

“所以你是想說我在胡說八道嗎,管家?!”

“閉嘴,吉恩!”

兩道聲音同時傳來。艾倫這才發現,室內除了他,老爺和裏根子爵竟然也赫然在場。要知道,貴族老爺可從不會屈尊紆貴來到這個地方。

此時的裏根子爵一臉盛怒,整張臉被氣得緋紅。他看向艾倫的目光,活像是艾倫犯了十惡不赦之罪。

弗朗西斯伯爵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他厭惡地看了艾倫一眼,面帶抱歉地對裏根子爵道:“我很抱歉,子爵先生。”

“這不是您的錯,是這個可惡的小偷。哦,誰能想到,尊貴的菲爾德莊園竟然會出現這樣一條臭蟲!”

艾倫呆住了。

小偷?

我?!

一聲驚雷在艾倫耳邊炸響。

“我沒有!”艾倫慌忙看向治安官,“我怎麽可能……唔!”

他太過緊張,自然沒有註意身後,於是治安官的兩名屬下襲擊了他。在艾倫沒反應過來時,他的雙手便被扭曲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該死的,這個小偷還想狡辯!哦,我要把他送上絞刑架!”裏根子爵見艾倫掙紮,暴跳如雷,一張英俊的臉扭曲而猙獰,“把他的嘴給我堵起來!上帝哪!我受了這樣大的傷害,我差點失去了我向愛蓮娜求婚的戒指!該死的小偷,他實在是罪不可恕!”

看著弗朗斯西伯爵鐵青的面色,再看裏根子爵氣急敗壞的樣子,這一瞬間,艾倫頭暈目眩。他想大聲申訴他的無辜,他怎麽可能幹這種事情?而且他又有什麽機會能接觸到子爵夫人的戒指?

戒指?

戒指!

裏根子爵走上前來,粗魯地自艾倫口袋裏掏出一枚戒指:“看哪,這該死的小偷還想狡辯!”

正是伊芙琳交給艾倫的那枚戒指。

不說弗朗西斯伯爵,就連吉恩的臉色都變得鐵青起來。

這個時候,艾倫忽然全明白了。是裏根!那房裏的人是裏根子爵!以為偷情被發現的他們,竟然直接選擇汙蔑他,殺人滅口嗎?

該死的,明明可以當事情沒發生過,他竟然要痛下殺手嗎?

艾倫想要大聲申訴,這個時候,他可顧不上莊園二小姐的美名了。但不知是哪裏找來的抹布捂住了艾倫的嘴,那下水道般的惡臭幾乎讓人昏厥。他努力掙紮著,卻逃不開那兩名治安官的桎梏。而他耳邊充斥著的,是裏根子爵怒不可遏的咆哮:“我要送他上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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